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猛强：死亡被单

死亡被单

（根据中学课文茹志鹃《百合花》改写）

一九四六年的中秋，

那天白天，

我还活着，

到了晚上，

我就卒了！！！

当时我在部队，

当一个小小的通讯员，

那时我们还处于战时状态！！！

这天，

上级突然决定，

晚上搞一场大场的，

向敌人发起总攻！！！

这时我被派了一个差事！！

我们部队文工团创作室，

有一个女大姐，

本来我跟她，

八百杆子也打不着，

没什么关系！！！

但是主攻团的团长，

要给那些文工团的专技人员，

也派点活，

帮他们也弄点事情做做，

决定安排他们到各个战斗连去打辅助！！！

（5）

不过，

轮到分配那个大姐的时候，

团长就抓狂了，

本来这些专技人员就都干不了什么活，

偏偏这位大姐又是个女同志，

团长实在不知道该派她去干啥！！！

（6）

团长经过百思才获得其解，

想出一条妙计，

决定让我送她到前线的包扎所去，

打下手！！！

我却因此遇到一件总是细思极恐的事！！！

（7）

事情是这样！！

我一路护送，

那位大姐，

到包扎所，

早上出发，

下午两三点才到！！！

（8）

我们到了包扎所，

那里离前线，

只有两三里！！！

设在一个小学堂！！！

由大小六个房子组成“品”字形，

中间空地长满了野草，

看上去已经废弃很久！！

（9）

我跟大姐到时，

那个救护点，

已有几个卫生员，

在弄纱布棉花，

满地都是用砖头垫起来的门板，

算作病床！！！

（10）

然后我们就听说，

部队上的被子还没有发下来，

考虑到晚上会有很多人挂彩，

到时那些元气大伤的，

会非常怕冷

得提前向老百姓借些被子，

哪怕只有一二十条棉絮也好！！！

（11）

我护送过来的那个大姐，

正不知所措，

便自告奋勇，

讨了这件差事！！！

并邀我也去帮忙动员几家再走！！！

（12）

我当时不知道，

晚上我也要挂彩了，

不知道自己，

也即将元气大伤，

甚至不治而亡，

不晓得去其实就是，

为自己借一块裹尸布！！

（13）

我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踌躇了一下，

才和她一起过去！！！

我们先到附近一个村子，

进村后就，

我向东，

她往西，

分头去动员！！！

（14）

不一会儿，

那位大姐已经写了三张借条出去，

借到两条棉絮，

一条被子，

手里抱得满满的，

心里十分高兴！！！！

（15）

大姐正准备送回去再来借时，

看见我从对面走来，

还是两手空空，

非常好奇！！！

劈头就问我，

怎么没借到！！！

（16）

她通过切身经历，

已经总结出，

这里的百姓，

觉悟都很高，

又很好说话，

不可能借不到！！！

（17）

不过，

就是这么奇怪，

我刚才去借的，

其实就是，

我自己晚上要用的，

那块裹尸布！！！

但人家却不借给我！！！

我不知道那其实是我的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没有把握！！！

看大姐好像很厉害，

就让她，

你行你上，

还抱怨说，

这里的老百姓，

真是死封建！！！

大姐就估计，

一定是，

我说话不对，

谈崩了，

才会连我自己要用的，

裹尸布，

都借不到！！！

她问我是哪一家，

让我带她去！！！

她一定要亲自帮我，

把那条，

裹尸布，

给我搞来！！！

（21）

而且她觉得，

借不到那块裹尸布事小，

得罪了老百姓，

影响不好，

才是事大，

叫我一定要带她去！！！

（22）

那时我还突然鬼使神差地变得有点执拗，

低着头，

像钉在地上，

不肯挪步！！！

她就走近我，

低声地把群众影响的话又对我强调了一遍！！！

（23）

我听了，

看到会扣这么大的帽子，

自己也担待不起，

就放下执拗，

被迫带她去！！！

（24）

我带她来到我的那条裹尸布所在的主人家，

只见堂屋静悄悄的，

里面一间房门上，

垂着一块蓝布红额的门帘，

门框两边还贴着鲜红的对联！！！

（25）

那个大姐就站在外面，

向里，

“嫂子嫂子”地喊，

虽然喊了几声，

还是阴沉沉的，

不见有人答应，

但响动还是有了！！！

（26）

一会儿，

门帘一挑，

我的那条裹尸布的主人，

就出场了，

那是一个，

非常年轻的媳妇！！！

（27）

我的这条裹尸布的主人，

长得还挺好看，

高高的鼻梁，

弯弯的眉毛，

额前一溜蓬松松的刘海！！

穿的虽是粗布，

倒都是新的！！！

（28）

然后，

大姐为了帮我，

借到我晚上要用的那条裹尸布，

也是拼了，

她看到裹尸布的主人，

便大嫂长大嫂短地道歉！！！

（29）

而且，

还甩锅给我，

说我是一个直男，

说话不好听，

请她原谅，

千万不要见怪等等！！！

（30）

只见，

我的裹尸布的主人，

听着，

就脸扭向里面，

咬着唇，

诡异地，

现出一种，

面部舞蹈！！！

（31）

然后继续默不作声，

埋着头，

咬着唇，

好像还装了一肚子什么，

把大姐这种e人，

也弄得非常尬，

不知道下面的话应该怎么接！！！

（32）

我看到大姐好像也不行了，

我的那条裹尸布估计借不到了，

不知道自己差点又有机会改命，

我还站在一边，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对她赶鸭子上架！！！

（33）

大姐只好硬着头皮，

讪讪地向她开口，

借我的裹尸布，

说了一遍，

借那些，

也是为了老百姓的，

大道理！！！

（34）

我的裹尸布的主人，

就停止了，

诡异的，

面部舞蹈，

一边听着，

一边不断向房里，

鬼鬼祟祟看着！！！

（35）

大姐说完后，

她看看大姐，

又看看我，

好像在最后计谋什么，

半晌，

终于转身进去，

抱我那条裹尸布！！！

（36）

我不知道，

我的命运的齿轮，

就这样，

又继续转起来了，

还乘这机会，

颇不服气地向大姐抱怨，

说自己刚才也是说的那几句，

她就是不借！！！！

（37）

大姐赶忙白了我一眼，

让我不要再说！！

可是来不及了，

那个媳妇已经，

抱了我那条裹尸布，

出现在了门口！！！

（38）

第一次见到那条裹尸布，

我还不知道那将是我的裹尸布，

单看到那是一条里外都是全新的被子，

被面是假洋缎的，

枣红底，

上面撒满白色百合花！！！

（39）

那条裹尸布抱出来后，

我还感觉那个裹尸布的主人，

好像是在故意气我，

或者恶心我，

把被子朝我面前一甩，

说，

拿去吧！！！

（40）

大姐因为手里已经捧满被子，

就一努嘴，

叫我去接，

我竟还扬起脸，

装作没看见！！！

（41）

直到开口点我名了，

叫我了，

我怕又担待不起，

才绷了一张已经像那种死人脸，

垂着眼皮，

上去接过那条裹尸布，

毫不客气地转身就走！！！

（42）

不过，

一步还没走出去，

又祸不单行，

弄出“嘶”的一声，

衣服被门钩勾住了，

在肩膀处，

扯下一片布来，

口子还撕得不小，

像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43）

那条裹尸布的主人看了，

竟然想帮我，

要去拿针线，

给我缝，

我却高低不肯，

挟了我的那块裹尸布，

就要赶紧回去！！！

（44）

接着，

刚走出门不远，

就有人知会我们，

说那条裹尸布的主人，

其实是才过门三天的新娘子，

这条被子其实是她唯一的嫁妆！！！

我还因此愧疚了一把！！！

（45）

觉得，

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

皱起了眉，

默默地看着手里的被子，

一边走，

一边跟大姐嘟哝起来！！！

（46）

我说，

我们不了解情况，

就把人家的结婚被子，

也借来了，

确实有点过分，

太不合适了！！！

（47）

大姐还跟我开玩笑说，

是呀！！

也许人家为了这条被子，

不知起早贪黑，

多干了多少零活，

才攒够了做被子的钱，

或许还为这条花被睡不着觉，

可还有人骂她死封建！！！！

（48）

我听到这里，

突然站住脚，

呆了一会儿，

说，

那我们送回去吧！！！

差点又有了一次改命的机会！！！

（49）

但大姐却说，

已经借来了，

再送回去，

倒叫人家多心，

既拿之，

就安之吧！！！

（50）

大姐不知道情况，

我也不知道情况，

我们都是本色出演，

她看我那副认真、为难的样子，

还感觉又好笑，

又可爱！！！

（51）

我就这样，

又被大姐说服了

感觉她讲的，

确实也可以自圆其说，

考虑了一下，

便决定，

先收下，

等用好了再给她好好保洁保洁！！！

而让命运的齿轮又继续按部就班地转起来！！！

（52）

我下定决心后，

就把大姐抱着的被子，

统统抓过去，

左一条，

右一条，

统统挂在自己肩上，

连同我自己那条裹尸布，

大踏步走了！！！

（53）

回到包扎所后，

因为晚上还有大活，

得赶紧回去签到，

不宜再久留，

大姐就放了我，

让我快回团部去！！！

（54）

我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还非常兴奋，

天真无邪地以为，

真的要准备去干场什么轰轰烈烈的，

向大姐敬了礼，

就跑！！！

（55）

接着，

走不出几步，

又想起什么，

在挎包里掏了一阵，

摸出两个小馒头，

朝大姐扬了扬，

顺手放在路边石头上给她，

说完就脚不点地跑了！！！

（56）

大姐走过去，

拿起那两个硬硬的干货，

不知道，

那已经是，

我留给她的遗物！！！

（57）

她看见我背的枪筒里，

不知在什么时候，

又插了一些野菊花，

还有树枝，

不停地抖动，

不知道，

那也是我的最后的顽劣！！！

（58）

直到我走远了，

她还在看着我，

肩上扯下来的布片，

在风里一飘一飘，

而也后悔没给我缝上再走，

以为我至少要裸露一晚上的香肩，

不知道其实缝上也没用了！！！

（59）

等一下，

那场大场的，

打起来的时候，

将出现一个场景，

有十多副担架，

将挤在一个小巷子里，

准备往前逃，

我将跟在那些担架后面！！！

（60）

然后，

不知道，

哪个天杀的，

将从不知道哪里，

丢下一颗手榴弹！！！

让那颗手榴弹，

在人群里冒着烟乱转！！！

（61）

我将不得不，

在这种情况下，

赶紧见义勇为，

叫大家赶快趴下，

然后自己扑过去，

压住那个东西，

一个人扛下所有！！！

（62）

从而，

使自己挂彩，

让自己元气大伤，

被送到包扎所，

不治而亡，

正好完美地盖上那条，

自己讨来的裹尸布！！！

（63）

而让我后来一直在复盘，

要是当时我借不到那条裹尸布，

让后面的戏暂时缺个那种无巧不成书的关键性道具，

不知道命运的编剧，

会不会就改改，

不让那颗手榴弹，

掉下来了……

（64）

反正，

我现在，

只要看到那种，

一条里外都是全新的被子，

被面是假洋缎的，

枣红底，

上面撒满白色百合花，

就心里都是阴影……

甚至觉得晦气……

乃至看到《百合花》都心惊肉跳，

以为自己又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