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品金瓶梅125：春梅为何当西门庆面训斥瓶儿为金莲叫屈 | 徐景洲

潘金莲一早前往门外潘姥姥家贺寿，直至暮色四合仍未归来。此时的西门庆宅邸，却上演着另一番光景 —— 西门庆与李瓶儿正把酒言欢，二人的欢声笑语回荡在屋内，竟无人在意潘金莲何时归来，又将如何归家。这一幕被春梅看在眼里，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李瓶儿诞下子嗣后愈发得宠，而未能生育的潘金莲则日渐失宠。春梅作为潘金莲的心腹，眼见主子在西门庆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一种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的侠义之气油然而生，她决定为潘金莲讨个公道，于是径直闯入李瓶儿的屋内兴师问罪。

“两个正饮酒中间，只见春梅掀帘子进来”，这看似简单的 “掀帘子” 动作，实则暗藏玄机。在当时的礼教规范下，丫头进出主子房间理应规矩有礼，而春梅却不打招呼，直接掀帘而入。这一 “掀”，将她怒不可遏、无所顾忌的情态展露无遗，也彰显出她此刻为护主已顾不上礼数规矩的决绝。

踏入屋内，春梅见西门庆与李瓶儿腿压着腿亲密饮酒，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虽然奴仆本不该对主子的行为置喙，但春梅绝非普通丫头。她深得潘金莲宠幸，二人情同手足，命运相连，自然要为潘金莲发声。况且，西门庆已收用了她，她虽无妾之名，却有妾之实，看到西门庆与李瓶儿这般亲密，心中难免泛起无名醋意。于是，她以潘金莲式的泼辣口吻质问道：“你每自在吃的好酒儿！这咱晚就不想使个小厮接接娘去？只有来安儿一个跟着轿子，隔门隔户，只怕来晚了，你倒放心！” 春梅不仅进门不打招呼，还直呼 “你们”，一连串质问中，“自在吃”“接接娘”“只有来安儿”“你倒放心” 等话语无不饱含怨怒。再加上她 “花冠不整”、风风火火赶来的模样，活脱脱一副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姿态。实际上，潘金莲有轿子乘坐，又有小厮跟随，路程不远，天色也并非漆黑，本无需过分担忧。但禀性刚烈、护主心切的春梅，不过是借题发挥，借此发泄对西门庆与李瓶儿寻欢作乐的不满。

在西门庆眼中，这不过是区区小事，不值一提。他全然未察觉春梅怒火中烧，反而因她刚睡醒时 “花冠不整” 的别样风韵，满脸堆笑地打趣调情。李瓶儿因生子而得意忘形，也未能听出春梅话语中的不善，跟着西门庆打趣，还假意殷勤地邀她一同饮酒。

见二人对接潘金莲之事毫不在意，春梅愈发气愤，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西门庆见状，随口表示马上派人去接，让她安心吃酒。这敷衍的态度却让春梅气上加气，她以一种极为轻蔑的姿态回应：“我才睡起来，心里恶拉拉，懒待吃。” 这所谓的 “心里恶拉拉”，并非真因睡觉所致，而是西门庆与李瓶儿不顾潘金莲至晚未归，只顾自己寻欢作乐，令她心中愤懑难平。“按着桌儿且兜鞋” 这一动作，更是将她极度轻蔑、怨愤的心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拖着鞋进来，故意按着二人吃饭的桌子提鞋，分明是在刻意恶心他们。

李瓶儿沉浸在西门庆的恩宠中，全然未顾及潘金莲和春梅失宠的苦恼。她不仅不提接潘金莲的事，反而倚老卖老，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左右今日你娘不在，你吃上一钟儿怕怎的。” 这番话恰似往春梅的怒火上浇油，春梅正为潘金莲不在而气恼，李瓶儿却将潘金莲不在说成是好事，还暗示春梅平时与潘金莲关系不好，这无疑是公然挑拨离间。然而李瓶儿不知，春梅与潘金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彼此命运紧密相连，她的这番话，注定只能自讨没趣。

春梅毫不客气，立刻反唇相讥：“你老人家自饮！” 语气中满是嘲讽揶揄，言外之意是让李瓶儿少管闲事。“你老人家” 这一称谓，看似尊敬，实则充满敌意。“我心里本不待吃，俺娘在家不在家便怎的？” 她用粗言粗语强硬回击李瓶儿，明确表示吃不吃酒与潘金莲在不在家毫无关系，彻底击碎了李瓶儿挑拨离间的企图。“就是娘在家，遇着我心不耐烦，他让我，我也不吃！” 春梅进一步强调，即便潘金莲在家，自己不想吃，她也不能强逼，更何况李瓶儿这个外人，根本无权干涉她们主仆之间的事。这一连串的抢白，如连珠炮般打得李瓶儿措手不及，瞬间陷入尴尬难堪的境地，只得沉默不语，足见春梅言语的犀利与威力，也充分展现出她与潘金莲一样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的性格。

西门庆见场面失控，急忙转移话题，不再劝酒，而是将自己正喝的茶递给春梅，同时吩咐小厮快去接潘金莲，试图缓和气氛，给春梅台阶下。面对西门庆递来的茶，春梅 “似有如无，接在手里，只呷了一口，就放下了”，并表示已叫平安去接潘金莲。此时她的气看似消了些，但依旧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哪里像个奴婢，倒像是宅子的女主人。她对西门庆递来的茶 “似有如无”，仿佛视而不见，拿到茶后也只是随意 “呷了一口” 便放下，与其说是给西门庆面子，不如说是在表达不满：谁让你宠李瓶儿、冷待潘金莲，我自然也不会给你好脸色。同时，这一举动也是做给李瓶儿看，暗含着 “你给酒我偏不喝，西门庆给茶我就喝” 的较劲意味。作者通过这简洁的白描，将春梅自负要强的个性刻画得入木三分，其形象跃然纸上。

在这场冲突中，春梅虽主子不在身边，面对西门庆与李瓶儿这两位权势人物，势单力薄、孤立无援，却毫不畏惧，以冷嘲热讽的方式表达不满，这份胆魄令人钦佩。而支撑她如此行事的，正是内心深处因失宠而生的悲情，那是悲伤、悲愤与悲哀交织的复杂情感。从各为其主的忠诚与胆魄而言，春梅的表现可圈可点，担得起 “义仆” 之名。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她跟错了主子，常常助纣为虐，成为潘金莲作恶的帮凶，是不折不扣的恶奴。由此不难想象，倘若有朝一日春梅成为主子，恐怕也会如潘金莲一般，肆意滥用权势，尽显其恶的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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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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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