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辉专访：我和徐克是两个水瓶座，合作比做梦更像在梦境

观众印象中的梁家辉，是《黑金》里的周朝先，《新龙门客栈》里的周淮安，《情人》里的少爷，《寒战》里的李文彬。从《火烧圆明园》踏入演艺圈，梁家辉横纵影坛40年，至今仍是香港金像奖最佳男主角获奖纪录保持者，演技、作品之精彩丰厚无需赘言。

作为在西方也有高知名度的电影明星，今年乌迪内远东国际电影节，梁家辉作为特邀嘉宾为终身成就奖得主徐克颁奖。香港演员的执牛耳者为享誉世界的鬼才导演颁奖，既是老友也是互相成就的合作伙伴，这是个格外贴心的安排。当徐克在颁奖典礼上致辞时，梁家辉在台上落泪，亦是非常令人动容的瞬间。

导筒于颁奖典礼次日与梁家辉进行了简短而充实的采访。原本我一直为这仓促紧张的时间安排感到担心，怕被排在前面的记者抢时间，采访间又热，怕梁家辉到后面会感到疲劳，但看到他轻松地与记者谈笑，甚至和经纪人斗嘴抢时间给媒体，我的紧张也慢慢消失了。

待到我的轮次，作为当日唯一一位说中文的记者，梁家辉主动问候我从哪里来。这是一个年轻一代电影人不会在意的细节。而面对我的问题，他常常以一句玩笑开头，聊天状态非常松弛。甚至在工作人员来提示采访时间结束，梁家辉还指指我对工作人员说：“你让人家多做一点，她可能还有问题啊。”他身上依然有着香港老派演艺人的体贴和对记者的尊重。

在五月，《风林火山》即将在戛纳举办世界首映，届时梁家辉将出席电影节。期待未来一年，影迷能再次在大银幕上领略他的风采。

作者：蓝詹

——采访正文——

导筒：这次在乌迪内有你的最新作品《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下称《射雕》）的特别展映。这也是最近一次和徐克导演合作，有什么感受？

梁家辉：满足啊，过瘾啊，比做梦更像在梦境。我跟徐克两个人都是水瓶座，我们都是天马行空的人，所以跟他合作的时候，就是唯一。我们有40年交情，认识40年，而且也不止一次的合作，我跟他之间有好像已经构成了一个默契，有他在我总有安全感，我总会觉得舒服，总会觉得快乐。我是，他也是。他曾经向我表达过，我们两个人好像是在心灵上有一种灵魂伴侣的感觉。

导筒：这次在片中，你与年轻一代的演员们有很多对手戏，你在现场如何跟这些新的朋友对戏呢？

梁家辉：没有啦，这圈子里哪有朋友，还新朋友。（众人笑）说真实一点，最初我也是一个新人，我第一部戏（《火烧圆明园》）就跟国家一级演员刘晓庆合作啊，所以那个时候我也是个新人。这要看你抱着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份工作、这些人，对吧？当然，每一个演员都有不一样的他们自己个人的习惯，我也不能因为我是老演员了，或者是有经验的演员，而对他们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啊，各有各吧。

但是我觉得， 大家在慢慢 地合作的过程里头，整个事情总会有变化的。 不管你以前是 极端讨人厌、极端不专业，我也希望能通过我的影响，能慢慢地，让大家在合作里头产生出某一种碰撞跟火花。我很幸运，我每一次都有。不管老演员也 好 、新演员也 好 、没经验的演员也 好 、经验丰富的演员也好，大家每一次的合作最起码可以说非常融洽，到最后有没有真的产生某一种火花？其实我相信有的。

尤其是你们现在看电影都有很多片尾花絮，或者是在宣传期的时候都有很多现场的花絮的，通过网络你们都会看到，其实我们在现场很快就融成一团，一块就会嗨起来，就会很开心。

导筒：你过往参与过的武侠片很多，在《射雕》之前，你参与的让你印象最深刻的一部武侠片是什么？

梁家辉：《新龙门客栈》。

导筒：为什么呢？

梁家辉：苦啊。苦啊，在敦煌的沙漠里都三个月……（笑）没有啦，过去了，那是一个经历。其实我个人来讲，40多年来，不管多苦多糟糕的环境，都让我觉得自己的人生阅历又多了更深的一层，不管是角色、环境、接触的人、工作人员，都增加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性，让我个人的厚度越来越厚。你别看我现在（身材）很薄，但是我内在很厚，哈哈哈。这个我没有开玩笑，我希望以一个不一样的形式来接受访问，真的希望大家能够看到我的内心，对于电影、对于表演、对于做一个演员的那种看法。

导筒：这次在《射雕》里你演西毒欧阳锋，又是一个反派角色。过往其实你也演过很多反派角色了，也给大家印象非常深刻，比如说《黑金》里面的周朝先。你是如何找到这些黑帮人物的人性化的一面，好让这个角色在呈现的时候不是一个扁平的反派？

梁家辉：就遇过很多黑帮啦，每一个身上取材一点点东西。（笑）当时我演《黑金》那个周朝先的时候，其实导演让我早一个月去台湾，把我关在酒店，给我看一份报纸，叫《独家报道》，就好像香港《明报》一样的。但是他说，其他的你不用看，你必须要看最后两页，因为最后两页的就专门讲台湾黑帮，不管小弟大哥、角头大佬，什么都有，每一期都是两大篇。

我看了一个月以后，导演说你也看过剧本了，那你有什么想法，要怎么做？我说我没有想法，但因为我看了这个（报纸）， 我知道周朝 先现在要做什么，你可以给我三天时间，我写一个人物小传给你看。我这三天之内写了一个 10 万字的关于周朝先的人物小传，当我拿给导演的时候，导演说这比我剧本还要厚，好啊， 我 先 看 。他看完了以后说，够了，周朝先的人物已经够丰富了。（笑）

导筒：所以是从现实层面中真的会做很多准备的。

梁家辉：也是在这方面我有进入角色的一种天赋，因为我每当进入个角色的时候，按照剧本的方式，我自己先从幻想的方面去经历这个。比方说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念什么书、跟什么人在一起，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现在剧本里的周朝先为什么会是一个电玩大佬，但也是一个黑帮首领？为什么他外表可以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人，但是也是一个内在凶残无比的人，啥事都做得出来？那你把这些命题自己捋一遍，就慢慢从他小时候开始，这个人物就这样形成了。

导筒：那准备《射雕》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过程吗？

梁家辉：《射雕》不用，因为是金庸先生的小说，都是我那个年代的。很多现在的观众都是看电视剧，黄日华什么的（记者注：黄日华在1983年版电视剧《射雕英雄传》中扮演郭靖），所以他们有一个画面感，看到电视剧里的演员，会觉得“他演郭靖比较像，她演黄蓉比较像”，他们已经有既定的画面。但是我们小时候看小说的时候，我们天马行空都可以想，他说的江湖是这样子的，另一个说这一招是这么打的。结果徐克叫我来，诶你演西毒，好不好？

还有，西毒不是反派。西毒只是想成为天下武功第一的人，他不是一个反派。他的手法你说反，我说正啊，追求有什么？人生有目标，这有什么反？郭靖有什么正？傻蛋一个，没那么容易就学会天下武功，成为天下第一，还到处恶搞？其实每一个人心目中都有一个正反的定义，善恶的定义，但是在每一个不同的人身上，也有可能有另外一种看法。我觉得欧阳锋不追求名利，对吧？名是什么？利是什么？但是，武功，我希望是天下第一。我要找遍天下武功最高的，连成吉思汗都是他的目标。你给西毒当个皇帝，你看他愿不愿意去，皇帝也给你干掉了。

导筒：他只想追求他想追求的那个。

梁家辉：对，那是很专情的一个人，很专一的一个人。

导筒：这次来乌迪内其实是为了给徐克颁奖，昨天看到你在颁奖的时候很感性，也落泪了，你来这里帮朋友庆祝，有什么感想和感受可以分享的？

梁家辉：灵魂伴侣能够再同台，让他接受一个我授予他的电影艺术人生里的最高荣誉，在一个电影节上，你能不感动吗？你现在说，我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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