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听一从长安(西安)山东会馆回来的长者讲,他年轻外出谋生,路经华县时,在旅店中听到一件骇人听闻的怪事儿。
该县黄庄一大户人家的主人黄寿山,寿终正寝已半年,近日,有人经过其墓地时,基地内先是几声咳嗽,继而发出呼唤之声:“过路人听着,我是半年前故去的黄庄首富黄寿山。阎王查验阳寿清册,发现我阳寿未尽,前日之死,乃小鬼误传,今让我重返人间,你行个好,给我那三个儿子捎个信儿,叫他们来请我回家去……”过路人闻听,不禁吓得屁滚尿流,仓惶而逃……有人经过墓地时,都听到了同样的呼喊,他们宁愿绕道而行,也不再途经墓地。
数天之后,消息传到黄寿山的三个儿子大万二万三万的耳朵里,他们半信半疑,忐忑不安,经过一番商磋,决定冒险一试。这天,黄家儿孙及长工家人一行二十余人,手持权把、棍棒,悄悄接近了墓地。他们一行刚一接近墓地,就听传来一阵呵斥之声“你们这些不孝儿男,简直连畜生都不如。我在这里整整喊了半月,你们耳朵长了驴毛,推聋装哑,居然一个也不来见我。我才错死几天,难道就不是您爹了?快回去收拾收拾我那间屋,后天初九黄道吉日迎我回家……”大伙儿闻听,吓得浑身打颤,上牙打起下牙,半晌说不出话来。三子黄少武(乳名小万),曾在少华山学练武功三年,毕竟他胆儿大点儿,壮起胆子应道:“爹,你等着,过两天一定来接你.
黄家儿孙一行回家,立即请来亲朋乡里,紧急磋商。亲朋乡里听罢顿喜,跟着面呈惧色,喜的是黄老乡绅阳寿未尽,再回人间,怕的是事出突然,妖孽作怪。立时,大家一筹莫展,没了主意,不得不请黄门子弟决断。大万长子,二万次子,你瞅我看,断无主意。三子少武铿直言:“家父还阳,乃我黄氏门弟之荣光,何故迟疑不决耳?”黄家人等听罢,别无良策,只得依从。一面着人整理内部,一面觅阴阳先生择黄道吉日,并请来仵作(法医),协助开棺检身。一时间黄家沸沸扬扬,手忙脚乱,不可开交。账房送东请客,管家置办酒席,忙成一团……他们没有按照黄寿山说的九日去接,而是按阴阳先生选的黄道吉日——本月十三日迎驾。
农历九月十三日,天刚破晓,黄家一行人等忽忽隆隆来到了东山墓地。云层笼罩半空,四周雾霭轻绕,天色低沉灰蒙,墓地神奇可怕。黄家来人,恐惶不安,即喜又怕,阴阳生和仵作,在黄寿山坟前排列成行,手执香火,默默祷告。墓前供桌,摆满供品祭物,在殡仪司的口令下,黄家儿孙们顶礼膜拜,行了三拜九叩大礼。一阵爆竹响过,掘坟验棺开始。经过整整一个上午的挖掘,终将坟土取掉,再将旋砖拆完,一口冷杉红棺惊现眼前。一见棺木黄家儿孙几十双眼睛就象被线扯住,“刷地”一起怔怔地瞅着木棺动也不动。在仵作的指挥下,终于把棺材启了开来。尚未揭盖,就听有人呼唤:“还不快点把棺盖拾走,让老夫出去!”黄家子弟闻听,立时吓得浑身发抖,骨肉透凉。还是三子少武,跨步上前,应道:“父亲,孩儿们早已迎候多时,这就请你出棺回家……”他嘴里虽是这么说.但却将匕首藏在背后,以防不测。按照事先商定,为防妖魔作怪,还特地在坟墓两边埋伏了十多名刀斧手,在墓地四周埋伏了几十名弓箭手。耳听阴阳先生兀地一声高喝:“良辰吉时已到,开棺迎驾!”话音未尽,八名殡仪大汉已将棺盖提起。一阵风过,众人立时打了个寒嗦,这才发现一位白髯长者,早已生了起来。“大万儿,快过来扶老父出去!”三个儿子听到呼唤,这才硬着头皮上前将如僵尸般的父亲拉了起来,随后小心翼翼地扶他出棺。此时,刀斧手见状早已悄悄退去。儿孙们手捧香烛,三个儿子近前,将复活的黄寿山扶上滑竿,抬到墓地边上的车上。墓地周围的弓箭手这时也躲得无影无踪。玄即,伞扇旗罗开道,吹奏班子前行,随行人等簇拥,随着一声鞭响,双驾马车两轮转动,吹吹打打,稀溜忽隆,朝黄庄赶奔而来……走近村口,早已黑压压聚集了许多围观者。人们翘首巴望,争着目睹这“人间第一奇观”。就在大家指手划脚,交头接耳的当儿,车账早已到达眼前,人群密集,风雨不透,仪殡和随行人等不得不作揖拱手,推拉扯搡,开路前行。由于帐幔低垂,车门严实,故看热闹者很难看到复活后的黄寿山真面目,顿觉兴致大减,纷纷议论起来。由于事先准备充分,长工觅汉早已排了几层,故围观者不能近前,只能目送着黄翁的背影,看他蹒跚地走上台阶,进了大门,众人仔细看时,黄家高大门楼之上,两盏大红灯笼闪着光芒,格外引人注目。上联是“祖辈积阴德”,下联是“门庭福寿长”,中间“喜气盈门”。
复活还阳的寿山老翁被扶进正厅的坐椅,黄家族人按照辈份大小,身份贵贱依次参拜。亲朋好友,庄里乡亲,也上前祝贺。儿子们建议沐浴更衣时,他却面现愠色,执意不肯。足足折腾了好大一阵子,这才摆宴开席,饮酒祝贺。宾客们瞧着寿衣裹身,半阴半阳的黄老太爷,即笑又怕。酒宴上,黄寿山银须飘洒,气质不凡,谈笑风生,就是谈吐有些生硬造作。他俨然一副主公的架式,让亲朋祝贺。令儿侄费解的是家父从不过问家事,畅叙别情,一双眼睛总是盯着肴馔甚至涎水长长;还有过去一向不善酒令的父亲,今天竟然猜拳引令,痛饮不休。生性聪颖,心细谨慎的次子二万发现,原来和蔼可亲的家父,今个儿居然一反常态,目光直直,面色冰冷,实在与往日的父亲大相径庭;但因当着社首地方、士绅乡里的面儿,又不便过问,过问起来,势必挫伤家父恰兴,扫了大家的兴致,只好看在眼里,气在心里,折腾在脑子里。长子幼子,家人至亲,也觉得今日之黄家老主人有些异样,非同往常,只是不便说出,只得心里嘀咕,不敢明上流露。一直折腾到傍晚,细观那八旬黄翁时,仍兴致勃勃,毫无倦态,不得不令人称奇。夜幕降临,人少客稀,只得侍候老父入睡歇息。黄家三子,原本存有戒心,怕出祸端,发生意外。可一天下来,早已腰酸背痛,疲惫不堪,倒头便睡,无力顾及,待他睁眼,天已大亮,慌忙起来,前往探望。岂知家父,前院后院,早已兜完几圈。看到儿孙他们,不屑一顾,很少搭理,显出一副陌生好奇的样子。时近卯时,又是亲朋来贺。黄府立时人流如云,往来如梭,出出进进,热闹非凡。
当地社首还特意请来戏班,开戏祝贺。黄家一片喜气洋洋,盛况空前。黄府管家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忙个不停。他正匆匆行走间,忽被一人扯住胳膊。管家刚要发作,耳边传来家人黄二的话声:“今早不见了放牛的小子,只得将牛拦在圈里喂食…·”忙煞我了,先圈养一天,明早理会……”忽地传来一阵锣鼓之声,淹没了他二人的对话声。但见那黄老太爷尊居上席,斤数好酒下肚。黄家儿孙看了,实在不象是昔日矜持自重,节俭朴实的家父。纷纷猜想,难道父亲在阴间世界半载,改了秉性不成?当着众人实难启齿下问,仍是在嘀嘀咕咕,不得不把涌上心头的话儿咽了回去。这日,从早到晚,又整整折腾了一天,儿孙们又是敬老,又是尊朋,四面照料,八方应酬,早已个个累得张跟打倒,浑身酥软,刚一近床,便鼾声呼呼,唤也不醒。第三天早,儿孙们朦胧醒来,揉揉睡眼,匆忙穿衣,赶到上房,侍奉家父,岂料,厅堂之内,毫无声息,不见一人。大家找了半个时辰,才听的花园后门“吱”地一声,一老者快步闪了出来。近前看时,方才发现是老主人黄寿山。那黄翁满脸冰冷,对儿孙们带打不理,还气休休地说:“好端端的一个花园,让你们这些败家子孙,竟折腾的乱七八槽。我才几天不在,就弄了个底朝天儿…”话音未了,祝贺的乡亲又纷至沓来,黄家人等赶忙上前应酬接待。大管家催戏班开戏,领班却哭丧着脸说,演《拾玉镯》的小翠,却不知去向,若非开戏不可,得另换戏牌换演。管家回说大家都折腾够了,随便唱吧。
戏班只得改演《真假包公》。黄家府弟,厅内猜拳行令,房外人声喧哗。台上包公一声高喝:“开··锄……”正在接受别人敬酒的黄翁,刚刚端起酒杯,猛听一声断喝,不禁浑身一抖,“啪”地一声!酒杯落地,摔个粉碎,众人不觉愕然。趁着别人收拾残杯,那黄翁盼顾左右,惴惴不安地问:“你们今天铡谁?”宾客闻听,不觉好笑。憨实的次子二万忙说:“戏台上的真包公要铡老鼠精扮的假包公…”“啊呀,我还以为你们要铡我哩···”酒席上的人,见今日之黄翁说话太离谱,心里不住嘀咕起来:“这咋不象生前的黄翁呀?”正在厅外吆三喝四的管家,忽又被人扯了一把。待他看时,张二又怯怯地说:“刚才我到后花园浇花,看到地上一只女鞋,我拿起一看,上面还有血迹……”管家闻听,猛地省悟:“昨天不见了放牛娃,今早又丢了唱《拾玉镯》的小妞儿,拣的鞋上还有血迹………难道这还阳的黄翁是个妖孽··”正在这时,门房来报,门外来了一位道长,声言黄府来了妖孽,他要进来捉妖问罪……管家快步赶至门前。不错,大门以外果然有一道人,指手划脚,正欲剥离人群,大步闯入。管家赶至近前,拱手一揖,说道:“道长别来无恙,不知有何贵干?”“黄府来了妖孽,贫道特来为民除害…·”
原来那道士是终南山玄武观的弘乙道长。观中掌门天德祖师,夜观星相,发现东南方妖气冲天,祸害百姓,特地遣他前来缉捕妖怪,造福众生。管家细观那道长时,只见他童颜鹤发。仙姿飘逸,身穿八卦道袍,胸背阴阳图案,斜背行囊,手执佛尘,风尘仆仆,一脸仙气。管家看罢,暗暗佩服,眼前这位道长,绝非凡人,不禁肃然起敬,当即回说,马上回报主人,并把道长暂切安顿门厅,以免打草惊蛇,妖怪逃逸。仙道手执茶盏,细细品茗,一盏清茶尚未饮完,就见走进两个人来。除了管家,另一位一富家子弟打扮,道长断定,必是黄氏儿孙。尚未等弘乙开口,那人便说:“我是眼下黄府主人黄大万,道长如有见教,快请指点……”“黄善人,妖孽在你家作怪,你不知晓?”“门生不曾知晓。”大公子回答。“善哉,公子曾否细心观察,可象你家父吗?”“怎么说呢,看外表确象家父,看举止却又不象……”“善哉,善哉,这就对了,人死复活本不可能,人间即便是有,也是风毛麟角,少得可怜,哪有还阳后不问家事,不理子女,只顾大吃大喝的爹娘老子……”大公子闻听,不住点头,管家也连连称是。管家当着主人的面儿,只得将连续两天丢男丢女这事如实相告。道长说:“妖孽猖狂,吃人害命,畜生不除,岂能让你家宅安宁!”公子闻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直呼:“望道长慈悲悲为怀,救救我们全家性命……”“公子莫怕,贫道不是来了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背囊,取出一道神符,细细地嘱咐着黄公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这般…”黄家主仆表示依计而行。道长起身要走,大公子慌忙上前阻拦:“妖孽未除,道长走不得……”。“我怕惊动妖孽,不敢近前,贫道今明两日绝不离开黄庄半步,只在僻静处近观,如有情况出现不劳公子寻觅,我及时赶来擒拿妖孽,公子千万莫虑…”公子把符藏好,不动声色,回到客厅照应。
今日个黄寿山兴致特浓,大口大口吃菜,大杯大杯喝酒。只见他抓起一条公鸡大腿,竟连骨也不吐,三两口便吞下肚去。黄家兄弟三人,观此情景,越看越不象自己的父亲,碍着宾朋的面儿,又不便冲撞他,只得强忍怒气让他自便。陪客们以为黄公去阴曹地府蒙难米载,受冻挨饿,历尽疾苦,转世回阳,贪吃贪喝不算稀罕不管怎么说,只要他乐呵就行。大家吃了喝,喝了吃,撤罢残席,又摆新宴,硬是折腾到日头偏西。大家看那黄翁时,仍然毫无倦意,神态十足,难免不引起众人的猜疑.·…夜幕低垂,天色昏暗,锣鼓嘎然而止,亲朋相继离去黄老太爷仍象往日那样,被人扶进上房休息。黄氏兄弟按照道长的吩咐,早将神符偷偷地置于黄翁床席之下,同时还悄然地把房门锁紧。收拾停当,他们这才领着众长工家人,手执兵器,躲在门外戒备。随着时间的推进,大家的心情也越来越发紧张。夜阑人静,时近三更,猛地一声“哎哟”自房内传出,打破了静寂。大家心头不觉一颤,就象弓弦一样细紧起来。跟着啕叫声越来越高,呼声越发惨烈,守护者们立时心惊肉跳,慌得不行。随着呼叫的起伏,屋内传出黄翁阵阵响动,既象跳跃,又似翻滚,“咔咔嚓嚓”乱成一团,先是呼救,既而叫骂,再是狂嚎,后是哼叫…吓得大伙人人出了一身冷汗,直到叫声渐渐微弱,动静慢慢停息,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天近四鼓,东方露出曙色,天已陆续明亮,众人见没了动静,便在黄少武率领下,高挑灯笼,手执棍棒,大着胆子迈进厅堂。在烛光的照耀下,方才看清,睡榻上一片狼藉,被褥翻滚,乱七八糟,空无一人。大万、二万及少武三兄弟,瞪大眼睛,仔细拽寻,终于在床上发现了黄翁尸体。黄少武近前,一把抓了起来,回到庭院,按照弘乙道长的吩吸,摆好香案,放置牌位,黄家从人由少主黄大万拾香全体晚拜,向天师张天师像(张道陵)拜了三拜,随后,取来一只大瓦盆,里边放满燃物,点燃着火,跟着将黄少武将黄翁尸体投入盆内,随着烈焰腾空而起,猛地爆发出一阵禽兽惨叫之声。那声音凄厉悲切,令人抓肝搔心。随着火势的减弱,怪叫声渐渐停止。忽地阵风吹来,灰烬飘然升空,四周一片静寂,一切恢复如常。
道长此时早已进入院内,黄家众人慌忙俯地叩拜。道长发话:“黄府人等听着,借黄寿山尸身还魂者,乃贺兰山得道一羚牛。此物得天地精华,受山水灵气,修炼成精,附体害人,祸害生灵,幸亏我天德祖师,慧眼识物,善辨真伪,及时差吾,前来剪除,“前事之过,后事之师。”日后尔等且莫误信鬼妖,以免毁家灭门……”黄府人等听罢,喏喘应允,直呼无量祖师,降福人间。等黄家儿孙欲以金银匹帛酬谢时,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弘乙道长早已变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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