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周锐这个儿童文学作家——从文字到绘画的独特之旅

5月20日，“双管齐下——周锐书画展”在浦东图书馆少儿分馆7楼展厅开幕。65岁时因热爱京剧，儿童文学作家周锐开始尝试绘画，如今不仅为自己的十几部新长篇小说、旧童话集绘制插画，还创作了诸多绘本。展览集中展示周锐为书籍创作的插画61幅、童书作品860种，以及他历年来获得的荣誉证书96件。

有趣的是，周锐站在“他者”的角度，为文一篇，阐述自己如何走上儿童文学之路，也阐释自己对于儿童文学、绘画的观点。

——编者

周锐1953年出生在南京军区总医院，他父亲后来就是在那家医院去世的，生命真奇妙。他原来不叫这名字。父亲当时在南京军区文化部创作组工作，经常要出差，儿子出生时他在安庆，就给儿子起名叫“庆宁”，“宁”是南京的意思。庆宁两岁时跟着奶奶在军区大院看京剧演出，看见台上有个戴枷穿红衣的女子，后来才知道那出戏是《苏三起解》。

庆宁的爷爷奶奶在上海，6岁时他到上海上小学。读一年级时奶奶给他买了一本《猪八戒吃西瓜》，他就在本子上画了个猪八戒的新故事，当然画得很差，编得也很差（用拼音编的），只给自己看。小时候他有三个梦想，一是当画家，二是当京剧演员，三是当乒乓球运动员。他没想过要当作家，但他喜欢看书，这可能跟他以后当上作家有点关系。他参加了学校的美术小组，有一次去市工人文化宫开座谈会，见到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的编辑郑波和钱志清。郑波给小朋友们看他的海南岛人物素描，使庆宁崇拜得要死。

庆宁1965年上中学，他性格好奇又大胆，跑到派出所去，很正式地改名为“周锐”。1974年他在南京河运学校学习轮机专业，那些工科课程使他成了全班成绩最差的学生。这时候他开始写作投稿了，主要是诗歌。由于胆大，别人都是先在地方刊物试水，他一下子就投到国家级别的《诗刊》，而且第一篇就发表了。

1976年，他成了油轮上的轮机工。1979年，他从成人文学转向儿童文学，儿童小说《恨煞人的中秋节》获得江苏《少年文艺》的优秀作品奖。1982年的一天，郑渊洁登上周锐工作的油轮，一夕长谈后，周锐开始写童话。《塔塔国的塔》发表在郑任编辑的《东方少年》，《勇敢理发店》获上海《少年文艺》年度奖——此奖是由小读者票选的。

1983年，周锐30岁了，该下个决心了。每天有夜班，白天得休息，无法连续写作。他就写了一份留职停薪申请书，回上海家中如鱼得水地写了两年童话，被上海《童话报》聘为编外编辑。在这期间，先后跟动画片导演阿达、马克宣合作，拍了动画短片《超级肥皂》《新装的门铃》《12只蚊子和5个人》，先后在日本广岛、法国安纳西等国际动画电影节获奖。

1989年，周锐被调到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当编辑。上班第一天，周锐激动地去找郑波，他发现郑波比24年前矮了不少。而且巧的是，他跟钱志清同一间办公室。

1997年，周锐因为颈椎不适被医生进行不当的按摩，突然瘫痪。手术后右臂还不能动弹，只有左边的额头会出汗，他就想给自己起个笔名叫“左汗”。尽管浑身疼痛，可是写作已成了他生命的需要，他仍然用左手打电脑每天写作。只是此时的风格已变得深沉、凝重，这些短篇连续投给四家少儿出版社都遭拒。第五家是新蕾出版社，他们出版了这本《出窍》，获得第20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大奖。

周锐到福建武夷山参加笔会，看见签到处照例准备了硬笔和毛笔。他从来是用硬笔的，可这次他想：如果我用一次毛笔会怎样呢？他就拿毛笔写了两句话，自己觉得还不算难看。没想到，当地一家岩茶厂的厂长，见只有周锐一人动毛笔，以为他肯定书法出众，就请他题写招牌。这下众人纷纷求字。名声传开，登门访问者便希望得赠“墨宝”。周锐为难道：可我家里没有墨，也没有宣纸，我买了再写吧。他赠字都是因人制宜，给喜欢唱《梅花三弄》的梅子涵写《梅花N弄》，给原名沈一鸣的沈石溪写《不鸣则已》……后来就出了两本“书法书”：上海教育出版社的《有故事的书法》，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的《书法有故事》。

他给朋友赠字往往加些点缀：给王一梅加点梅花，给汤素兰加点兰草，给刘保法加一只他童话里的风筝。开出版公司的王慧敏就以为周锐会画画，要跟他合作一套自写自画的京剧故事书。周锐从未画过人物，很有兴趣试试，如果自己不满意就放弃这选题。先是对着剧照画，很僵。后来学着著名画家韩硕的画法，慢慢生动起来。在四家出版社出了四套共26本京剧故事书，画了几百个戏曲人物，王慧敏又来，提出合作绘本。2024年在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了四本一套的《当京剧遇见三国》，2025年在春风文艺出版社出了四本一套的《飞禽走兽唱大戏》。近几年来周锐出的书（或将出的书）都由他自己插画了，他自己称作“全创作”，觉得可以在作家和绘者之间取长补短，相得益彰。如浙少社的《梨园少年成长系列》（6本），接力社的《响堂》，海燕社的《坐在没有骡子的骡车上看戏》，春风社的《刀弓杖》，东方社的《梨花开，杏花开》《高花旦和矮武丑》，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周锐创意写作系列》（4本），已在四家杂志全年连载的《笑话笑画系列》等。

正在展出的“双管齐下——周锐书画展”，画这些画的人没上过美术院校，连老年大学的美术班都没上过。他喜欢京剧，65岁时试着画京剧人物。他告诉自己，画第二张也许会比画第一张好一点点，画第三张也许会比画第二张好一点点……画到好几百张时，别人告诉他：好像你有些进步了。

他就挺高兴。这高兴就鼓励着他继续画。他是个为孩子写过很多书的作家，以前他写的书上都是别人画的画，现在他就不麻烦别人画了，他来自己画。他给自己十几部新的长篇小说插画，给自己旧的童话集重新插画。后来他画起了绘本。

所以，这个书画展里展出的不仅有他为书画的画，还有他画着画的书。因为很少有人把自己写的书和画的画一起展出的，所以就“不一般”了，对不对？其实他觉得展出的并不是高水平的作品，而是一种笨笨的、执着的、自得其乐的学习状态。

周锐有一点画画心得。“给孩子们画画，得注意童趣。这一点我有些得天独厚，我是个没有充分长大的人，像一只有尾巴的青蛙，这尾巴就是童真和不会消失的想象力。我去小学里教孩子唱京剧，一大段唱词，我唱一遍，唱第二遍时他们就可以跟我一起唱了。我选的是《锯大缸》，唱词充满童趣和想象力：‘今天我不往别处去，一心要去王家庄。王家庄有个小伙子，看上了一个大姑娘。一月里提亲二月里娶，三月里生下个小儿郎。’接下来是读书，做官，告老还乡，直到‘十月里得了一场伤寒病，腊月十五见阎王’！

画画也是这样，画六个小孩往前走，纸上画不下了，我会让他们走到天花板上去。花木兰女扮男装，我就画她一半是女，一半是男。画《金山寺》不画主角白娘子和许仙，拣好玩的画，画蚌壳夹住和尚头。《请清兵》里最好玩的是骆驼分成前后两截了，就画这个……

你们在这里还可以看到我写的动画片，导演阿达先生也会常常说到‘好白相（好玩）’。”

作家说作家

作家，你在哪个层面存在？

文/刘保法

我跟周锐，是很熟悉的朋友。在少年报社时，我们曾经是同事：我在报社当记者，写新闻，写报告文学；周锐在报社新创刊的童话报当编辑。后来，我当《好儿童画报》主编时，周锐是我的当家作者。我知道周锐勤奋，知道周锐多产，知道周锐绝不粗制滥造……阅读周锐的著作，其实是在阅读欣赏艺术品；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可以反复阅读、反复欣赏的。因为那都是一些幽默有趣、让人回味的艺术品。

这就使我想到了一个问题：作家，你在哪一个层面存在？

你是在粗浅、平庸的层面存在，还是在精细、艺术的至高层面存在？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苦苦追求这个“至高层面的存在”，但是太难了……

而现在，周锐做到了。

我一直以为，一个作家不能满足于平平淡淡编故事，尤其是儿童文学作家，如果仅仅满足于小狗小猫编个故事，那么你的作品只能在“粗浅平庸的层面”存在，只能被人们称之为“小儿科”而不屑一顾。儿童文学的语言是浅的，但内涵却应该是丰富的，深刻的，这样的儿童文学才是高级的，才是“大文学”。我觉得，作家每创作一个作品，都应该有一个震撼人心、让读者内心受到拨动、让读者会心一笑的“独特发现”。这个“独特发现”就使你的作品站到了一个较高的层面。你们去看周锐的作品，他的每一个作品都有自己的“独特发现”，都能让读者会心一笑，然后心满意足地赞叹一声：“亏他想得出来！”

再说说绘画。周锐这几年突然热衷于自己为自己的作品配图，而且一发而不可收。我没有跟周锐交流过，但我感觉，这不是周锐一时的心血来潮，他一定是觉得文字没有表达清楚的地方，用图画表达来填补，效果会更好。他一定是心里有了想法，有了发现，渴望用图画表达出来，使文字和图画相得益彰。所以你看，他的配图不仅形似，更有神似，有他独到的想法。周锐每画一幅画，会在朋友圈晒出来，阐述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画。这就是他的发现，他的不一般。

我们说，艺术是相通的。文学作品要有独特发现，绘画作品也要有独特发现。画家画得像，只能算画匠；画出灵魂，也就是画出了自己的独特发现，才是真正的画家。摄影也是这样，只是把照片拍得清晰，只能说是拍照；只有用光影艺术表达出自己的独特发现，拍出有灵魂有意境有故事情趣的照片，才称得上是摄影，才是真正的摄影师。写诗也一样，一首诗读到最后都没有读到让人会心一笑的“诗趣”，那不是诗，只是押韵的顺口溜……

我不是说，我们每一个作家一定要像周锐那样，自己为自己的作品配画。但我觉得，我们应该都懂一点，懂一点绘画，懂一点摄影，懂一点诗歌，懂一点音乐舞蹈，懂一点戏剧电影……使自己对各种艺术流派有比较好的理解和感受，也就是说要具备比较好的艺术素养。比如我敬爱的前辈作家任溶溶老师和张秋生老师，他们虽然不画不拍不唱不跳……但是懂，而且很懂，都是绘画音乐戏剧电影的超级粉丝，评论起来头头是道、入木三分。所以他们的作品视野开阔，是站在艺术的至高层面的大文学。

由此看来，儿童文学创作是离不开艺术素养的关照的。艺术是相通的，只有在艺术领域有了自己的发言权，你才能在儿童文学创作时游刃有余，使自己立于一个很高的台阶。于是，你就能像周锐那样神奇，佳作连连。

周锐的神奇，让我们醒悟：儿童文学创作的艺术回归，是多么重要！

（作者系儿童文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