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观察】黄金：加速金融化

黄金不说话，但已加速金融化。

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悄然而至，全球央行、华尔街投行乃至个体投资者都在蜂拥购金。

黄金加速金融化的背后是货币秩序重构下的投资新逻辑。

过去数十年间，以美元为核心的国际货币秩序主导着全球经济与金融市场的运行规律。但随着近期全球政治经济形势的变化，“去美元化”趋势愈发凸显，黄金正以极强的价格韧性进入全球投资视野：它既是资产配置的锚点，也是未来货币体系的候补角色。

世界黄金协会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一季度，全球黄金需求同比增长1%，至1206吨，为2016年以来的最高一季度水平。其中，黄金ETF（交易型开放式证券投资基金）资金流入大幅回升。

2025年一季度，我国增持黄金12.75吨。截至3月底，我国黄金储备升至2292.33吨；国内黄金ETF持仓增长23.47吨，同比增长327.73%；国内黄金ETF持有量达138.21吨。

中国人寿与工行于3月25日完成首笔保险资金黄金询价交易，标志着险资正式入场。这不仅拓展了黄金投资主体，也可能强化黄金市场长期买盘逻辑。

威灵顿投资管理全球投资及多元资产策略师Nanette Abuhoff Jacobson表示，在金价大幅上涨之后，仅对其维持小幅超配。在新兴市场央行与散户投资者（通过黄金ETF）积极参与的情况下，当前的地缘政治环境仍然利好黄金。

黄金价格飙升的经济逻辑

2025年以来，在特朗普“新政百日”的背景下，黄金价格于4月22日突破3500美元/盎司，再次刷新历史高点。

这一轮金价飙升并非偶然上涨，更像是一场全球共识的系统性迁移：全球地缘风险叠加、美债信用透支、央行购金潮起、货币体系裂开……黄金正试图完成从“避险资产”向“主动储备”的角色跃迁，成为新一轮货币秩序重构中的关键支点。

国际投资者不仅是个人或机构，更包括越来越多的央行。2022年俄乌冲突以来，全球央行年均购金量突破1000吨，尤其是2024年四季度更创下333吨的购金量高点。这种趋势映射出了黄金重返国际货币体系核心地位的可能性，黄金正在金融生态中逐步显化，从实体资产转变为关键的国际储备资产。

“谁掌控货币，谁就掌控国家。”——这句出自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格言，直指货币背后的结构性权力逻辑。今天，它同样适用于理解黄金在全球金融体系中从物理资源到金融资产的“显化”进程。“显化”指的是一种本体向现象的转化。

随着金融工具与技术的深度介入，黄金正从一种被动储值的贵金属，转化为积极参与全球资产配置与流动性调节的战略性金融媒介。其天然通缩特性即受限的年开采量与高集中度的存量结构，曾长期限制其交易频率与流通效率。然而，黄金金融化正为这一困境提供突破口。“黄金的金融化”是指，黄金不再仅依赖实物储存与低频交易，其价值流通路径通过金融工具（如ETF、期货合约、数字资产）被高度结构化、编码化、流动化。因此，黄金成为一种具备高交易性、高定价灵活性的新型金融资产。

这一过程并非意味着黄金“脱实向虚”，而是通过制度与金融工具的创新，构建出虚实交织的多层价值网络，同时保留其实物硬通货属性与信任锚定功能。

其核心突破在于黄金金融化的三大支柱：

一是流动性革命：从物理约束到数字分权。黄金ETF、期货合约等产品将黄金拆解为可无限分割的金融凭证，极大提升了流通速度和交易便捷性。2023年，全球黄金期货的日均交易量约为620亿美元，占全球黄金市场总交易量的38%，昭示金融衍生品在黄金流动性中的重要地位。

二是定价权重构：从矿场逻辑转向算法机制。黄金定价已从实物供需主导，演化为由伦敦金银市场协会场外市场和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期货牵引的高频交易算法所控制。近年来，算法交易在黄金市场中的比重持续上升，尤其在价格剧烈波动期间，其对市场流动性和价格发现机制的影响日益显著。

三是功能裂变：从避险储值到资产负债调节器。金融机构正在探索黄金租赁和质押融资等业务，以提升资产流动性和优化资产负债管理。有分析认为，黄金在金融体系中的角色有望从静态储值跃升为动态流动的资产负债工具。

虚实融合的“黄金三层价值体系”

当黄金从手腕上褪下，悄然走进金融终端，它就不再只是财富的象征，而是全球资本的编码语言。

据中国黄金协会统计，2025年一季度，上海黄金交易所黄金品种成交额达10.7万亿元，同比增长42.85%；上海期货交易所的成交额更是高达30.52万亿元，同比飙升143.69%。与此同时，我国黄金消费总量为290.492吨，同比下降5.96%。其中，黄金首饰消费为134.531吨，同比下滑26.85%，暗示受高金价抑制，实物消费市场在收缩。

中国黄金市场的“一增一减”结构性变迁，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黄金从“实物主导”向“金融主导”深度跃迁。

根据世界黄金协会《2024年黄金需求趋势报告》和金市交易平台数据，黄金分为三层结构：物理层、金融层和符号层。其中，物理层包括珠宝消费（占总需求约37.7%）、央行储备（占总需求约21%）、工业用金（占总需求约6.6%），共占总需求约65%；金融层包括黄金ETF、期货合约、黄金债券、数字黄金资产，黄金金融衍生品的交易量远超实物黄金的交易量；符号层包括黄金锚定币、NFT（非同质化代币）黄金艺术品、黄金数字纪念币等，属于文化、符号性创新。

黄金在这三层结构中完成从自然资源到金融资产、再到象征编码的全维度进阶。

黄金加速金融化促使全球央行在资产配置中，重新考量流动性、波动性与收益性之间的动态平衡。黄金ETF的迅猛发展便是一例：截至2025年4月，全球黄金ETF资产管理规模达到历史新高的3450亿美元，黄金正作为新型“无国界流动性锚”被重新定义。

可见，黄金加速金融化的本质，是对其天然稀缺属性与低流动性的系统重构。通过工具、算法与制度嵌套，黄金从“末日货币”转型为全球金融基础设施的组成部分。它不再只是埋藏在金库中的静态财富，而是在全球资本流中“涌动”的流动资产。

黄金金融化与破解特里芬难题

黄金的金融化进程或为破解“特里芬难题”提供一种全新思路。

特里芬难题指的是：以单一主权货币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内在矛盾。黄金金融化提供了另一种选择：非主权国际资产的储备逻辑。

届时，当黄金链上生态逐渐成熟，黄金的国际储备职能增强，将部分承担全球储备货币的角色，从而有效减少全球金融体系对单一主权货币的依赖。

“市场永远不会直线上升，哪怕是黄金，也需喘息。”——尽管黄金加速金融化的趋势较为明朗，但投资者还需警惕市场波动加剧的风险。

近期数据显示，随着黄金价格持续上涨，大量资金涌入黄金ETF，但也伴随剧烈的资金流出，预示市场投资情绪出现了高位震荡。

同时，多家银行发布风险提示，警惕信用资金进入黄金市场所带来的潜在风险。上海黄金交易所也在4月21日紧急发文，要求会员提高风险防范意识，提示投资者做好风险防范工作，理性投资。

Nanette Abuhoff Jacobson认为，关税风险对实物黄金流动的影响提供了额外的推动力。不过，金价在波动下维持强劲走势，不妨等待一个更有利的入场时机。

“历史不会重复，但它会押韵。”——这句话或许正适用于当下黄金的角色回归。

有分析称，从中长期视角来看，全球央行对黄金的需求预计不会下降，反而可能持续增强。全球央行的购金行为不仅是简单的投资逻辑，更是应对地缘政治风险、货币贬值风险、信用风险的一种战略选择。

黄金的再度崛起不只是短期避险需求的体现，更昭示全球金融体系、国际贸易体系正处于深刻的变革阶段。在这一背景下，黄金加速金融化趋势的持续推进将加快黄金回归全球货币体系核心。

未来，黄金或有可能与SDR（特别提款权）、央行数字货币等新兴国际货币形式联合，共同构建更加稳定、多元的国际货币体系，形成一种更加均衡、公平和可持续的全球货币新秩序。

黄金时代，正静静降临。你准备好了吗?

（作者 欧阳晓红）

欧阳晓红

经济观察报首席记者 长期关注宏观经济、金融货币市场、保险资管、财富管理等领域。十多年财经媒体从业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