林硕丨猜忌心甚重的朱元璋为何放过汤和

明太祖朱元璋起于草莽，率众推翻元朝，最倚重者莫过于徐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汤和、沐英等六人。在《明史》的目次排序中，前两位合为“徐常列传”，后四位合为“李邓汤沐列传”，位于列传第十三、第十四，冠于群臣之前。故史臣赞曰：“明兴诸将，以六王（追封）为称首。”

然而，六人之中的鄂国公常遇春（1330—1369）壮年而逝，曹国公李文忠（1339—1384）幽闭病殁，卫国公邓愈（1337—1377）归途暴亡，黔国公沐英（1345—1392）远戍边陲，而魏国公徐达（1332—1385）则身患背疽，传言被赐下蒸鹅致死，此说虽未见诸正史，但朱元璋对勋臣猜忌甚重确系属实。明初二十余年间，有数十位开国公侯获罪被诛杀，就连文臣之首的韩国公李善长虽握有丹书铁券，仍未能幸免，全家七十余口伏诛。

由是可知，信国公汤和能在这种高压的政治环境之下独享寿考，实属不易。

汤和与朱元璋的情谊

汤和幼丧双亲，孤苦无依，然身长七尺，行事洒脱倜傥，卓越有奇志。元末至正年间（1341—1368），汤和带领“壮士十余人”参加了郭子兴的红巾军，作战骁勇，奋勇向前，历任百户、千户之职。他写信给正在皇觉寺出家的儿时玩伴朱元璋，邀请他参加起义军，成为后者一生的转折点。初入行伍的朱元璋处事机敏果断、作战躬冒矢石，逐渐得到郭子兴的赏识重用，还将养女马氏许配于他，认作“养婿”。可当时诸将大多是朱元璋的同辈，不肯屈居其下。攻取和州之际，汤和最先作出了表率。尽管他比朱元璋大三岁，却领兵从攻，“奉约束甚谨”，恭顺地接受朱元璋的指挥，让这位未来的大明开国之君“甚悦之”。在平定太平、溧水、句容、集庆、镇江的诸多战斗中无役不从，被授予“枢密院同佥”，镇守金坛、常州。

由此可见，汤和不仅作战勇猛、身先士卒，与朱元璋更是情谊弥笃。不过，这绝非其得以善终的原因。因为，同样是太祖幼时玩伴的江夏侯周德兴，在洪武二十五年（1392）以“帏薄不修”之罪，连坐伏诛。

“乞骨归乡”的信国公

汤和能够自我保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深谙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之理。

朱元璋定都南京之后，随着残元势力北退，割据南方的方国珍、陈友定、明升等势力被次第剪除，手握兵权的开国勋臣便成为他的心腹之患，深恐自己百年之后，太子无法驾驭，“不欲诸将久典兵”，伺机收回兵权，只是一时没有借口，“未有以发也”。相传，花甲之年的洪武皇帝曾带领着一班开国功臣外出狩猎，“偶遇”黑熊拦道。朱元璋镇定自若，环顾左右道：“哪位兄弟出马，替朕射杀此熊？”众将摩拳擦掌，纷纷请缨。唯有汤和端坐马上纹丝不动。朱元璋问道：“鼎臣，不愿意为朕分忧么？”汤和下马跪地，言道：“不是臣不想为圣上效犬马之劳，而是身体每况愈下，尤其近年来已见不得血腥，见到顿感浑身无力。”

事后，有随从不解，问汤和：“将军，刚刚为何不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反而推说身体不适？”汤和笑而不语，见亲随再三追问，才低声道：猎场之上，皇上不是在猎熊，而是在测试人心。“熊”字上面是个“能”字，下面四点则代表着烈火煎熬。欲成为能人，要承受住烈火灼烧，隐忍不发。近年以来，皇上春秋浸高，且四海承平。倘若将来少主继位，吾侪开国老将仍旧龙精虎猛，如何让皇上安心？

汤和不但善于察言观色，而且情商格外高。一同成长的经历，使他对朱元璋的性格有着深入的了解。面对这位疑心甚重的洪武皇帝，汤和为求自保，决计刻意韬晦。不论猎熊是否真有其事，但汤和在洪武二十年（1387）主动提出“乞骨归乡”，却是不争的事实。

汤和自述已是风烛残年，恳请解甲归田，回乡养老。汤和此举迅速产生了连锁效应，彼时在应天（今江苏南京）的开国公侯们纷纷请辞。

△汤和影视形象

朱元璋的信任与试探

出人意料的是，朱元璋并未立刻批准汤和提前退休的申请，而是委以重任。面对明初已经逐渐肆虐海上的倭寇，他对汤和言道：“日本小夷，屡扰濒海之民，卿虽老，强为朕一行。”同行者另一位老臣，则是上文提及的江夏侯周德兴。

这项“备倭任命”与汤和“乞骨归乡”是否存在必然联系呢？笔者认为存在某种关联。一方面，在东南沿海之地筑城数十座，不仅掌握着巨额的财政资源，且有练兵、征兵之权；另一方面，有明一代欲谋反之人，多有“通倭”之举，胡惟庸便是如此。如此关键的岗位，朱元璋必然会选择妥帖之人，方能安心，反之则是养虎为患。彼时，除了沐英镇守云南，六王之中的其余四位均已薨逝。汤和虽年迈，但曾经作为征南将军荡平割据福建的陈友定，深谙八闽地形，可堪此任。是故，在得到汤和无心权位的请辞表态之后，朱元璋认定其有守拙归田之心，才敢委以重任，命他携周德兴共赴闽越，“勉为朕行”。是年夏，汤和事毕即还。

洪武二十一年（1388）六月二日，汤和在中都的新宅落成竣工。朱元璋敕谕：“今天下大安，尔（汤和）亦年迈，命归乡里营府以居，今告府完，挈家以往。呜呼！”尽管朱元璋的字里行间显得情真意切，且颁赐金银彩缎，厚赐汤和；但对于乞骨归乡的老臣，猜忌甚重的他尚未完全放心。

以浙东鸿儒刘基（字伯温）为例。他早在洪武元年（1368）就辞官归隐，不问朝廷之事。洪武八年（1375）正月，刘伯温偶染小疾，“帝遣惟庸挟医视，遂以毒中之”。不久，刘伯温到应天面见天子，自述服药之后，“有物积腹中如卷石”，后者闻之无动于衷，“乃留京，不敢归”。待到三月，刘伯温才被允许离开，抵家一月而卒。历史上，关于刘伯温的死因扑朔迷离。吴晗认为，朱元璋是怕刘伯温返乡之后，“隔得太远会出事，硬拉回南京，最终被毒死”。

△汤和（左）与朱元璋（右）影视形象

汤和归隐后的避祸举措

对于刘基的遭遇，汤和自然了然于胸，因为他太了解朱元璋了。是故，回到中都凤阳之后的他仍旧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为了打消皇帝的疑虑，汤和采取韬晦之策，并制定了若干举措：第一，家蓄妾媵百余人，以示自己沉醉温柔乡中，胸无大志。第二，严格管束家人及仪从户，汲取颍川侯傅友德“横行乡里”被赐死的教训。第三，凡天子的赏赐，他都惠及乡党父老及孤贫者，表明自己绝非敛财之人。第四，以身体患病为由，闭门谢客，不与地方官员结交。第五，汤和坚持每岁入京朝贺，让朱元璋安心，避免重蹈刘伯温的覆辙。

洪武二十三年（1390）正月，汤和在入朝觐见时突然患病，口不能言。朱元璋即日亲临探望，命归家调养。此后，他得知汤和病情稍有好转，即刻“俾安车入内殿”。所谓安车，是古代皇帝征召耆宿重臣乘坐之车。从表面上看，此举确实给予了汤和极高的礼遇；但另一方面，也折射出猜疑心颇重的朱元璋，对于汤和终不放心。

面对皇帝的猜忌，汤和竭尽所能表现得恭顺。虽然自己早已致仕，还积极响应朝廷的各种号召。譬如，洪武二十六年（1393），礼部奉旨编纂了《稽制录》，仿效《唐六典》规定了公侯功臣封爵食邑之多寡，及名号虚实，等等，“以遏奢僭”。在《稽制录》颁布之后，信国公汤和率先垂范，“交还仪从户，交还庄田六所”，可谓抓住一切机会显示自己绝无异志。

洪武二十七年（1394），彼时的汤和已是病势日沉，太祖再次“诏以安车入觐”。眼见昔日出生入死的玩伴，如今已是行将就木，朱元璋终于放下了自己的猜忌之心，以手抚之，追忆幼时往昔，与兴兵以来的艰难岁月，圣情深厚。汤和因口不能言，只能频频叩首，作为最后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