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范圣卿：我的“银皇后”

我的“银皇后”

文/范圣卿

如果有可能，我想成为一名植物学家。

可我连盆绿萝都养不活。

也许我对植物的爱，只能止步于远远观看。

转折出现在这个春天，邻居家的绣球开花了，真美啊，我决定再试一次。于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周日，我去了渝南花市。怎么办，到了花市，这也想买，那也想买。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些苟延残喘直至枯死的绿植，自从被搬到某个背阴的阳台，就再没喝过一口水。当冰冷的液体再度流过变黄的躯干时，它们早已枯死，再也尝不出生命之源的甘甜。

那个背阴的阳台就在我家。

算了，少买一点，或者买一些好养活的品种。铁线莲、龙鳞春羽、龟背竹、蓝莓树、天竺葵、蓝雪花、金银花、海棠、月季……都好养活。

搬回新家后，我给绿植们配了漂亮的花盆，将它们放在阳光下。

过了一周，它们竟然都还活着！这下可好了，对植物疯狂的爱决堤而出，我立马又去了两次花市，拉了满满两车绿植回来。这还不够，又同步在网上购买，甚至走在路上，碰到绿化带里好看的绿植我都想去拔两株。考虑到这种没素质的行为可能会上新闻，影响不好，只能作罢。

家里有了这些植物后，就期待它们开花，等着它们嫩绿的藤蔓，爬上高高的围墙，成了我每日的希冀。前段时间，气温攀升，我担心它们热死，本住在单位附近的我，舍弃了睡懒觉，每日往返，只为天天给它们浇水。

绿植的新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我拿着剪刀，每日修剪枯萎的老枝。月季上长了红蜘蛛，我又买来药剂，兑水后喷洒在植株上。终于，铁线莲开花了，紫色、深粉、淡绿色的花儿，缠绕在藤蔓上，那么妖媚，又那么脆弱。还有无数个花苞正在悄然生长，预示着盛夏来临之前，它们会赐予我一片花海。

很长一段时间，每天早上起来，和傍晚回家时，我都会痴痴地蹲在它们旁边，妄图用一双凡人的眼睛，看穿它们生长的秘密。有时候看得太入迷，蚊子把胳膊咬了几个包，我都毫无察觉。

真让人难以置信，我总是狂奔着回去见它们。

日子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但这种变化旁人无法察觉。

在B612星球上，小王子每日浇灌他的玫瑰，用玻璃罩子护着它，并拔去疯狂生长的猴面包树幼苗。在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里，杀手里昂不管遇到什么危急情况，都要带走他的绿植“银皇后”。他们对绿植的爱，截然不同，却又藏着微妙的联系。

而如今，我对绿植的痴迷算哪种？

自26岁以后，我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尤其是在学生时代，我像个“好奇宝宝”，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去尝试。唱歌、摄影、跳舞、写作、跑步、爬山、看书、打游戏、交朋友，去不同的地方旅行……不管擅长还是不擅长，反正重在参与。我仿佛有用不完的热情和精力，每天可以做八百件我喜欢的事。

有人说，人这一生有个能量守恒定律。早年间调皮捣蛋的，长大后低调谨慎，早年间跟个“病秧子”似的，长大后活蹦乱跳。物极必反，人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弥补某种缺失，让能量趋于平衡和圆满。

照此来说，一个人的热情和精力其实也是有限的，我仿佛是过早透支了这份珍贵的礼物。因此，仅在刹那之间，我便对曾经热爱的一切失去了兴趣，做这些事情时，我也感觉不到多少快乐。并且，再遇到新鲜事物时，我也懒得去尝试。

小小年纪之时，一种成年人不知名的麻木感便席卷而来，好像要彻底将我击垮。

上班、下班、挣钱、花钱，日复一日。可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寄托。

把工作当成寄托的朋友，成了一级劳模，获得了职位和金钱；把游山玩水当成寄托的朋友，去了几十上百个国家旅行；把浪漫当成寄托的朋友，谈了无数段恋爱；把家庭当成寄托的朋友，守着一方灯火其乐融融……

可我呢？为了生存，我也在工作，为了生活，我也会经常“找乐子”。可那只是跟随时间的脚步，机械地向前。没有寄托的麻木人生，犹如荒芜的坟场，有种身陷囹圄无法突围的窒息感，和里昂遭遇的生死狙击一样可怕。

我曾妄图把寄托放在感情上，但没有人能完全承载另一个人的寄托，把别人当成寄托，自己也会变得偏执、可怕。

于是我就想，先这么过着吧。谁知，我生命中的“银皇后”猝不及防地出现了——它们在阳光下的热烈，在微风细雨中的徜徉，在暗沉黑夜中的静默生长，甚至毫无缘由地枯萎灭亡，都犹如我心脏跳动的节拍，让人魂牵梦绕、牵肠挂肚。

有些事就是这么戏剧。

我曾幻想过，某天总会再次遇见某件事，这件事将激发我的热情，并带给我犹如曙光般的纯粹快乐。我幻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只是把绿植养活，期待它枝繁叶茂，期待它开花结果。

曾经被养死的绿植不算，它们的枯萎，只会让人伤心和失望。而生机勃勃的绿植，会像滚烫的血液，让平平无奇或只想虚度的某天变得充满希望。浩瀚又漫长的一生，在神秘的“时运”影响下，寄托有时是远大的理想，有时就在生活的细枝末节处。

就像里昂的“银皇后”，只是给它浇水、擦拭叶片、看着它繁茂生长，便能驱散疾苦和阴霾。

（作者为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会员）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