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慧：宋韵如诗，舞照千年——舞剧《李清照》的美学叙事与文化共鸣

舞剧《李清照》从繁复史料中耙梳一代女词人的生活点滴，从而还原和构建宋代场景和历史人物的成长轨迹，不仅让人领略到一代女词人内心深处的家国担当，更让我们更加珍惜眼前的太平岁月。

5月16日，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再次上演上海歌舞团的舞剧《李清照》。该剧自2024年6月7日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剧场预演，同年10月17日作为第二十三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开幕式剧目正式首演，受到中外观众的热切关注。在当前演出市场上，舞剧《李清照》与舞剧《红楼梦》、舞剧《牡丹亭》等共同构成了一道亮丽的中国传统文化风景线，但与其他两部不同的是，《红楼梦》《牡丹亭》依托具象的文学作品和文学场景，《李清照》则要从繁复史料中耙梳一代女词人的生活点滴，从而还原和构建宋代场景和历史人物的成长轨迹。

宋韵初启：以天青定格才女出场

虽是舞剧，但表演中偶尔出现的人声很是别致。人物尚未亮相，隔着纱帐，群演的男舞者在“咿呀”“霍霍”的人声节奏下，身着的白色士大夫服如宋朝天空的祥云翻动。纱帐大幕完全拉开，少女李清照踏浪而出，身着一袭天青色襦裙——仿佛雨过天晴后天空的颜色，淡雅如汝窑美瓷。由舞蹈演员群舞演绎的北宋汴京的繁华市井在舞台上一一呈现，士大夫成群、灯火摇曳，如同《清明上河图》的热闹。

李清照一出场便以一抹素雅的天青成为众人焦点，正如她自己词中所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不需浓妆艳色也光华倾城。宋人崇尚含蓄雅致，舞台以天青定调，突显李清照清丽脱俗的才情。天青袂舞于一片黯色官服之间，仿佛宣告这位一代词宗注定不同凡响。在如诗的色调中，在座的观众穿越千年，与千古才女初次相逢。

上元如梦：盛世汴京中的情感交汇

上元夜，舞台一派灯火辉煌：金黄的灯笼高挂、青蓝的彩绸飞舞，宋都汴京的繁盛夜市跃然眼前。浓烈的藤黄与花青色调是李清照青春岁月的欢盛，也是北宋盛世的缩影。在熙攘人群中，她与赵明诚因才气吸引，一眼万年。舞台充盈的烟火气，将观众包裹在盛世欢愉里，此刻没有宏大叙事，没有内忧外患，只有处在平凡市井的小小的“我”，只有一箪食、一瓢饮对人生的慰藉。

这场戏曾受邀参加2025年河南卫视元宵晚会，作为独立的节目《清照词笺·永遇乐》出现，打破舞剧开篇素雅清淡的舞台风格，单拎了具有热闹喜庆节日氛围的场景演绎。伴着阵阵欢笑，几名艺人舞动滚灯，灯球在地上滚动翻飞，其中的烛火始终不灭，这一源自民间的非遗绝活被巧妙融入舞台表演。舞台中央，李清照和赵明诚这对璧人徜徉于灯影深处。此时的李清照不再只是史册词章中的旖旎身影，而是真切地化作舞台上翩然起舞的佳人。这场上元之夜的舞蹈，正是舞剧《李清照》中的经典一幕。

而舞段的落幕并非终曲，反倒拉开了李清照传奇人生华章的序幕——在随后的舞剧故事中，这位千古才女的人生画卷将由此徐徐展开，带领观众继续领略她如诗般跌宕起伏的命运与情怀。

风雨飘摇：乱世浮沉下的坚韧独舞

盛宴散去，风云突变。靖康之乱骤然来袭，舞台色调从金碧辉煌转为铁灰冷蓝，山河破碎的暗喻扑面而来。赵明诚缒城宵遁出逃，李清照在江宁处境艰难，舞台瞬间陷入孤绝的冷色世界：灰蓝的夜幕下，大雁南飞的剪影掠过，雪花飘落，映出故园难再的苍凉。

一曲凄美的独舞在幽暗中展开：李清照一身素衣，在身后一群丁香紫衣的舞者映衬下缓缓舞动。《声声慢》词意化作舞姿，破败的窗棂、翻倒的书案等零散意象隐现，将物是人非的寂寥铺陈开来。在冷清的色调中，她孑然一身却依然挺立，坚毅的身影让人敬佩，也让人心疼，历经离乱，她坚持独自走下去。

《李清照》在舞台调度上巧妙地融合了舞者身体与色彩的互动，通过动作设计赋予色彩以层次和力量感，因此，南渡过程中的几个舞蹈片段尤其激荡人心。在这个段落里，舞者的身体仿佛一支支运笔的毛笔，在舞台画布上“书写”着多层次的色彩效果。演员击地、伏地等具有冲击力的动作，不仅是情绪的迸发，更在视觉上激活了色彩的动态层次。比如在表现靖康之难、百姓流离失所的《夏日绝句》这一章节段落，大批群舞演员既是乌江汹涌的浪涛，又是难民，匍匐于地，以充满张力的现代舞肢体语言展现出哀鸿遍野、饿殍载道的震撼场面。伴随着沉重的鼓点，舞者们猛然击地，数十只手掌同时拍击舞台，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这一瞬间，舞台上的蓝黑色调仿佛被激起层层涟漪：衣袖和衣角扬起的尘雾在灯光映照下形成淡淡的灰蓝色烟尘，随动作震颤在空中弥散开来，令原本凝重的色块多了一层朦胧的动态质感。紧接着，群舞缓缓伏地匍匐前行，身体如同破碎的浪花一重重叠起又消解，将冷色调的光影切割出错落的明暗块面。

一人三影：时空交织中的词魂回响

舞台被设计成流动的宋画长卷，呈现宋人的生活美学与山水意境。三道移动幕布令场景转化一气呵成，剧中大量运用中华传统色，并根据人物性格巧妙渲染：抒情独舞段采用清冷色调贴近愁绪，市井和朝堂场景则色彩浓丽，上元节更以藤黄、花青渲染出节日的热烈。这种调色既还原宋代审美的素雅，又在关键时刻以强烈对比凸显人物情感的转折。

尾声，舞台上同时出现了豆蔻年华、风霜中年、华发晚年的三位李清照，将她不同人生阶段聚于一处。少女清照身着天青襦裙，眉目间洋溢青春诗意；中年清照手捧典籍，目光沉静刚毅；老年清照素衣银发，历尽沧桑却神采不减。三人同台起舞，人生的不同阶段在眼前重叠——年轻的她旋转如春花绽放，轻声呢喃“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中年的她静立如秋兰幽幽，孤峭中长出坚韧；年长的她挺拔如傲雪寒梅，挥笔写下壮阔的“九万里风鹏正举”，霎时舞台如同天光乍破，映出不灭的家国情怀。

这一创意让个人史与家国史交汇，也让李清照的词魂回荡在古今之间，千古才女与当代观众隔空相望。李清照的一生经由这三重身影得到诗意定格，她如汝瓷一般，经历烈火才见天青绝色。舞毕幕落，宋韵之色仍在观众心头悠悠泛彩：宋韵如诗，舞照千年，跨时空的文化共鸣久久不息。在色彩与舞蹈交织的叙事中，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再次得到印证——它不仅照亮了千年前的词心，也点燃着当代中国观众的文化自信。舞剧《李清照》不仅让人领略到一代女词人内心深处的家国担当，更让2025年的我们更加珍惜眼前的太平岁月，自强自信。

作者：孙　慧

图片：网络图

编辑：江　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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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编：朱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