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调性、两种人生

中国有句俗话“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大家都是人，命运却大相径庭；都是雨伞，有些伞柄雕龙画凤，有些却只是光溜竹竿。贝多芬与舒伯特，就是这样的同人不同命了，41岁的贝多芬，虽年届不惑却仍然意气风发；而舒伯特31岁却将近离世，次年撒手人寰，永远无法跨越自己的40岁。

不同的人生造就不同的音乐，所以，同样是降B大调，在贝多芬与舒伯特笔下，也就展现了完全不同的意象。

贝多芬在创作，画作，1811年

1811年，41岁的贝多芬创作了《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大公”》。“大公”指的是当时奥地利贵族鲁道夫大公（Erzherzog Rudolph，1788-1831），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二世的幼子，是贝多芬的朋友、学生与赞助人，以现在的话说就是金主爸爸，他也是贝多芬众多赞助人里关系最好的一位。鲁道夫是音乐发烧友，钢琴弹得很好，所以贝多芬题献给他非常多作品（男性里最多的），作为彼此友谊的见证，其中最出名的有“告别”奏鸣曲、第29、第32钢琴奏鸣曲、第4、第5钢琴协奏曲、大赋格、第10号小提琴奏鸣曲，和这首“大公”三重奏……等等。

《“大公”三重奏》可能是贝多芬所有钢琴三重奏里面，旋律最好听的一首。作为德国人，贝多芬其实并不擅长写优美的长线条旋律，或者说他可以写很美的旋律，却由于性格原因不愿写得太美；贝多芬喜欢用短小旋律的动机方式写作，再以这些短小的动机加以发展，构成鸿篇大作。而当贝多芬好不容易写一段漂亮旋律时，基本都会意有所指：可能描写爱情、可能表现宗教、可能是无法抑制的欢欣……而“大公”这里，就是表现了奔涌而出的开心！比如开始的音乐主题，低音不断砰砰砰响着，彷如激动时的心跳一样，根本抑制不住，而且这个主题非常声乐化，可以说它就是一首歌的旋律，完全可以很轻松地唱出来。

鲁道夫大公肖像油画

Johann Baptist von Lampi绘制，现藏于维也纳博物馆

为何贝多芬如此写作呢？

当时拿破仑横扫欧洲，1809年5月，法国军队进攻维也纳，打到家门口了，作为奥地利贵族的鲁道夫为保小命，只能匆忙跑路。待奥地利签署了《申布伦条约》，战争结束，鲁道夫才在12月，和其他奥地利贵族一起重新回到维也纳。贝多芬在此后几年间，写了好些作品献给鲁道夫：“告别”奏鸣曲、“皇帝”协奏曲、“大公”三重奏，都是他最著名、最伟大的作品。贝多芬把和好友乱世中失联又重逢的喜悦，都倾注在这些作品中，《“大公”三重奏》同样也是表现了这种喜悦！

《“大公”钢琴三重奏》第三乐章手稿，1811年

舒伯特的《降B大调钢琴三重奏》完成于1838年，也正是他去世的那一年。彼时舒伯特31岁，恶疾缠身，贫病交加，仿佛天底下的苦楚都让他遭受了，在匆忙写完这首三重奏后的几个月后，舒伯特永远离开了人世。饶是如此，这首作品却并未带有对死亡的哀伤或恐惧，有的只是人世间遗落的美好。我们试想，说到底舒伯特只是31岁的文艺青年而已，没有哪个而立之年的人，会宿命地认为自己英年早逝。舒伯特也是如此，他不会知道死神此时已逼近，所以这首三重奏里仍带着千般美好，虽然四个乐章里有挣扎也有忧郁，但降B大调的色彩确定了作品基调，整体而言就是乐观向上的音乐。

舒伯特肖像油画，1827年

作品第二乐章非常优美，节奏上，这是一首威尼斯的贡多拉船歌，在钢琴模仿船桨划水的伴奏下，大提琴与小提琴组成温柔的二重唱，仿佛男女间柔情蜜意的对话，音乐恬静、略带伤感。与贝多芬所不同，舒伯特作为史上写旋律最美的作曲家之一，他的旋律从不让人失望，这首船歌也是如此。虽说舒伯特英年早逝，甚至连恋爱都没谈过，然而这段船歌却那么美，诉说了他内心对美好生活的想象与向往。也许，我们只需静静地去感受舒伯特所带来的美，而非刻意加上那些不属于音乐的“弦外之音”。

舒伯特的眼镜

降B大调在传统音乐中，一般有着温暖、开朗、快乐中带些许柔和的色彩，经常用来描绘爱情、春天，又或是惬意的心情……但在贝多芬与舒伯特笔下，由于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乐风，同样的调性却带来了完全不同的作品。

我们可以通过浩洋室内乐这场音乐会，感受不一样的降B大调色彩：感受19世纪的贵族圈子，也感受文艺青年的圈子；感受贵族与平民作曲家的友谊，也感受失意青年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感受意气风发的贝多芬，也感受落魄如斯的舒伯特……这不都是人生的经历么？

本文作者

莫沄，自媒体音乐人，公众号“钢琴练习曲”作者，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为国家大剧院、琴台音乐厅、星海音乐厅撰稿；在武汉琴台音乐厅、武汉图书馆举办音乐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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