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波：有灵性的小砂锅

我7岁那年，奶奶病重躺在炕上起不来了。娘捧出不常用的小砂锅，放在灶门口的小铁撑子上。烧红了的炭火软软的，轻舔着小砂锅的屁股。小砂锅圆墩墩、黑黢黢的，“滋儿滋儿”唱着小曲儿。小曲儿未竟，锅里仿佛有个小怪物，突然往上一掀盖子，“噗”吹出一股热气。热气中弥漫着异香，馋得我直咽口水。

过了一会儿，娘揭开小砂锅盖子，叫着我的小名说：“驹儿，拿个垫板，放在奶奶枕头边。”我应了一声，却不想走。小砂锅腹内，有一缕细面条，还卧着两只荷包蛋。蛋清像两片椭圆的白云，蛋黄似云中的两颗小太阳。“告诉你，这是我在离家不远的塔头沟捡来的，真正的野鸭蛋。”

看着漂着几片葱花的滚汤，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扭头瞧瞧娘。娘却说：“这是给奶奶吃的。”我把小案板放在炕上，就挨着奶奶的枕头。娘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端着小砂锅，轻轻放在板子上。奶奶睁一下眼，看看小砂锅，说：“吃不下，给俺孙子吧。”

奶奶吃不下，却把孙子乐得够呛。其实呢，奶奶是真的吃不下吗？

那时候，穷人家的孩子想吃个糖球儿，也得找破布鞋、猪鬃马尾什么的，去跟那挑担子摇拨浪鼓的货郎换。家常饭总是苞米馇子、高粱米和小米；菜呢，入冬便是老三样：土豆、萝卜和白菜。平日里没啥好吃的，小砂锅只好默默地躲在墙角。因此，能吃到小砂锅里的荷包蛋或是鲫鱼炖豆腐，那实在是非常难得的。而主要享用这一类佳肴的人，不是我奶奶，却是我爹和我。

我爹是独生子，从小就被奶奶娇惯着。我16岁那年，他已经到县机关工作了，可在奶奶眼里还像是没长大。他一回家来，小砂锅就会坐在炭火上，像奶奶一样轻轻哼唱着小曲儿。记得有一天下午，奶奶站在院子里朝南望了好久，才拖着一双早年被缠裹得半残的小脚回屋来。我问，有啥好看的？奶奶说，秋风凉了，大雁飞远了。这话让当时的我有些莫名其妙。

后来，奶奶的病势加重了，却拄着棍儿出去望。硬撑了好些天，眼看着快不行了，娘赶紧托人去送信，让我爹尽快回家来。这时候，小砂锅灰头土脸的，又从墙角出来了。它被娘洗干净后，还坐在炭火上，咕噜咕噜地感叹着。不一会儿，鲫鱼炖豆腐的香味出来了。娘就叹了口气：“唉，不知老人还能不能吃了。”

娘说这话时，我刚从外边走进屋来。告诉娘，我在路口望了半天，还是没看见爹的影子。我的声音不大，奶奶却听见了，就睁开眼看看。她想问什么，却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无声地翕张着嘴，像是对我说什么。在她的目光中，透着一种异常的渴盼，还有……还有一种令人费解的意思，那究竟是什么呢？

奶奶的目光，转而落在枕旁的小砂锅上。娘便揭开小砂锅盖子，小心地舀了一勺汤，又轻轻吹了吹，待汤不那么烫了，就送到老人的嘴边。奶奶只喝了一小口，就闭了嘴，眼睛却还盯着小砂锅，然后看看我，又转眼盯着小砂锅。娘就说：“放心，给父子俩留着呢。”可是，奶奶还是盯着小砂锅。直到咽气，她也没闭眼睛。

爹匆匆赶回来时，奶奶早已离去了。在老婆孩子面前，他显得怪平静的，只端起凉了的小砂锅，低头走到灶门口，把它放在炭灰上，看样子是要热一下。奇怪，木炭都烧尽了，还把小砂锅放上去干啥？我想问问。他却蹲在那儿，低声命令道：“你走开！”我只好走开。刚迈过大门槛，猛听到一阵稀里呼噜声。哦，爹在吃东西？扭头一瞧，是他在哭，唏哩呼噜的，他把哭声吞下去，接着又呕出来，再吞下去。

此后，小砂锅也知道奶奶走了，便藏在堆放杂物的角落里，好久也没露面。一件物品，跟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它是会有灵性的。要不然，小砂锅咋会这样子？奶奶活着的时候，时常抚摸着它，擦拭着它，跟它轻声唠叨着。奶奶这一走，它可就有了脾气。

到了仲秋时节，爹又从县里回家来了。他又把小砂锅找出来，放进去鲫鱼和豆腐，添上调料和清水，让它坐在炭火上唱小曲儿。可是，奶奶不在了，小砂锅一定很难过，它不想唱了。待到炭火炽热了，清水也翻滚了，它突然就发脾气了。

爹不知小砂锅有了隐患，而娘又忙得忘了告诉他。他蹲在烟火缭绕的小砂锅旁，眼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水，想啥事想得出了神。这时，就听得“噼！”一声响。爹惊得跳起来，两只脚上，满是溅出来的热汤。好好的一个小砂锅，多少个年头了，它咋就突然碎了？

哦，我忽然想起来了，不久前娘擦拭小砂锅时，发现一条头发丝般的裂纹，她用手指在锅边上弹了弹：“噗、噗！”声音有些发哑。娘说：“怕是不行了，它要碎！”

这句话，奶奶当时听见了。在即将病逝时，奶奶说不出话来了，双眼却一直盯着小砂锅，怕的就是还用它熬汤。想想看，一旦它突然炸了，被烫伤的会是谁？

人心啊，终了还是朝下长着的。

原标题：《夜读 | 于波：有灵性的小砂锅》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蔡瑾

来源：作者：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