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 · 特拉克腾伯格 | 没有美国参与，欧洲可否保卫自己？

长期以来美国政府都倾向于“欧洲的”解决方案。可以确定的是，1946年在斯图加特的贝尔纳斯，1948年的马歇尔和杜鲁门，都对美国长期致力于保卫欧洲做出了某些保证。但是很多美国决策者逐渐认为美国的存在是一种依靠，现在可能是必须的，然而最终欧洲人必定要团结一致并且为他们自己的防务担起主要责任。到那时美国就可以撤出自己的全部或是大部分的部队。美国的目的就是让欧洲彻底地依靠自己制衡苏联；同时，不会建立由本国控制的强大的、能独立行动的德国军队。可以实现该目标的唯一方法就是欧洲将战争决定权转移给中央管理机构；这意味着对外和军事政策需要在统一的基础之上制定，而且需要建立某种欧洲的联邦国家。因此美国人极为重视欧洲在政治上的统一，而且对与此目的一致的方案都基本上表示支持。

到了1948年初，美国决策者已经称西欧是一个独立的实力中心，是一支强大到“对于美苏两国都可以说‘不’”的“第三支力量”。美国认为欧洲人有防御自身的资源。面对来自东方的极大威胁，欧洲各国应该求同存异，聚集他们的力量并且最终在政治上团结起来。统一也可以解决德国问题，而且如美军不永远驻扎在欧洲，这有可能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所以美国对于欧洲一体化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艾奇逊告诉舒曼：“我们对此表示赞同，我个人也赞同。”按照这种方法建立的欧洲，将强大到足以防御自身免受“共产主义者的虚无主义以及苏联的帝国主义”的攻击，而且该方案是“这一代人确保下一代不会受到危险的德国越轨行为侵害的最牢固基础”。

但是“欧洲的”解决方案是否可行？一个简单的、超国家的行政结构是不够的；想要体系得以运转，必须真正做到主权集中，而且要建立集中的欧洲政治权力机构来控制任何共有的力量。但是欧洲诸国是否愿意将战争权这一主权的核心权力交给欧洲联邦机构？理论上，“组建欧洲”可能是防止德国独立行动的很巧妙的方法。但是欧洲体系必须在平等的基础上建立。因此，适用于德国的限制也同样适用于法国及其他国家。但是像法国之类的国家会同意自己无法再以国家为单位行事，也不能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吗？

然后就是有关英国所扮演的角色的问题。纯粹地在欧洲大陆上组建集团可能不会起作用。法国也许不会觉得自己强大到可以独自处理德国问题，即使它还有意大利、比利时、荷兰以及卢森堡站在自己那一边。如果英国参与其中，情况可能就不同了。如果可以摆脱沉重的海外承诺带来的负担并且将自己的精力集中在欧洲，或许英国和法国携手将足以在欧洲体系中制衡西德，而且一个包括了英国的集团也许有能力依靠自身力量对抗苏联。在美国看来，这意味着应该让英国重新认识到自己是一个主要的欧洲国家。

但是英国领导人对这种方案没有一丝兴趣或信心。实际上，英国领导人反对将英国首先视为一个地区性的欧洲大国，对将英国当作欧洲联邦体系关键组成部分的这种观点更是持反对态度。英国希望被视为“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伙伴”。它拒绝认为自己只是另一个欧洲国家，而且英国领导人对美国将英国“推回欧洲队列”的尝试感到愤怒。英国是拥有重要海外利益的世界大国。但这并不意味着英国想要脱离欧洲。实际上在1950 年5月，英国国防政策发生了“深刻的改变”。西欧大陆的防务现在被认为是“英国战略的第一‘支柱’”，比现在英国在中东的防务都更加重要。但是在贝文看来，与西欧的联系只是英国政策所依靠的“三大支柱”之一。与美国和英联邦国家的纽带也同样非常重要。保守党人的看法大致相同。丘吉尔对于英国在世界上所扮演的角色有着清晰的构想：如他所见，英国处于西欧、英联邦以及美国这三个相互重叠的圆环的中心。

因此到了1950年，英国已成为主要西方三国中最具有大西洋主义倾向的国家。这是最新的发展事态，而且仅在1949年的时候贝文才放弃有关英国领导的“第三支力量”的想法。贝文以及其他多数英国官员最终相信，无论英国是否被纳入欧洲体系，整个西欧都不足以强大到保护自己。美国必须留在欧洲，必须强调“大西洋”的概念而不是狭隘的“欧洲的”观点。贝文写道：“我们不能允许欧洲联邦的观念在北约生根，否则会削弱而不是加强大西洋两岸之间国家的纽带。我们必须将其扼杀在萌芽时期。”北约体系——即在美国将军作为最高指挥官领导下的基础广泛的一体化部队——必须被加以强调；它是保持美国参与其中的途径。

所以英国人对普利文计划以及有关欧洲防务共同体的整个构想表示反对。贝文写到，法国所设想的欧洲军队“与我们将大西洋共同体建设为未来的主要集团的总体政策格格不入”。这对于“大西洋集团而言是一种毒瘤”，而且可能给美国人脱离欧洲找到借口。欧洲依靠自己的力量是不足以保护自己的，而且法国的方案无法为将德国融入西方提供足够的框架。实际上，法国方案的主要目标就是防止德国直接被纳入北约。另一方面，贝文“正在设想建立一个全面的大西洋联盟，可以将所有大西洋国家以及德国囊括其中”。他指出：“在此框架内，德国无法为害。”

但是英国不愿意正面反对普利文计划。他们认为必须要赞同该计划，因为这是眼下唯一让美国派遣作战部队和北约指挥官的方法。但是他们自己不会加入这支力量，而且英国人也对美国推动自己加入欧洲集团表示不满。贝文告诉一位美国高官，美国必须明白英国“不是欧洲的一部分；它不仅仅是一个卢森堡”。但是，若是欧洲大陆国家想要建立欧洲联邦部队，英国也不会阻止它们这样做。

法国的态度有些不太一样。很多官员都认为，某种欧洲大陆集团的建立可以对美国在联盟中的压倒性力量起到制衡作用。部分出于这种原因“组建欧洲”的观点在法国非常受欢迎，尤其是在联合执政的政党之中。但是与此同时，法国人也深感过度推动“欧洲观念”可能是不明智的。法国不希望被遗弃在一个只有苏联人和德国人的欧洲大陆。它想要它的盎格鲁-撒克逊伙伴，尤其是美国，相伴左右。从一开始法国就强烈要求美国在欧洲保持强大的军事存在。法国还奋力争取建立一体化的防御体系以及要求任命美国人担任北约指挥官，在1950年继续支持在美国领导下建立一个统一的西方防务机构。普利文说道：“一个共同的管理机构将使美国能够行使它在大西洋防御中必须发挥的主导作用。”

此外，也需要美国来处理德国问题。在1952年1月写给艾奇逊的信中，舒曼称欧洲防务共同体的概念自身不能解决德国问题。但是德国可能某天从欧洲防务共同体中撤出，这样的危险是确实存在的，所以到1952年初，法国人实际上要求其盎格鲁-撒克逊盟友保证，如果德国尝试退出共同体，它们就会进行武力干涉。

但是，美国政府不愿意担当这样的角色。艾奇逊说，美国人在欧洲“不是为了履行朋友的责任而是为了防止来自外部的侵略”。欧洲人一直尝试将美国拉进来——加强美国在欧洲的军事存在，确保美国一直会在欧洲扮演重要角色，并且建立美国领导的强大的北约体系。美国的存在是他们建立这种政治体系的核心支柱。但是美国人小心谨慎。尤其是美国参联会，它并不希望美国与欧洲联系过于密切。参谋长所感兴趣的是守护美国的自主权力，而且从一开始就抵制欧洲人，尤其是法国人施加的建立高度一体化的体系（即使是在美国控制之下）的压力。

实际上，美国是不情愿地被拉入北约体系的。美国原本并未准备在欧洲建立一个自己的帝国；美国的霸权本身从未被当作目的来追求。美国政府最希望看到的是欧洲人以一种联邦的形式团结一致，承担他们自己的防务。但是如果该目标无法达成，那么美国将别无选择，只能建立以美国的强大存在为基础的体系：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既在欧洲建立对苏联的有效制衡机制，同时又不能让德国变得过于强大和独立。但是，想让美国政府完全接受这个结论，还需要数年时间。

然而并非1950年代的历届美国政府都不接受在欧洲维持长期军事存在的观点。1951年7月中旬，艾奇逊就对此表示支持。在6月末及7月初，艾奇逊仍在设想最终完全依靠欧洲自身的解决方案。美国最终会从欧洲撤军，艾奇逊声称，但是在撤军之时必须要留下一个一体化的军事体系。必须避免出现这样一种情况：“除了完全由国家控制的国家部队”——特别是指由德国控制的德国军队——在欧洲大陆上什么都不会留下。因此建立“可发挥作用的欧洲军队”成了美国的目标；美国在短期内必须采取“切实的行动”；并且在美国主导的北约体系之下或许能最终演化出一个欧洲的体系。

——摘编自《构建和平》（马克·特拉克腾伯格 著，石斌等 译，商务印书馆2025年版）第四章第151—156页。注释从略。

【内容简介】

由美苏主导的冷战格局，到了20世纪60年代初，突然急速走到战争的边缘。在两个超级大国都已接受欧洲现状的情况下，一场核大战的阴霾是如何出现的？美国是否曾想要回归孤立，将北约防务交给欧洲人自己负责？

著名国际关系史学家特拉克滕伯格集20年之功，力求解答这一冷战谜团，并着力讨论其中的核心议题一一在冷战格局中，如何构建一个稳定的国际新秩序。通过聚焦战后欧洲解决方案的形成，他展开了这一图景的多重维度：从美国与北约盟友的关系、柏林危机及古巴导弹危机，到美国的战略转变，再到美国不顾盟友异议，对苏达成妥协并主导欧洲问题的解决。由此，冷战在1963年进入新的篇章，相对稳定的和平局面成为欧洲形势的根本基调。

作者广泛利用冷战后解密的美国及欧洲多国档案,重塑了学界对冷战发展的认知维度。本书自问世以来备受赞誉，斩获乔治·路易斯·皮尔奖和保罗·伯兹奥尔奖两项美国历史学会大奖，现已成为冷战史和国际战略研究的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