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第45届加拿大联邦选举完成投票,目前结果业已出台,现任总理卡尼(Mark Carney)率领的自由党继续赢得少数执政资格。
选情概述
加拿大是君主立宪的代议制政体,以英国君主兼任加拿大君主,以加拿大总督作为其代表,不掌握实权,联邦上院所有议员均非选举产生,权力有限,联邦下院采用“小选区直接选举制”选出,即各省区按人口划分选区,每个选区产生一名联邦下议员(票最多者直接当选,不进行第二轮投票),所有由选区选出的下议员组成联邦下议院,因不采用比例选举制因此即便只有1人当选,所属政党也能进入议会,但只有拥有12个以上议席者才有资格组建议会党团,在议会办公室、办公经费、进入专门委员会和递交提案等方面拥有更多权益,拥有过半议席支持的政党或政党联盟有权组阁,若单一政党过半数即为“多数政府”,因不易被下院倒阁(需有过半下议员支持),一般能轻松完成4年任期,由一个议席不过半的政党在其他议会小党“不入阁支持”下获得过半议席支持组阁,称为“少数政府”,两个或以上政党联合组阁,称作“联合政府”,由于参与组阁或提供组阁支持的小党态度易变,后两种形式组阁容易触发提前选举(统计显示加拿大少数/联合政府平均寿命只有两年多一点)。自2004年至今,加拿大仅有两次组成过多数政府。
选前加拿大10省、3地区共有下院议席338个,本次增至343个,按省区分配为不列颠哥伦比亚省43,阿尔伯特省37,萨斯喀彻温省14,曼尼托巴省14,安大略省122,魁北克省78,新不伦瑞克省10,新斯科舍省11,爱德华王子岛省4,纽芬兰及拉布拉多省7,西北、育空、努纳武特三个地区均仅1席。
由于政绩不佳、党及内阁内有重量级人物倒戈,前总理杜鲁多(Justin Trudeau)1月卸任,曾先后出任过加拿大和英国央行行长、此前从未竞选公职的卡尼(Mark Carney)临危受命,并在继任总理后仅几日就提前半年宣布解散联邦议会举行选举,经过37天竞选周期博弈,接手时民调大幅度落后于主要竞争对手保守党的自由党逆风翻盘,戏剧性地获得连续第四次组阁权。
选前议会中自由党拥有议席160个(少于全部338个议席过半的170席10席,因此是少数政府),保守党119席,魁北克人集团(仅在魁北克省一省推出候选人)32席,新民主党25席,绿党2席。
本届(第45届)议席增至343席(因此过半多数增至172席),统计结果,自由党169席,保守党144席,魁人集团22席,新民主党7席,绿党1席。由于除保守党外其它获得席位的政党均已宣称将支持自由党组建少数政府,因此事实上自由党和卡尼已经胜选。自由党距离多数政府仅差3席,由于有3个保守党获胜的选区都是保守党险胜,自由党在这三个选区总共仅输掉611张选票,因此《国家邮报》报道称“自由党距多数政府仅差611票”,尽管如此,由于小党边缘化和自由党席位十分接近多数,绝大多数评论家认为本届内阁将是“近年来最强势的少数政府”。
本届选举投票率高达68%,是21世纪最高投票率(此前是2021年的62.6%),实际投票人数逾1950万,是加拿大历史上投票人数最多的选举,但远未达到1958年创造的79.4%历史最高纪录。
本次选举创下一系列特例:畸高的议席换手率(343席中59席,占比17%,远高于2021年的338席中22席,7%);有史以来最多的党领落选(保守党党领博励治Pierre Poilievre、新民主党党领驵勉诚Jagmeet Singh、绿党联合党领佩德诺Jonathan Pedneault均落选,占参选6位党领的一半);自1930年之后首次有两个政党获得超过40%的普选票;小党的边缘化(传统左翼党新民主党40年来首次议席不过两位数,魁人集团议席也大幅萎缩,绿党更是仅剩1席),等等。
“特朗普因素”令卡尼和自由党逆风翻盘
正如许多分析家所指出的,此次选举的过程和结果受到特朗普(Donald Trump)贸易战和人们对不断飙升生活成本的担忧而受到严重影响。
由于前总理杜鲁多连续3届执政期间在经济、物价、民生、移民留学政策等领域乏善可陈,加上内阁和自由党内部内耗严重,保守党自2024年春起民调支持率甩开自由党,至2025年1月底杜鲁多辞职之初,保守党民调支持率一度领先自由党27个百分点,当时人们普遍预测,保守党获得组阁权甚至组建多数政府的权力近乎板上钉钉。
但特朗普的“二进宫”令加拿大政治格局发生惊天翻转。
1月20日特朗普就职后,很快就在全球范围内祭起关税壁垒,加拿大是“特朗普关税”重灾区之一,且因经济结构严重依赖美国而受到极大伤害;不仅如此,特朗普一而再、再而三扬言“吞并加拿大”、“让加拿大变成美国第51个州”,甚至直到投票日还在“51州”不断。这一切激起加拿大社会强烈不满,公众希望新一届政府能够有勇气、有办法抗衡“特朗普的美国”,拥有经济、金融领域丰富专业履历和漫长与特朗普“对抗”历史的卡尼,和在特朗普和本届美国政府“极限施压”面前表现得更强硬的自由党,此时此刻明显比20多岁就当职业政客、一度和特朗普走得很近的博励治,和近年来一直给人以亲美印象的保守党更“讨巧”。在选举过程中,卡尼和自由党成功利用了公众对“特朗普因素”的顾虑,卡尼极力营造自己“最善于和特朗普打交道者”人设,自由党则竭力说服各小党支持者“不投无意义票”,在“特朗普威胁迫在眉睫”的关键时刻尽量将票投给“更有能力对抗特朗普”的自由党人,以免特定选区中自由党和小党候选人对耗导致选票分散,让保守党坐收渔利。
事实证明,这些措施基本达到目的,卡尼个人支持率一直居高不下,很好缓解了其不善辩论、法语表述能力差、“政治素人”等缺点带来的负面影响,而卡尼此前远离政治的风格和单薄的政坛履历,又戏剧性地规避了公众对杜鲁多政府的不满(因为他无需对该政府的治理劣迹负责)。“不投无意义票”的说辞同样发挥“小党派杀伤力”,魁人集团根基深厚的魁北克省,许多该党铁杆支持者被该论调说服采取了“暂且便宜自由党,就这一届”的心态投票给自由党,而公认的新民主党重镇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大量铁杆新民主党选区被自由党夺取。甚至连党领驵勉诚也丢掉了“铁根据地”本拿比中选区。
轻松在安大略省尼皮恩选区当选的卡尼29日凌晨他在在渥太华TD Place体育馆向支持者发表胜选讲话,称美国“觊觎加拿大的土地、资源、水资源乃至整个国家”,自己的胜选令加拿大现已摆脱了他所谓的“美国背叛”。他表示,未来的日子和几个月将充满挑战,需要做出一些牺牲,但工人和企业将得到支持。他承诺他的政府将为加拿大打造一个统一的经济体,而不是13个(加拿大共有10个省和3个地区)。他承诺7月1日加拿大国庆日前实现国内自由贸易,“这里是加拿大,我们决定这里会发生什么”。他表示加拿大必须采取措施,例如加强与欧洲、亚洲和其他地区可靠伙伴的关系。当他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会面时,“我们将讨论两个主权国家之间未来的经济和安全关系”。卡尼称,在这场他称之为“最重要的选举”之后,他打算为所有加拿大人执政,“让我们结束过去的分裂和愤怒,我们都是加拿大人,我的政府将为所有人服务,并与所有人合作”。这位60岁的老人表示,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犯过很多错误,而且还会犯更多。“但我承诺公开承认这些错误,迅速纠正它们,并始终从中吸取教训”。
特朗普反复用“51州”之类言语刺激加拿大人的怒火并不厌其烦“反复提醒”,也成了帮助自由党反超的助力。正如一些观察家所言,“每当加拿大选民好不容易将关注度从‘特朗普因素’移向民生等现实忧虑之际,特朗普就会跳出来提醒他们什么才是当务之急”。
很显然,胜选后的卡尼和自由党仍将牢牢掌握并频繁使用“特朗普因素”(特朗普已单方面宣称“绅士卡尼将在一周内到访”,尽管卡尼胜选后立即延续其对美强硬风格),同时极力凸显自己“政治素人”和“经济金融行家里手”的人设,一方面建立公众对自由党政府治理经济民生问题的信心,另一方面继续和杜鲁多时代一系列不受欢迎政策切割。
观察家们认为,卡尼未来使命并不轻松:与2019年和2021年一样,自由党需要在至少一个反对党的支持下执政,这意味着持续的不稳定;获得组阁授权后卡尼面临的任务是立即与特朗普政府展开谈判,以避免爆发全面的贸易战;他还需要召回议会,通过新的预算和立法,以消除省际贸易壁垒,从而减少对美国的经济依赖。
功败垂成的保守党和进退两难的博励治
保守党在败选后内部出现针锋相对的两种声音:一种认为“虽败犹荣”,理由是议席大幅增加,基本保住了“草原三省”和西安大略省的“根据地”,同时在最大城市多伦多都会区的“905地区”(以该地区区号统一以905打头得名)取得令人瞩目的突破,因此大可延续既定风格和纲领“再接再厉”,持这种意见的主要为博励治本人及其核心支持者,包括党内高层和深受博励治“零售政治”风格感染的蓝领基层党员;另一种意见认为保守党及博励治等人在短短两三个月内把27%的支持率领先值虚耗,在胜负关头策略及突破口选择不当,对“特朗普因素”缺乏准备和应对手段,结果白白浪费了原本唾手可得的执政地位。
加拿大发行量最大的全国性报纸《环球邮报》在选后认为“选举结果展现了皮埃尔·波利耶夫的方方面面,既有功劳和优点,也有完全不必要的败笔和缺点”,“他白白浪费看27个百分点的领先优势,却也获得了几十年来保守党最高的选票;他失去了自己的选区,却又似乎在党内获得足够支持,可以让他继续当通常只能由现任联邦下议员出任的党领;他成功减少了党团内部高层内耗,却和多个由各省保守党执政的省政府政要,如安大略省长福特(Doug Ford)、新斯科舍省长休斯顿(Tim Houston)等关系险恶”。
观察家们指出,2004年起担任联邦议员的博励治“在竞选初期,他和他的团队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特朗普”,一度,他延续了特朗普式的谩骂策略,称卡尼起绰号为“碳税卡尼”或“鬼鬼祟祟的卡尼”。他不顾党内人士的建议,不断谈论消费者碳税,并称卡尼是杜鲁多的翻版。在批评特朗普的同时,他也将联邦自由党的经济管理不善归咎于该国容易受到美国贸易战的影响。在2024年和2025年初,他带领保守党用咄咄逼人的口吻对杜鲁多和自由党口诛笔伐,成功利用和放大了加拿大人对杜鲁多内阁治理成绩的不满,并借助部分加拿大人当时对特朗普式风格的倾慕大搞“模仿秀”,取得了将民调支持率拉开20多个百分点的成绩;但特朗普成功激起加拿大人反感和愤怒后他却反应迟缓,一度,他延续了特朗普式的谩骂策略,称卡尼起绰号为“碳税卡尼”或“鬼鬼祟祟的卡尼”。他不顾党内人士的建议,不断谈论消费者碳税(卡尼就任总理后已取消,且他本人和当初碳税推出公认关系不大),并称卡尼是杜鲁多的翻版。在批评特朗普的同时,他也将联邦自由党的经济管理不善归咎于该国容易受到美国贸易战的影响,尽管许多党内智囊不断提醒他“必须变招”,因为“杜鲁多碳税”和当时不在政府内甚至一度远在英国的卡尼关系不大,而特朗普的善变寡信,又让他和保守党坚持的对美绥靖策略在选前关键时刻始终难以服众。尽管最后关头全国保守党候选人和基层社工爆发出空前的竞选冲刺力(笔者所住社区,投票日当天,保守党社工“扫街”三次,动员尚未投票的居民前往投票站投票)
对此《环球邮报》社评指出,博励治“咄咄逼人的政治策略一直以来都是一把双刃剑。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为了赢得一半选民的支持,他总是愿意得罪另一半选民而且他的政治立场通常极具对抗性,这让他带领下的保守党总是在代议制的议席争夺中表现得宛如狗熊掰棒子,他甚至经常和自己人开掐,嘴里骂骂咧咧,指责对方‘不够保守’。他喜欢宏大叙事,却不谙基层行政套路,结果作出许多需要省市推进的政策承诺,却因动辄给亲保守党的省市长扣帽子而妨碍落实;他喜欢谈重商主义,谈中产阶级保护,却一再对商界领袖冷言冷语”,“这些都与政策或原则无关。而在于他咄咄逼人的作风,有人认为这是他的优势,有人则认为这令人不安,甚至令人恐惧。你可能会认为,政治家的职责之一就是努力赢得民心,但像他这样动辄挑起不必要争端就是另一码事了”。
此次加拿大联邦选举出现了破天荒的3位落选党领,另两位落选当晚就循加拿大政坛惯例宣布辞去党领职务,惟有博励治在败选演讲中明确表示将谋求继续担任党领(照规则将择日劝说一位当选的保守党籍议员辞职,让博励治“空降”到该选区参加补选,当选后再正式出任党领,但这种做法一旦再落败,保守党就会在下院少一席,且博励治本人的政治声誉也将遭遇重挫),从保守党内传出的消息看,目前支持他留任的声音占据明显优势,这种不循惯例的政治操作或将加剧保守党内分歧,并拖慢该党选后进行战略转移和人事改组的进程。
似乎意识到“风格双刃剑”的副作用,选后博励治已表态“将带领保守党回归‘常规政治’”,这是否意味着他本人及保守党将摒弃或至少缓和当前咄咄逼人、动辄上纲上线的“曲风”,只能走着瞧了。
“特朗普测评”第一站
加拿大此次选举恰逢特朗普第二任期百日前夕,加上近来美加间围绕关税和“51州”问题的一系列龃龉,全球关注者似乎普遍将之视作一次难得的“特朗普测评”,结果表明,善用“反特朗普怒气值”的政党和政客普遍在选举中得利——很显然,没有“特朗普因素”,自由党大概率会在秋天按时举行的选举中下台,卡尼不会成为加拿大联邦总理、自由党党魁,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参选联邦下议员,根本不会从政。
而在全球范围,“特朗普测评”近期将密集举行:5月3日,澳大利亚举行联邦选举,和特朗普“八字不合”的左翼工党也出现民调反超右翼保守党和自由党的趋势;6月3日,韩国因总统被弹劾将提前大选,右翼亲美的国民力量党也将逆势直面共同民主党等因弹劾成功士气大振的左翼挑战。此次加拿大联邦选举的结果,会否成为全球范围内遏止“特朗普政治冲击波”成功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尚需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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