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村的姜桃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远处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眼眶又红了。二十四岁的老姑娘,在村里早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可她却连说亲的人都没有。不是她长得丑——铜镜里的鹅蛋脸、杏仁眼,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声俊俏;也不是她家穷——父亲留下的三亩良田和一手刺绣绝活,足够让寻常人家眼红。
"都是那该死的算命先生!"姜桃咬牙切齿地揪着衣角。三年前,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说她面相带煞,命里克夫。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原本络绎不绝的媒婆顿时绝了踪迹。就连村东四十岁的瘸腿鳏夫,听说要说亲的对象是姜桃,都连连摆手说"我还想多活几年"。
"桃丫头,又发什么呆?"隔壁王婶挎着篮子经过,"李财主家闺女出嫁,你不去看看热闹?"
姜桃强扯出个笑脸:"我绣活还没做完呢。"说完转身进屋,重重关上门。屋里架子上摆着十几个绣好的鸳鸯枕套——全是这些年给村里姑娘们准备的嫁妆,唯独没有她自己的份。
夜幕降临时,姜桃揣着几文钱,悄悄来到村外的月老庙。这小庙年久失修,香火稀落,但此刻她却觉得只有这位专管姻缘的神明能听懂她的委屈。
"月老爷爷,"姜桃点燃三炷劣质香,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信女姜桃不求大富大贵,只想找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过日子。若真有克夫命,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也不愿害人..."
香将燃尽时,庙外传来拐杖杵地的声音。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颤巍巍走进来,手里提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
"姑娘,这么晚还来上香?"老妪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姜桃慌忙擦泪:"婆婆也是来求姻缘的?"
老妪古怪地笑了:"我是来还愿的。"她从袖中摸出一根鲜艳的红绳,"五十年前,我在这庙里求得一段好姻缘。如今老头子先走一步,这红线该传给有缘人了。"
姜桃盯着那根红绳——它红得异常鲜艳,在昏暗的庙里仿佛能自己发光。
"想要吗?"老妪将红线在她眼前晃了晃,"月老的红线,系在哪,良缘就引到哪。"
姜桃心跳加速:"这...要多少钱?"
"分文不取。"老妪将红线塞进她手心,"只记住一点——见到系着铜钱的红线,千万不能碰。"说完,老妪转身离去,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快得不像个老人。
姜桃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红线,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场梦。但掌心的红绳触感真实,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第二天一早,姜桃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据说这棵树有百年历史,树干上缠满了历代男女系上的红布条。她踮起脚尖,将月老红线系在最高的枝桠上,心里默念:"求月老赐我一段好姻缘。"
说来也怪,红线刚系好,远处就传来清脆的铃铛声。一个挑着货担的年轻男子朝村子走来,他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货担上挂着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这位大哥,要买针线吗?"姜桃鼓起勇气招呼。她盘算着,若是外乡人,或许没听过她"克夫"的传言。
货郎放下担子,抹了把汗:"正缺绣花针呢。姑娘是本地人?可知道村里谁家有好绣品卖?"
姜桃心头一喜:"我家就有,大哥随我来看看?"
货郎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在下崔明远,走南闯北就为收些别致绣品。"
姜桃领着崔明远往家走,心跳如擂鼓。她偷偷回头看了眼槐树——那根红线在晨风中轻轻飘荡,而货郎的视线似乎也被它所吸引,频频回头张望。
崔明远对姜桃的绣品赞不绝口:"这双面绣的技法,我在苏杭都没见过几回!"他捧着一方牡丹手帕爱不释手,"姑娘可有兴趣长期合作?我按市价加三成收购。"
姜桃绞着衣角:"崔大哥不怕...不怕我克夫吗?"
崔明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走江湖的人,只信自己眼见的。姑娘心灵手巧,分明是个有福之人!"
就这样,崔明远在村里赁了间空屋住下,每隔十日来收一次绣品。他见识广博,常给姜桃讲各地的风土人情,还带来时新的花样和丝线。姜桃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离不开这个笑容爽朗的货郎,而崔明远看她的眼神也日渐温柔。
三个月后的傍晚,姜桃去给崔明远送新绣的帐檐,发现他房门虚掩,人不在屋内。桌上摊开着账本,旁边放着个蓝布包袱。她正要退出,一阵风吹开包袱角,露出半截红绳——和她从月老庙得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末端系着枚铜钱。
姜桃如遭雷击,想起老妪的警告:"见到系着铜钱的红线,千万不能碰。"她的手悬在半空,心跳如鼓。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姑娘?"崔明远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站在门口,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根红线。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你...你也有这样的红线?"姜桃声音发颤。
崔明远放下碗,长叹一声:"姜桃,我本不该瞒你。"他拿起那根红线,"这不是普通的红线,是月老殿前的姻缘线。系铜钱的,是仙童;不系铜钱的,是凡人。"
原来,崔明远是月老座下掌管红线的小仙童。那日姜桃在月老庙哭诉时,正巧被巡视人间的月老听见。月老查了姻缘簿,发现姜桃本有段好姻缘,却被算命先生的无稽之谈毁了。于是派崔明远下凡,用红线引一段良缘。
"所以...你对我的好,都是月老的安排?"姜桃眼眶通红。
"起初是。"崔明远急切地抓住她的手,"但这三个月来,我是真心喜欢你。你的绣品每一针都那么用心,你对村里孤寡老人的照顾,你学新花样时的认真..."
姜桃甩开他的手:"可你是神仙,我是凡人!"她转身就跑,眼泪模糊了视线。
崔明远追到槐树下,一把拉住她:"姜桃,你看!"他指着树上那根红线——不知何时,它已经和另一根红线紧紧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月老说过,若仙童与凡人的红线自愿相缠,便是天作之合。"崔明远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的仙籍,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撕了它,做个凡人!"
姜桃望着他坚定的眼神,突然明白了老妪的话——见到系铜钱的红线不能碰,是因为碰了,仙童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当真不后悔?"
崔明远笑了:"我走过千山万水,见过无数姑娘,唯独系你红线时,心跳得厉害。这不是法术,是真心。"
就在崔明远要撕毁仙籍的瞬间,一阵清风拂过,那本册子从他手中飞起,在空中化作点点金光。风中传来苍老的笑声:"罢了罢了,老夫做主,准你留在凡间!"
姜桃惊讶地看见月老庙里那个老妪站在云头,身形渐渐变成白须老者的模样——原来那就是月老本尊。
后来,姜桃和崔明远在槐树下办了喜事。婚后,他们开了间绣庄,崔明远负责贩卖,姜桃负责教授技艺。那些曾被"克夫"传言吓退的求亲者,如今都夸崔明远有眼光,娶了这么个旺夫的好媳妇。
而村口的老槐树上,两根紧紧缠绕的红线历经风雨始终不曾分开。有人说曾看见月光下,有位白须老者站在树前捋须微笑,但一眨眼又不见了踪影。只有姜桃知道,每年七夕夜深人静时,她和崔明远都会在树下摆上一壶好酒——敬那段被神明亲手系紧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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