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编辑对话赵厚麟：ITU的160年

ITU的160年，雄辩地展示了国际合作的威力。

今年是国际电信联盟（ITU）成立160年，是全球通信产业的大事。1875年5月17日，ITU的成立，不仅开启全球通信产业发展的新境界，更对全 球数字科技变革、信息通信惠及全人类可持续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160年来，ITU成为全球通信业的旗帜，引领全球通信产业协作、向新。

赵厚麟先生长期任职ITU，担任多个领导职务，历任两届标准化局局长、两届副秘书长、两届秘书长，为ITU的发展、为推动全球通信进步和中外通信合作做出巨大贡献，也是“最懂”ITU的人。

值ITU成立160年和517世界电信日之际，《通信产业报》全媒体总编辛鹏骏对话赵厚麟先生，交流ITU的历史、对全球通信业的贡献、ITU与中国的交往，以及赵厚麟对ITU的理解、当前产业面临的挑战和机遇等，以促进业界认知、交流，纪念ITU成立和庆祝517世界电信日。

“环顾当今世界，类似ITU这样历史悠久的国际机构为数不多，屈指可数。”赵厚麟在对话中表示，从一定意义上说，没有ITU，就没有今天信息通信基础设施遍布各地，就没有信息通信应用无处不在。ITU是个金字招牌，是个含金量很高的响亮名称。

在对话中，赵厚麟回顾ITU 160年发展历程，从聚焦技术、机构属性、社会发展和国际外交四个维度划分了ITU发展阶段。赵厚麟表示，ITU的存在雄辩地展示了国际合作的巨大威力。

赵厚麟回顾了中国电信业自改革开放以来与国际电联合作贡献。我国早期专家积极参加国际电联的技术研究组活动，为中国通信事业翻天覆地的变化提供了许多领军人才，助力中国运营商和华为、中兴等迅速崛起，中国企业在国际电联标准化工作中进入第一方阵，提供了引领，做出了贡献。赵厚麟表示，时至今日，许多老专家老领导还深有感触地认为，当年的与ITU合作的那些决定是完全正确且影响至今的。双方的合作是双赢的合作。

对ITU而言，赵厚麟认为，中国专家和中国职员扎实的专业知识，深厚的中国文化修养，勤于工作的职业情操，乐于奉献的团队精神，宽厚待人的优良品质，在国际电联和其它联合国机构中享有崇高声誉，也有力地为这些机构增加了效率和正能量。

赵厚麟表示，国际电联需要保持初心，大力鼓励技术创新，积极帮助企业改善创新环境，支持企业勇于探索新技术，支持市场健康发展。创新无止境，我们需要不断创新！

2025年世界电信和信息社会日（WTISD）主题为“数字化转型中的性别平等”，旨在通过数字技术能力建设，推动社会包容性发展。今年的主题凸显了ICT在推动性别平等、促进社会公正方面的重要潜力。

对此，赵厚麟表示，在过去的20多年里，国际电联设立年度主题时，数次关注妇女和儿童。然而，女性在信息时代的弱势地位仍需大幅改 变。赵厚麟相信，国际电联今年的庆祝活动将会产生积极影响，希望《通信产业报》发挥媒体作用，以新闻的力量推动行业发展！

以下为对话实录：

辛鹏骏：赵先生是ITU终身职员，长期担任ITU领导职务，对ITU组织、ITU工作有深刻理解和体会。值ITU成立160年之际，回看ITU发展，您怎么理解“ITU”这个名称？

赵厚麟：电信技术服务人类，联通人类，助力社会进步。联通人类和联通世界，需要国际社会共同努力。国际电信联盟ITU成立于1865年，现有194个成员国和近1000多个国际知名企业、地区组织和科研机构大专院校等非政府成员。它的初衷就是推动当年已经问世的电报技术联通世界各国。从其诞生之日开始，它一直保持初衷，以联通世界为己任，紧紧抓住科技创新，及时制定先进技术标准和应用规则，适时推动市场推广，密切服务社会，着眼惠及民生。ITU是个金字招牌，是个含金量很高的响亮名称。

紧随科技发展，国际电联的主要工作包括，制定国际电信技术标准和服务规则；协调无线电通信各项服务的频谱资源，登记卫星轨道，保护卫星通信系统不受干扰，制定保护世界无线电通信规则，推动电信服务市场健康发展；帮助发展中国家和最不发达国家改善提高电信和信息服务等。老百姓耳熟能详的3G、4G、5G等技术，疫情后普及的视频通话平台和所有智能手机使用的视频服务，都依靠国际电联制定和发布的标准。

160年来，从当初的电报通信技术，历经后来的电话通信、数字通信、广播电视、卫星通信、计算机通信、视频通信、互联网通信、移动通信，再到不久前的大数据、云计算，乃至当下的人工智能、量子通信等等，ITU伴随着产学研用一直走在电信和信息技术创新应用的前列。

“终身职员”是当年的一种职员类别，即，一旦获此类型招聘入职，如果没有意外，可以一直工作到退休年龄，其间无需再更新或续签合同。现在，这种类别已经被另外一种名称替换。

辛鹏骏：您觉得ITU成立160年的意义是什么？您觉得ITU对全球通信业、对科技变革、对人类数字化普惠扮演什么角色？

赵厚麟：环顾当今世界，类似ITU这样历史悠久的国际机构为数不多，屈指可数。它的存在雄辩地展示了国际合作的巨大威力。

从一定意义上说，没有ITU，就没有今天信息通信基础设施遍布各地，就没有信息通信应用无处不在。如同没有空气和水，人们无法生存，如果没有国际电联的努力，就没有今天的现代通信大普及的大好局面。展望未来，人类社会正迅速迈进信息社会，不管世界风云如何变幻，信息通信技术必将如影随形，ITU也必然会继续伴随前后，继续发挥作用。

本世纪以来，国际电联除了加强与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和国际电工委员会（IEC）以及地区标准化组织的合作，也加强了与ICANN、IETF、IEEE以及地区互联网组织的合作。我代表国际电联于1999年7月中旬在挪威奥斯陆参加IETF第45届大会，在会上与IETF、IEEE和ETSI签署了共同支持ICANN的备忘录；国际电联标准化部门（ITU-T）与IETF多次召开了双方领导班子联合工作会议，加强协调；国际电联与欧洲互联网组织合作支持ENUM项目； 我本人与ICANN主席2002年安排了互访，2016年3月我应邀赴摩洛哥参加当年的ICANN大会，因为要赶飞机去访问澳大利亚和汤加王国，提前离场时被叫停，全场应ICANN主席提议为我唱生日歌送行！ ……国际电联与互联网组织的合作推动了世界互联网的发展。

在担任国际电联秘书长期间，我曾经提出“4I”的口号，即Infrastructure基础设施建设，Investment投资，Innovation创新和Inclusive包容。

国际电联一直与时俱进，站在科技创新潮头，紧跟区块链、大数据、云计算、量子通信等技术发展，2017年创建了“世界人工智能向善峰会”，疫情期间都没有中断。今年7月将在日内瓦举行年会，期待着一万名世界各国的代表踊跃参会。

近几年世界风云变幻，四海翻腾、五洲震荡，变化之烈，甚至波及到了联合国及其所属的一些专门机构，陆续有退群消息传来，即使没有被退群，也生存危机时有耳闻。不过，ITU一直没有听到过被退群的传闻，也没有生存危机。

辛鹏骏：ITU 160年浩瀚悠久，您觉得可以分为几个阶段？ITU发展分别呈现哪些特征？

赵厚麟：目前，还没有看到过被公认的国际电联历史阶段划分的标准答案。我个人认为：

1）从名称演变上，1932年是划分节点：以前称为“国际电报联盟”，以后称为“国际电信联盟”。前者聚焦于电报通信技术，后者涵盖了所有电信技术。

2）从社会属性来看，1945年是分界线，此前的80年是行业内的权威机构，此后的80年是联合国系统内的专门机构，享有联合国权威声望和影响。

3）从社会发展角度看，1993年是个历史节点，此前一直是聚焦电信技术标准化的机构，此后把支持发展中国家和最不发达国家的电信发展关切和利益纳入工作日程。

三年前，我看到西方学者的一本书，他们基于国际外交角逐的思路把国际电联的历史划分为四个阶段：

1）1865-1890，国际电联初创阶段，俄罗斯主导国际电联。

2）1890-1945，美欧争夺国际电联领导权和技术优势，欧洲占了领导权上风。

3）1945-2000，欧美继续争夺领导权，美国占据明显技术主导优势。

4） 2000-至今，中国崛起。

该书眼光独到，也有可圈可点之处，值得探讨。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一读。书名是：《History of the Inter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 Union》，Edited by Gabriele Balbi and Andreas Fickers，2020, 网上可以购买到。

辛鹏骏：ITU 160年，与中国开展了广泛的交流与合作，您怎么看ITU对中国的合作与帮助？

赵厚麟：国际电联1865年成立，中国1920年入盟，新中国1973年起全面参与国际电联所有活动。

中国的电信服务自改革开放以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与国际电联的合作提供了积极贡献，我本人是见证者。1981年在北京制定国家通信网络规划时，部领导明确提出，今后凡是有国际电联标准的，我们不再另起炉灶，一律采用国际电联标准。1982年，中国政府着手选拔专家推荐到国际电联秘书处工作，第一批人员1984年入职。我有幸于1982年首批入选，1986年赴电联任职，成为进入国际电联标准化部门任职的第一位中国人。

中国国内老一辈的电信专家无一例外都参加过国际电联的技术研究组活动。人们热衷议论的中国专家参与国际组织活动的若干阶段就是以国际电联为参照物而言的。中国电信运营商的发展壮大，华为、中兴等中国企业迅速崛起，并在国际市场上大展宏图也得益于积极参与国际电联的工作。中国企业在国际电联标准化工作中已经进入国际电联第一方阵，在一些领域发挥了引领作用。

时至今日，许多老专家老领导还深有感触地表示，当年的那些决定是完全正确且影响至今的。简言之，双方的合作是双赢的合作。

辛鹏骏：以您为代表的很多杰出人士服务于ITU，很多中国优秀公司服务ITU，您怎么看中国人、中国力量对ITU的帮助？

赵厚麟：这批人除了进入电联秘书处工作的中国籍职员，还应包括无数的参加过国际电联活动的专家代表。中国专家和中国职员扎实的专业知识，深厚的中国文化修养，勤于工作的职业情操，乐于奉献的团队精神，宽厚待人的优良品质，在国际电联和其它联合国机构中享有崇高声誉，也有力地为这些机构增加了效率和正能量。

辛鹏骏：像很多国际组织一样，ITU也面临挑战，您认为ITU面临哪些挑战？您怎么看ITU改革？

赵厚麟：我始终认为，国际电联的命运和前途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与行业内产学研各方的合作水平和深度，特别是与产业界的合作，这里还应包括中小微企业，来自发展中国家的企业。

国际电联要鼓励创新，引领发展。我在国际电联工作期间一直致力于这方面的推动，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希望这方面的工作能够持续下去，不断提高；也希望各方给予关注和支持。

辛鹏骏：人类正在进入一个AI普惠的新时代，在新阶段，您觉得ITU在推动面向未来的服务中，应着力什么？

赵厚麟：国际电联需要保持初心，大力鼓励技术创新，积极帮助企业改善创新环境，支持企业勇于探索新技术，支持市场健康发展。

早在2017年，我在国际电联听取了产业界的意见，排除干扰，一手创办了“世界人工智能向善峰会”，此峰会持续举办至今，疫情期间也没有中断。我还支持和协助国际电联与世界卫生组织建立了人工智能为健康服务的联合专家组，已经发布了一系列标准。我作为国际电联秘书长出面推动，自然有一定作用，不过，更重要的是产业界的积极性和对国际电联的认同。

我很高兴地看到，国际电联的工作和努力收到了国际上良好的评价。今年2月在巴黎举办的人工智能大会上，国际电联受邀出席，并多次登台演讲。我们需要国际社会共同努力，创造一个公平美好的环境，帮助人工智能技术更好地发展。我觉得，我们当下还是应该在为科技创新营造更好的环境上下功夫。鼓励创新还是第一位的。这里的创新包括很多方面，比如，提供大型公共平台和催生大量应用创新。创新无止境，现在的创新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不断创新！

辛鹏骏：今年517电信日的主题是“数字化转型中的性别平等”，您怎么看这个主题，以及中国业界的努力方向。

赵厚麟：这是个老问题，也是个大问题。今年是联合国成立80周年，世界妇女大会北京峰会30周年，也是国际电联成立160周年。在过去的20多年里，国际电联设立年度主题时，数次关注妇女和儿童，甚至直面女童。其频次之高，其它题目罕有匹配。国际社会都很关注这方面的改善。多年来各方的努力也带来了不少成果。可惜的是，女性在信息时代的弱势地位仍然没有大幅改变。我们还需要下大力气推动。我很赞成国际电联把今年的纪念日主题聚焦于为妇女发声，呼吁全社会关注。

我相信，国际电联今年的庆祝活动将会产生积极影响。希望《通信产业报》全媒体为我们助力，以媒体的力量促进产业发展！

赵厚麟简介：

1975年毕业于南京邮电学院有线系；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原邮电部设计院工作；1979年作为中国政府派往瑞士的首批访问学者赴瑞士进修；1984年赴英国艾塞克斯大学留学，次年获得硕士学位。2024年7月，该大学授予他“名誉博士”学位。1986年经原邮电部选拔，被国际电信联盟通过公开招聘程序录用，进入国际电信联盟工作。

1998年后，经中国政府推荐，先后二次当选国际电信联盟电信标准化局局长（第一位非欧洲籍局长）、二次当选国际电信联盟副秘书长，改变了一直由西方发达国家人士形成电联领导层的格局。

2014年10月23日当选国际电信联盟新一任秘书长，成为国际电信联盟150年历史上首位中国籍秘书长，也成为担任联合国专门机构主要负责人的第三位中国人，2015年1月1日正式上任，任期四年。

2018年11月1日，高票连任国际电信联盟秘书长，2019年1月1日正式上任，任期四年，2022年年底结束第二个任期，也结束了他在国际电联长达36年的工作生涯。

整理：崔亮亮

编辑：亮亮 晓燕

视频：莉君

制图：曙念

指导：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