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常豆腐
文:迟子建
大凡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对豆腐房该是不会陌生的。村子小的至少要有一爿,而大一些的则有两三爿。我童年生活的村子百户人家,却有两爿豆腐房,一爿在村西,另一爿在村东。在村东的那爿就在我家的前一趟房。
豆腐房都临着水井,这样取水方便。做豆腐的人在前一夜就泡好了黄豆和纱包,当我们还在梦乡中时他就得起来和驴拉磨。驴被蒙上眼睛拉着石磨艰难地转圈,人就得不时往磨眼里填泡涨了的黄豆。待到人们呵欠连天地从炕上爬起来时,两爿豆腐房里的豆腐就都压好了。
常常是在睡眼惺忪时就被父母喊起来去豆腐房换豆腐。盆子里装着黄豆,黄豆上又放着零钱,我便端着它们没精打采地去豆腐房。那时吃豆腐的人多,常常要排队,豆腐房里满是雾气。有时能换着,有时赶到我这恰好就没了。卖豆腐的人称过黄豆后就将秤盘一掀,黄豆咕噜噜进了一口缸里。一斤豆腐才一毛钱,每块豆腐是二两。一般的情况下我都端着五块豆腐回来。我在地上走,豆腐则在盆子里走;我走出了汗,而它走出了一汪淡黄的水。它在盆里显得颤颤巍巍的,但那不是老态龙钟的表现,而是充满生机的跃动。豆腐进了灶房不是调了汤,就是被炒成糊状,名为“鸡刨豆腐”,再不就是将葱花撒到豆腐上,佐以盐或香油,吃它个爽爽快快的一清二白。
土豆、白菜、萝卜和豆腐把我养育成人。由于常吃豆腐,就有腻的感觉。所以上师专以后逢到食堂做豆腐,我就拿着饭盒犯愁。
如今豆腐又走俏起来了,价廉物美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一些医学专家对它的营养的充分肯定。于是各大副食品商场里总有十几种的豆腐制品。豆腐干、豆腐泡、素什锦、豆腐鱼、豆腐鸡等等,品种繁多,不一而足。拿平凡的豆腐做了大文章。豆腐已经不仅仅是豆腐,它被包装成鸡、鱼、鸭等等的形状。
豆腐在农村还有另外一种讲究,那就是除夕夜的饭桌上要有一道豆腐菜,意谓“逗福”,仿佛是伸出一根长长的饵线将满年的福气都钓到自家门中。除夕夜的豆腐不能做汤,汤上不了席面,最好是切成方方正正的六片或八片,用油煎透了,使之泛出金黄色,然后一片片相挨着摆在盘中。六片是“六六大顺”,八片是“八仙过海”,有要平安的,也有要沾染仙气的。
大概由于豆腐是寻常百姓家的惯常食品,所以现在饭店里有一种菜就叫“家常豆腐”。“家常”二字极为准确和形象地概括出了豆腐的特点。豆腐那莹白的颜色比得上蟹肉,它的鲜嫩也敌得过野生的鲜蘑,所以它能美誉不减。有土地在,就有黄豆可打;有河流在,就有永不枯竭的水源。有了豆子和水,豆腐的生命力将长盛不衰。而且豆腐的大众化还体现在它不欺老凌弱,老人牙齿老化和松动后嚼不动肉,可豆腐却以温柔的品性体恤他们的难处;幼儿未生牙时对待许多美食要由母亲的口先嚼成泥状后方能下咽,拾人牙慧,而豆腐却省了这一层麻烦,它永远不会噎住小孩子。
既然豆腐这般好,那么我也重续与豆腐的缘分了。只是城里的豆腐不如家乡的鲜美,大约是水质不同的缘故吧。漂浮着漂白粉的自来水显然比不上清冽的井水好吃。而且现在的豆腐不用豆子来换了,花上一元钱就可提回一块,少了一种交换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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