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美工巧 器韵时宜

陈 聪

王丽华《九龙图》(局部)

陈荣春、陈汉青《如梦令》

范泽锋《禅墩•朝阳》

王雷《文锦华夏》

日前，由中国艺术研究院主办、工艺美术研究所承办的“第四届中国好手艺展”在北京工艺美术博物馆举办，110件(套)匠心之作汇聚一堂，以“材美、工巧、器韵、时宜”的新时代考工标准，铺展着传统手工艺的深厚文脉，勾勒出中国手工艺的未来坐标。

展现手艺之好

从《考工记》“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的考工法则起，中国手工艺两千多年来一直秉持着“天人合一”的造物思想。中国好手艺展所提出的“材美、工巧、器韵、时宜”的新考工标准，在继承传统理念的基础上，于当代语境下以科学精神重新诠释传统造物观。

材美不仅仅是对材料本身的欣赏，更是通过手艺人的智慧，激发其自然灵性。唐帅的岫玉雕刻作品《水生世界·逸》，展示了天作之美的材料生命力与手作艺术的创造力。作者巧妙运用不规则曲线，在规避岫玉材质绺裂瑕疵的同时，打破传统玉雕静态美学的造型方式，颇具敦煌飞天的飘逸灵动与吴带当风的流畅自然。

工巧的精髓则是“不可阶”，如漆器、刺绣、雕刻等工艺门类，一直秉持着慢工出细活的传统，同时在技艺上不断创新。王丽华的苏绣作品《九龙图》以南宋陈荣的同名作品为范本，以针代笔，描绘出九条或攀伏山岩之上、或游行于云空之中龙的形象，以平针、乱针以及自创的罗髻针法勾勒出或粗犷、或氤氲的线条，凸显电光乍现、威猛布空的氛围。作品与传统画绣一脉相承，集诗词、书、画、印、文于一身，展现当代苏绣之美。

器韵之妙，在于以有形之器载无形之道。陈荣春、陈汉青的陶瓷作品《如梦令》继承明代瓷塑艺术家何朝宗的“垂裳纹”衣褶处理技艺，衣袖层叠如山水画中的流泉飞瀑，使德化白瓷的凝脂质感与文人赏石意趣相融，三文人作揖姿态暗合“误入藕花深处”词境，实现诗、器、艺的共鸣。

当代创作者对器韵的探索构建起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陈玉琼的玻璃作品《生生不息》通过灯工玻璃的视觉语言传达思想内涵。作品由众多分布错落有致的玻璃花朵组成，自然生长的态势富有韵律美感，花朵之间疏密得当。作者将玻璃的透明、脆弱与人类的纯真和苦难进行对应，具象化人类追寻真理与信仰的心路历程，在自由、灵动的多样性和无序性中增添神圣感，引发观众对生命意义和未来的思考。

材美、工巧是“好手艺”之根基，器韵、时宜则是其发展的双翼。本次展览展现出既深扎文化土壤、又拥抱时代浪潮的智慧，正是当代中国手工艺穿越千年生生不息的关键。

叩问破界探索

在数字化蓬勃发展的当下，对“时宜”精神的当代诠释是此次中国好手艺展的重点。讨论破界还是背离，其本质是在追问手工艺之根究竟是具体的技法、固定的形制，还是“材美”“工巧”及其背后的人与物？

此次展出有两件作品颇具关注。其一是隐匿于展厅后场的装置作品《叙事》，作者以天然丝瓜瓤为载体，完成装置创作；其二是陈列于出口处的《恐龙》，整件作品由废旧轮胎解构重组而成。这两件作品的共同特征在于对材料与工艺的双重突破——既未沿用玉石、贵金属等传统意义上的名贵材料，亦未呈现漆器髹饰、累丝镶嵌、陶瓷烧造等经典工艺所强调的“工”。

当手工艺作品的物质载体转向日常废弃物(丝瓜瓤、废旧轮胎)，当创作过程消解了传统手工艺的技术壁垒，以材料再生与形式重构为特征的实践范式，这是否是对既有手工艺价值体系的解构？这样的转化，究竟是对手工艺本质边界的重构还是背离？

争议的核心在于，我们是否允许手工艺拥有不止一种“好”，是否对于“材美”和“工巧”概念有不同理解。大多手工艺创作者常将“材美”等同于金银、玉石、丝绢等名贵材料，《蓄势》与《恐龙》的作者却反其道而行。前者利用丝瓜瓤纤维结构的天然孔洞设计光影穿透路径，使其在视觉上具有丰富层次感，在层叠拼贴中呈现出类似文人画“米家山水”的氤氲意境；后者将废旧轮胎转化为艺术创作的材料，将轮胎上的纹路转化为雕塑表面独特肌理，深深浅浅的沟壑不仅为作品增添了丰富的层次感，更赋予其历史沧桑感。

这两件作品突出了“人”在手工艺创作中的主体地位——不是材料决定创作方向，而是创作者赋予材料新的意义，是手工艺生态中的观念先锋。在经典中深耕“材美”“工巧”，在当代艺术中拓展“器韵”边界，更在观念实验中践行“时宜”精神，这是未来中国好手艺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愿景。

奏响文脉新声

手工艺的“破界”从来不是否定过去，而是让古老的造物智慧在新语境中重新发声。与法国、美国等西方国家以新替旧的现代化方式不同，中国手工艺的现代化是从“尊古”中寻求突破，强调在“传承/创新”的二元框架内实现文化延续。在手工艺创作中持续性使用传统符号，是中国手工艺的独特文化基因。

本届中国好手艺展植根手工艺“活态传统”的自我更新机制进行呈现。范泽锋的紫砂作品《禅墩・朝阳》深植中国传统比德于物的哲学传统，以向日葵为意象，将植物生长的动态轨迹转化为器物的静态造型，壶身葵口将器体均分为六瓣，每道筋线从盖面延伸至壶底，延续着自明代时大彬、清代陈鸣远等所倡导的线面结合、筋瓤匀亭的美学意蕴。

王雷的纸搓线编织作品《文锦华夏》，以明代服饰为形式载体，将承载当代知识的书籍拆解为创作材料，通过手工编织，使文字符号与服饰形制形成互文。这种创作实践，表面上是对传统纺织工艺的材料颠覆，实则是通过具体物象将中国传统服饰符号予以具象化，使其在材料置换中获得新的言说意义，让历史符号在与当代材料的碰撞中完成现代性阐释。

中国手工艺在代际传承中积淀起深厚的文化内涵，尊古维新的特质使中国手工艺在全球化时，兼具强大的文化辨识度和开放的创新空间。此次展览的特邀展品是北京工美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设计制作的国礼《和合之美捧盒》，其在材质运用、纹样设计上恪守经典范式，以敦煌荷花如意纹为主饰，辅以回纹、葵纹等传统雕漆锦地以及花丝小松，将器物功能与文化寓意熔铸为一，与商周青铜器铸鼎象物的叙事传统一脉相承，展现中华文明延续数千年的文化体系。以传统为体、以时代为用的策略，为国际观者建构起识别中华文明的视觉坐标，让中国手工艺升华为“中国创造”的文化象征。

通过一道道工序、一件件作品以及展览叙事、学术研讨、大众美育等多重路径，既不盲目复刻传统，亦非对现代性的全然臣服，中国好手艺展呈现出独属于当下的文化丰碑。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工艺美术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