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科学家唐立梅：冷门的专业，让我拥有了全世界

从本科到研究生再到博士，十年磨一剑，她一直煎熬于自己并不喜欢的冷门专业。然而，正是让她无数次质疑的冷门专业，为她打开了一扇发现自然奥秘，探索广袤世界的窗户，也让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热爱，更让她再次深刻地理解“冷门”与“热门”、“完美的工作”与“理想的人”之间的关系。她就是我国首位“破冰入海”——兼具大洋深潜和极地科考经历的女科学家唐立梅。2025年高考将会在几天后进行，对于很多高考生来说，选择什么样的专业是考试后最为关心的话题。唐立梅在TEDxCEIBS 2025的演讲分享“一个冷门专业的修行之路”，或许会为大家打开看待专业选择的新思路。此文系经编辑的演讲实录。

01

把不喜欢的专业“熬”到终点

冷门与热门，其实只是相对而言，并非绝对且一成不变的概念。就我个人而言，大学时期所学的冷门专业，却为我开启了通往科学家之路的大门。犹记得小时候，当我们被问及长大后的理想时，想必很多人都曾毫不犹豫地高高举起小手，大声喊出“科学家”这个答案，似乎这已成为一种“标准配置”。我亦如此。然而，在那个懵懂的年纪，这仅仅只是一个纯真的想法罢了。

今天我想与大家分享的并非那种从小实现伟大梦想的美好故事，而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在命运的漩涡中，逐渐成长为匠人的经历。大学本科与研究生阶段，我的专业都是通过调剂进入的。我所从事的地质学分支——勘察技术与工程，曾经让我感到既困惑又抗拒。这个领域的知识体系涵盖岩石学的微观结构与土力学的力学原理，内容之抽象与理论之繁复，确实让人望而生畏。

毕业后的实地工作中，我开始真正理解这个专业背后的分量。烈日下戴着安全帽，脚踩泥泞，手持地质锤敲击岩石，我们用身体丈量大地的脉络。“远看像要饭的，近看是勘探的”这句自嘲，道尽了我们专业的苦涩与真实。

大四时，我曾萌生跨专业考研的念头，报考了浙江大学的心理学专业，但未能如愿。即便在读研读博期间，我仍未能对专业心生喜爱。读博时，我两次赴海南岛学习，不仅要应对40摄氏度高温的炙烤，还需每天清晨6点坐校车赶往另一校区补习专业课程，学习进度较为仓促。分析英文专业文献令人头疼，撰写小论文时焦虑失眠，反复修改十几遍仍难达发表的标准，辩论准备时连续熬夜，我深感压力巨大。

最煎熬时，我常在深夜质问自己：研究如此艰辛，意义何在？难道只是为了凑够毕业所需的条件，只为“混”张博士文凭？直到毕业答辩那晚，导师宴请我们庆贺，回来的路上，我却蹲在校园静谧小路边，哭得泣不成声。一位同学轻拍我肩，问我怎么了。我强挤出笑容，哽咽道：“没事，只是……终于毕业了，太难了。”

尽管求学至博士阶段，我却始终未能对本专业萌生热爱之情。然则，追昔抚今，我方领悟到，青春年少时，我们或许都难以精准洞察自己心仪的专业。岁月流转，阅历渐增，我才了然于心：任何专业，一旦深入钻研，皆不免遭遇艰难险阻与枯燥乏味，这或许是求学之路上的公平法则。回顾往昔，我年少时实则更钟情于语文，对文字有着天然的亲近与热爱。在大学那略显压抑的四年里，我投身于校园文学社，借此守护内心深处对文字的炽热情感。即便后来出海，我仍笔耕不辍，记录下诸多出海日记。

02

冷门专业打开新的世界

2013年9月，我踏入了一座直径仅2.1米的狭小容器——“蛟龙”号载人深潜器载人舱。这座容器内置高清拍摄系统、生命支持设备等复杂机械，空间局促到连卫生间都无处安置。为应对海下10小时作业，我自前一夜起便滴水不沾，次日清晨仅以煮蛋配饼干果腹。自上午8点入舱，直至傍晚6点完成任务归返甲板，我在这方寸之间度过了漫长而难忘的10小时。

同我一同下潜的伙伴是叶聪与傅文涛。叶聪操控主驾驶位，眼前是一扇主观察窗，左侧前方与右侧各有一扇观察窗。随着潜水器不断下潜，当深度抵达350米时，窗外的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深邃的黑暗。然而，这黑暗并非死寂，而是深海独有的神秘序曲。

当第一个发光生物出现时，它如同流星般从我的观察窗前划过。随后，众多发光生物接踵而至，它们就像夜空中的繁星，闪烁着光芒，营造出一种漫海星辰的梦幻之感。

有一部电影叫作《我带你去看海底的星空》，而我如今真真切切地领略到了那片漫海的星辰。有时，它们成群结队地飘过，宛如雪树银花般晶莹剔透；又在瞬间散开，仿佛夜空中绚烂的烟火，美得让人窒息，恍若置身于辛弃疾笔下“东风夜放花千树”的仙境之中。潜入海底，就如同踏入了外太空般奇幻。这里栖息着众多神奇的生物：半透明的粉色海参，娇嫩欲滴；鲜艳夺目的海葵，活力四溢；玻璃海绵则如同水晶丝袜，晶莹剔透；还有长达两米的海笔珊瑚，其周围环绕着粉色的小喇叭，美艳至极。

当我们采集这株珊瑚样本时，一只好奇的虾也靠近“围观”，仿佛在监督我们的采集操作。除了常规的科考任务，我们还设计了一些科普实验来直观展示深海的奥秘。例如，我们将普通泡沫雕刻成小鱼、小熊等形状后带入海底，随着深度增加，它们逐渐被压缩至原来的1/5大小。这直观地证明了海底水压的极端性——在近3000米深的海底，水压可达30兆帕，相当于300个大气压，是普通高压锅工作压力的百倍以上。形象地说，这种压力如同在你肩头叠放300头成年大象，而海底生物却能在这极端环境中繁衍生息。

有人好奇我们为何能在深海中安然无恙，答案就在于我们身处耐压舱内，它全封闭且维持标准大气压，能抵御深海的巨大压力。耐压舱是蛟龙号的核心部分，蛟龙号是我国首代载人深潜器，承载着中国深海探索的荣耀。出舱后，还有个洗礼仪式，新人会接受水桶倾倒洗礼，水花四溅，象征着对新成员的欢迎与祝福。

这次洗礼让我领悟到，过往那些被地质锤敲打的岁月、在实验室数星星的夜晚，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震撼。十年深耕，专业之花在深海绽放，深海星光照亮我曾经的迷茫。

正是我最初完全不喜欢的冷门专业，让我有机会去到了奇幻的海底，让我去到了遥远的南极。我参与了中国第三十四次南极科考全程，165天里4次穿越南纬45度至60度的魔鬼西风带。那里风急浪高，船只摇晃不止，倾斜达十几度，让人眩晕呕吐，胆汁都吐出来，仿佛坐了疯狂海盗船。克服这种阻碍，最好的办法就是躺平，但即便躺在床上，也得紧紧抓住床沿，否则很可能被晃翻下来。

前辈曾编顺口溜形容晕船后的状态：“一言不发，二目无光，三餐不进，四肢无力，五脏六腑、七上八下，久久卧床，十分难受。”可当穿越魔鬼西风带后，拉开窗帘，大片浮冰映入眼帘，还有可爱的阿德利企鹅在水里畅游、上冰面晒太阳，你会觉得之前的辛苦都值得了。

我还在中国第五个南极科考站选址地——难言岛开展过野外地质考察。作为岩石学研究者，我采集了岩石样本，后经分析，利用样本中的锆石精确定年，发现其年龄约为5亿年。难言岛冰天雪地，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雪窝，加之极寒天气、强烈紫外线及衣物冰裂，考察困难重重，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得以目睹常人难以见到的绝美风光。

比如说荷叶冰，南极结冰就是从一滴水开始的，在周围慢慢的冷凝形成卷曲的荷叶状，很像西湖的荷叶，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感觉，“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还有绚丽的极光，它让我想到曹操的观沧海里面的“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当然还有可爱的企鹅和海豹，而且帝企鹅是体型比较大优雅的一类企鹅，它的孵化也是非常的感人的，因为它是在繁殖期是一夫一妻制的，是由企鹅爸爸来孵化的。

03

没有完美的工作，但有理想的人

任何专业都有枯燥与美感并存的一面。或许没有完美的工作，但我们可以成为理想的人。就像蝉须在黑暗中蛰伏许久才能在晨曦中高歌，真正的成长在于如何塑造自我。

无论是深海潜水还是极地科考，对于我们从业者而言不过是日常出差，但在青少年眼中却全然不同。当我向孩子们分享这些经历时，他们眼中的光芒让我意识到自己点燃了他们的探索热情：孩子们欢呼鼓掌，与我合影签名，甚至直言“长大了想成为科学家”，这让我收获了难以言表的成就感。他们送给我的手工感谢信里，有的写着“祝您长命百岁”，有的称呼我为“仙女科学家”。正是这些反馈促使我感恩地质学这门冷门学科——它不仅拓宽了我的视野，培养了广阔的胸襟，还让我有机会踏足世界各地，更让我切身领悟到宇宙的浩瀚与人类自身的渺小。

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缓步前行，我们每个人的身体竟都承载着38亿年的悠远历史。回溯地球漫长的演化之路，凝望生物缓慢而持续的进化之旅，我们深切地领悟到万物皆有灵性，而人类在这浩渺宇宙间不过是一颗微小的尘埃。曾几何时，那些看似坚硬冷酷的石头，在岁月的雕琢与心灵的触碰下，渐渐变得可爱起来。它们宛如一位位历经沧桑的长者，向我们轻声诉说着地球几十亿年来的往事，倾诉着几百万年间沧海桑田的壮阔变迁。

我投身于科学传播工作已近10年光阴，正是在这漫长的历程里，我深深地爱上了地质学这一专业领域，也愈发热爱我如今所从事的科学传播工作。其实，衡量一个人对某件事是否真正热爱，有一个简单却深刻的标准：当这件事不再纳入考核范围时，你是否依然愿意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回顾我近10年来的经历，我举办了300场讲座，它们从未被列入年终考核的指标，也并非我们评定研究员的评价标准之一，可我却始终乐此不疲。

作为一名分享者，我非常开心找到了这种分享的热爱，而人生也变得更加辽阔起来，我有机会重新回归了对文字的热爱，也出版了《随蛟龙探深海》《乘雪龙去南极》等科普书籍，成为了一名科普作家。常言道“人生并非轨道，而是旷野”，在到达旷野之前，有一定的轨道，可能就是你的专业，当你把不喜欢的专业，冷门的专业当作自己的修行，把它做到一定的程度，也许宇宙就会为你打开另外一个维度，冷门专业也能有它的热度。

爱一行干一行是理想、是幸运，干一行爱一行是修行、是担当。有时候并不是我们选择了命运，而是命运选择了我们，你可以不喜欢你的专业，但你总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文学社，命运的钟摆不会逆转，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平衡，相信命运会赠予坚持者应有的礼物，坚持到底也许就会有惊喜。

TEDxCEIBS

TEDxCEIBS是TED官方授权，由中欧国际工商学院MBA学生策展，独立举办的TEDx年度盛会。基于TED的理念——传播有价值的思想，结合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中西合璧的特色，使得TEDxCEIBS在众多TEDx独立活动中独树一帜。从2013年开始，每年TEDxCEIBS邀请来自商业、科技、文化、艺术、教育以及社会服务等方面有突出贡献和启迪力量的嘉宾，同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商业精英碰撞思想火花，以前瞻视角诠释社会发展源动力，并借助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在中国以及全球商界的深远影响力，传播于大众。希望藉由TEDxCEIBS记录思想的轨迹，夯实“中国深度 全球广度”的定位，致力打造深具影响力的思想分享平台！

本文根据演讲内容整理，略有删节，图片经演讲者本人授权。

编辑| 田佳玮

责编| 岳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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