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杨澜｜当技术不再是障碍，人文科学的教学培训方式必须改变

撰文 | 雁 秋

编辑 | 李信马

题图| 主办方供图

对话开始前，我们先来欣赏几幅作品：

这几幅画的作者是一群孤独症孩子。有人说，这些孩子的大脑存在一个“黑箱”——他们沉浸在自我世界，在接收外界信息后会作出不同寻常的反应，普通人很难理解他们的表达。

AI算法如同另一个“黑箱”，用户输入指令后几秒内得到结果，却难以透视其中的精密代码与逻辑深渊。

当AI算法闯入孤独孩子们的世界，或许能成为打开“黑箱”的一把钥匙。AI可以解析孩子们看似无序的行为，就像破译一种神秘的语言，然后转化为可被外界理解的信息——横琴《星・藏》孤独症儿童绘西藏公益画展，正生动印证着这一伟大哲思。

在首届“横琴-澳门国际数字艺术博览会”（以下简称“横琴数字博览会”）现场，《星・藏》的策展人宁小刚表示：“AI创作不是覆盖原作，而是建立理解与共情的时空棱镜，最珍贵的始终是无法量化的心灵温度。”

「无法量化的心灵温度」，在这个逐渐被算法定义的时代里，显得无比珍贵且温暖。而艺术与技术这般碰撞，在横琴数字博览会现场随处可见。

DoNews在现场了解到，大会分“重施魔法”“超级联想”“艺术未来式”“科技重构艺术”四大主题展区，覆盖6000平方米展出面积，吸引了十余位国内外知名艺术家、故宫博物院及20余家科技企业参与，科技与艺术的共生关系被具象化为可感可知的体验。

作为大会主办方之一，资深媒体人、阳光媒体集团董事长杨澜的个人职业轨迹正在发生变化，从聚光灯下的采访者转身成为艺术场景的搭建者。这不仅是简单的身份转换，更折射出时代文化传播范式的深刻变革。

如今，她正在尝试回答一个更为宏大的问题：

“科技迅猛发展的时代，我们看到了很多的可能性，也不断地挑战我们内心对于艺术的定义。当AI可以成为图像的搬运工，艺术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当技术不再是障碍，我们究竟要讲什么样的故事？ 我想这一切问题的答案可能还要回归到人本身。” （来自大会开幕式杨澜致辞）

近日，杨澜接受了DoNews的专访，围绕技术与艺术展开了一场对话，以下是对话完整内容：

DoNews：这次大会的主题之一是人工智能，我们不妨从您2016年做的纪录片《探寻人工智能》开始说起，这也是我们国家第一部关于人工智能的纪录片。您还记得当时发起该项目的契机吗？

杨澜：好的，因为我一直在做《杨澜访谈录》，我们的使命就是“记录时代的精神印记”。我采访的嘉宾来自于不同的领域、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国家，这也使得我有相对比较开阔的视野。

我的采访对象当中有很多是科学家，也有一些是人工智能的先驱，这使得我在2015年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人工智能的发展。当时深度学习才刚刚开始显示出力量，我就对这个领域非常好奇。

当时周边的人还没怎么听说过人工智能这个词，说“杨澜你在做什么，听不明白”。还有人说，“你们女主持人就是做一些风花雪月的节目就好了，像这种科技硬核的东西还是交给男主持人做吧”。这就激起了我的一个好胜心。

所以在2016年，当AlphaGo（阿尔法围棋）和李世石（韩国围棋九段棋手）人机大战开始的时候，我和团队就已经站在麻省理工学院初春的小雪中，开始了我们第一期的录制。

DoNews：您对当时的哪些技术印象深刻？

杨澜：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人工智能现在有几个大的领域，比如自然语言系统，后来的ChatGPT、 DeepSeek都基于自然语言的处理系统；还有感知系统，后面疫情期间大量使用的人脸识别技术，就是依据这个感知系统；当然，还有机器人，那时候就开始出现了无人机，只不过都还很笨拙，还有机器人大赛，那些机器人摔倒了都没有办法自己爬起来，而今天他们已经可以翻跟头、跳秧歌舞了。

我也接触到在艺术和审美领域的人工智能的尝试。我在英国南部的法尔茅斯大学采访了一位计算教授，Simon Colton，他当时做了一个计算机软件叫“The painting fool”（绘画傻瓜），有一天教授对它发出了一个指令，画一把在人类艺术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椅子。后来这个计算机自动生成了成千上万个虚拟椅子的形象，AI主动选择了灰色的色调，生成一把非常抽象的、但是又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一把椅子的形象。

这引发了我很大的好奇，究竟什么叫审美？什么是原创？机器有原创的能力吗？有审美的判断力吗？这些问题都让我觉得非常有趣。

其实为什么我会创意来组织这一次的博览会，因为我发现，技术和艺术绝不仅仅是在人工智能时代才第一次相遇。在每一个岔路口他们都在相遇，他们已经在无数的山峰相遇了。这相关问题一系列的思考和探所，才有了今天这个博览会的举办。

DoNews：我们接下来聊聊作品吧，您极力推荐西藏孤独症儿童的画，在欣赏完后引发了我的一个思考，大家对于AIGC的作品有一种质疑，认为它是一个“拼接版”的作品。比如将一幅名画嫁接到其他的物品形态上，就产生一个新的作品。您认为全新的数字作品是否代表了一种新的文化，它的这个文化地位是否可以跟传统的艺术品媲美？

杨澜：AIGC的时代，艺术创作的范式正在发生改变。过去你要接受长达数年甚至十几年的训练，才可能在素描上过关，如今技术可以帮助你跨越训练的流程，大大降低了创意实现的门槛。

但同时，大家对你的创意是否足够好、足够有原创性提出了更高的标准。我们在评论一幅跟AI共创的作品时，有一个说法叫“油腻感”，或者叫“A里A气”，这种作品是很快会失去人们的兴趣的。

如果说在最初阶段，人们会对炫技还抱有一种刺激和愉悦的话，受众特别是年轻的受众，很快就会跨越这个阶段。我们反而更看重内心最真诚的创造。

所以你看，在这些孤独症儿童的创造当中，你会发现最真诚的创造，没有任何的造作，没有任何要博取掌声赞美的功利性的诉求，而是内心最淳朴、最真诚的一种表达，这种内心的东西是最感动人的。

DoNews：作为观众，以前我们在欣赏一个传统作品时，会联想到它背后的故事。比如最有名的《祭侄文稿》，这部作品就呈现出当时颜真卿悲痛的生命状态。但是现在数字艺术好像少了一点这样的“灵魂”。对于观众来讲，需不需要构建一套新的审美体系？或者说如何转化审美？

杨澜：我觉得是的，我们处在的是一个人机共创的时代，还不是AI完全自主创作的时代。一个机器完全自主地去生成一件作品，而且能够表达出来的东西让人感动——我们还现在还没有看到这一点。

目前的情况是，人类在不断输入关键核心词训练AI，或者说人类提问的能力变得越来越重要，这时候观众要如何去欣赏一个AIGC的作品，首先可能还是会看到人类心灵的影子在作品背后的表达，其次才是AI技术的完成度，表现力。

DoNews：媒体人可以在这个中间起到什么作用呢？

杨澜：作为一个媒体人，我从最初的主持人到一个制片人，到平台的创始人，我在慢慢完成一个个角色的蜕变，同时这个蜕变也是呼应着整个媒体的一个蜕变。

我现在更把自己定位在一个场景的创建者，这一次的博览会我并不需要去负责中间每一个内容的创作，因为有这么多的参展商和艺术家，他们就已经在创作，而且他们彼此之间发生了很多的化学反应。

同样的原理也用在非遗焕新和国际文化的交流当中。去年我带领团队在巴黎的“法国装饰艺术博物馆”，举办了迄今为止在法国举行的最大规模的中国非遗和当代设计展。同时我运用了大量数字艺术的方式，来展现我们非遗手工艺的创作过程的融合场景。

再比如我还在做女性教育的场景，做“天下女人研究院”、“杨澜读书会”。我们通过线上、线下的课程，让更多的女性增强她们的自我价值感，不断学习并找到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不需要去教所有的课。

我发现，每一个人是学习者，也可以是传授者，每一个人都有独家的经验、技术和感受，是可以对别人有所帮助的。

DoNews：您刚刚提到一个词叫核心竞争力，这个也是我接下来想要问的。现在大家都在焦虑，AI肯定会淘汰掉一部分的岗位，但也会催生出新的职业。人需要不断的提升自己的技能。对于人来讲，就像您在《提问》那本书里面提到的，人最重要的核心驱动力就是“提问”。您认为，什么才是好的问题？如何才能提出一个好问题？

杨澜：在这里，我想对现在的一种现象作出一个回应。

有些人认为，AI科技的发展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人文学科不必招这么多学生。好，一方面我认为，人文科学的教学方式和培训方式必须改变。因为过去以知识和技能为导向的人文教育，必须向人的综合素养、独立思考能力和创意来进行转变，但这丝毫不应该影响人文科学本身的重要性。相反我认为，人文科学在未来会显示出更加重要的功能——它是基于人本主义的、为人的终极需求来进行服务的。

我们将来会看到，医院望闻问切的一个基本数据的采集，可能是由机器完成的，但最终能够基于对个体生命的综合考量，给予诊断和治疗意见的，我觉得一定是一位人类的医生。今天你可以在网络上去咨询关于心理健康的问题，但最终那个能够治愈你、帮助你走出心灵困境的，一定是一位人类的心理学家或者心理医生。

我认为，未来人们会为和一个真实的人进行深度聊天而付费，而不会为和机器人谈恋爱而付钱。所以，一方面我觉得人文科学越来越重要，另外一个方面，过去人文科学的教育和培养方式必须转变了。

DoNews：这就像是费俊教授提到的“感能”，对不对？

杨澜：对，人类的文明史、历史政治的变迁，艺术史、审美、心灵会更加重要，这是我们生而为人的需求。我们需要另外一个“人”对这种需求产生反馈，而不是一个机器。所以你刚才说到“提问”，对，最终是还是“人”在服务“人”的。

DoNews：好，最后一个问题，您希望这场大会能够带来什么？如果有下一届的话，您希望有什么改变？

杨澜：我希望有下一届（笑）～

以往有很多的展览上，也有科技和艺术融合互动的一些作品。但是，把参展企业和机构用博览会的一个方式呈现出来，这还是第一次。既然是第一次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还是要有一些勇气的。

让我非常欣喜的是，这次得到了各方面的积极评价，大家也都给我们指出未来发展的新的可能性。比如有一些专家说，我们可以把数字艺术和各个产业去结合，教育、文旅、游戏、体育等等，还有跨境电商，怎么样能够提供数字艺术的应用场景，这是一个方向。

另外一个方向，有大量严肃的艺术家和设计师，希望我们为他们的艺术创作找到价值变现的可能，这个价值如何衡量？如何交易？它能不能进入文创市场？能不能进入交易所、拍卖行？艺术价值如何市场化的体现？这也是未来可以探索的一个方向。

脑洞已经打开，就让它来发声吧！我们会在这一届之后，积极探讨未来这个新物种的方向，它就像一颗种子，要先发芽，然后慢慢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