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之后,刚把自己埋进代工厂永不停歇的流水线。金属零件的冷意渗入指缝,却也慢慢捂热了他发凉的心。当主管发现这个总在午休时研究设备图纸的年轻人,当他能闭着眼徒手拆装精密模具,那些刻在田埂上的韧劲,终于在钢铁丛林里找到了新的生长方向。
从全技员到线长,组长到课长,八年时光在机械的嗡鸣中悄然流逝。刚数着工牌上的晋升日期,就像从前数着麦苗拔节的天数。当他在售楼处签下购房合同,摩挲着房产证上自己的名字时,玻璃窗外正飘着这座城市的初雪,恍惚间竟与老家麦场上的霜花重叠。
父母的催婚电话越来越频繁。视频里,母亲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父亲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隔壁村的霞也在城里打工,"母亲的声音带着试探,"人家姑娘初中就和你一班,人勤快又本分......"刚盯着视频里熟悉的院落,晾衣绳上的蓝布衫随风轻摆,突然想起某个晒谷的午后,霞曾帮他拾起被风吹跑的草帽。
相亲是在城郊的小饭馆。霞穿着藏青色外套,发尾别着朴素的卡子,指甲缝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护手霜。"听说你在厂里当课长了?"她低头搅着面汤,"我在电子厂包装零件,三班倒。"刚看着她被流水线磨出薄茧的手,突然觉得这双手比任何珠宝都要真实。
婚礼办得简单,酒席摆在镇上的礼堂。霞披着租来的白纱,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敬酒时,有人起哄让刚说两句,他望着满堂熟悉的乡亲,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天攥在手里的那张烫金名片。此刻口袋里装着的,是霞绣的鸳鸯帕,边角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婚后第三年,大女儿出生了。刚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在产房外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抱着他,在麦浪里哼着童谣。两年后小女儿降临,两个孩子在爬行垫上咿呀学语时,刚正忙着筹备晋升厂长助理的述职报告。深夜加班回家,总能看见霞在灯下织毛衣,针脚细密得像她侍弄的菜园。
日子像工厂里匀速运转的传送带,平凡却安稳。周末带女儿去公园,刚会教她们辨认蒲公英和车前草,就像当年教娟那样。但不同的是,小女儿会咯咯笑着把狗尾巴草别在他耳后,大女儿会认真地说:"爸爸比公园里的雕塑还厉害!"这时霞就会笑着递来擦汗的毛巾,发梢掠过他肩头,带着阳光晒过的柔顺气息。
某个梅雨时节,刚在整理旧物时翻出大学课本。泛黄的纸页间滑落一张照片,是毕业前全班在试验田的合影。娟站在后排,身旁是意气风发的锐志;小莉半蹲在田埂上,马尾辫垂在沾满泥土的白大褂上。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霞喊他帮忙给女儿辅导功课。合上书页时,他忽然发现,那些曾以为会刻骨铭心的遗憾,早已在柴米油盐的浸润中,沉淀成了遥远的星光。
深夜里,刚偶尔会做同一个梦。他又回到了皖北的麦田,风里飘着野菊的清香。扎红头绳的姑娘在前方奔跑,马尾辫的女孩在身后追赶,而他站在田埂中央,看着金黄的麦浪一直延伸到天际。晨光微露时,他总会在女儿清脆的早安声中醒来,厨房里飘来霞熬粥的香气,新的一天,又在烟火气中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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