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市井的蒸笼正在沸腾
晨雾未散，油锅已炸开第一串金黄
油条在铁笊篱里翻滚成金箍棒
豆浆铺蒸腾的热气漫过巷口
撞翻骑三轮车吆喝“凉粉——”的老汉
菜贩的箩筐里，番茄滚出绯红的太阳
丝瓜藤缠着竹竿，把蝉鸣织成蛛网
肉铺案板剁碎的晨光
溅在穿碎花围裙的阿婆皴裂的手掌
二、汗珠在脊梁上写狂草
三轮车夫的背心结着盐霜地图
车铃铛里晃着半块化掉的绿豆冰
脚蹬子吱呀呀转着
碾过柏油路上蒸腾的柏油香
建筑工地的安全绳捆住烈日
汗珠顺着钢筋往下淌
在水泥地摔成八瓣的月亮
工友们用铝饭盒舀起
半勺辣椒油拌着三十八度的星光
三、黄昏是流动的市集
卤味摊的玻璃柜泛着琥珀光
鸭肠在红油里跳踢踏舞
老板娘用长筷夹起毛肚
热气模糊了下班人湿透的衬衫
穿背心的大爷蹲在槐树下
就着啤酒嗦小龙虾
辣得直吸溜鼻子
却把最后一只钳子掰给
脚边啃骨头的花狸猫
四、暴雨是天空的泼墨
乌云压城时，卖伞阿婆的竹筐
突然开出十二种颜色的蘑菇
孩子们冲进雨帘踩水花
塑料凉鞋踢起银河的碎钻
穿堂风卷着雨滴
钻进凉茶铺的玻璃罐
罗汉果与胖大海在沸水里浮沉
老板用长柄勺舀起
半勺滚烫的盛夏
五、炊烟是永不散场的诗
当梧桐叶开始翻炒暮色
冰棍箱收起最后一支赤豆冰
晒褪色的蒲扇躺在竹椅上
听收音机里咿呀的评弹
巷尾的烧烤摊支起铁板
鱿鱼须在炭火上蜷成问号
穿人字拖的少年碰响玻璃瓶
泡沫漫过青春痘的棱角
多年后，或许会忘记
某场暴雨的形状
却永远记得某个黄昏
穿堂风掀开纱帘的刹那
铁锅铲翻炒着葱花的香气
邻居家炖排骨的汤咕嘟作响
原来最滚烫的夏天
是油烟机轰鸣的协奏曲
是晾衣绳上滴水的裤衩
是所有被炊烟熏染的、带着油渍的
人间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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