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维钢：世界的偶然性，给我们自由

◎ 如果你的人生可以重来，一切还会和原来一样吗？

◎ 一对夫妇的假期和一片云层，如何决定数万人的生死和日本的命运？

◎ 人类的进化是不可避免的，还是只是一系列偶然事件的产物？

◎ “复杂科学”“混沌理论”是如何作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的？

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件是如何引发连锁反应，以我们无法预见的方式塑造个人命运和历史叙事的？

许多在当时看来微小、偶然的个人行动，却最终酿成一场大风暴，进而影响全人类的命运。

阿信今天要推荐的新书《偶然：机会、混乱，以及为什么我们做的每件事都重要》认为，事物发展受偶然因素的驱动，尤其涉及改变个人生活和重塑世界的重大事件时。

小到个人的职业发展、人际交往、人生选择、命运际遇，大到人类进化、国运兴衰、政治博弈、经济危机，偶然性都在其中起到了不可小觑的作用。

透过复杂科学、混沌理论的新视角

坦然看待人类历史与个体命运

刷新认知、理解偶然、尊重机缘、不再焦虑、收获幸福

《偶然：机会、混乱，以及为什么我们做的每件事都重要》

[美]布赖恩·克拉斯（Brian Klaas） 著

殷融 译

作者布赖恩·克拉斯是英国伦敦大学学院全球政治学副教授、研究员，牛津大学客座研究员。牛津大学政治学博士，《展望》杂志2024年将他列入全球25位“顶尖思想家”之一。

这本书讲的不是如何预测未来，也不是概率论，而是一个更真实的世界观。

这本书深入剖析了偶然性在人类进化与发展中至关重要的作用。如万维钢所言：“你控制不了整个系统，所以不用焦虑。凡事不必做到最优，次优也很好。看完这本书，你会减少纠结，活得坦然，心胸扩大。”

下文为万维钢为《偶然》一书所写的深度解读文章。

世界的偶然性，给我们自由

作者万维钢

国家图书文津奖得主

中国好书奖得主

得到App《精英日课》专栏作者

尊重机缘

《偶然》的作者布赖恩·克拉斯是伦敦大学学院全球政治学副教授。这本书讲的不是怎么预测未来，也不是概率论，而是一个更真实的世界观。这本书里有个很不一样的观念。理解了这个观念，你会减少很多纠结，你会活得更加坦然，你的心胸会扩大。

这本书以作者克拉斯的离奇经历开篇。

1905年，美国威斯康星州有一位女性，因罹患精神病，杀死了自己的四个孩子，然后自杀。她丈夫保罗下班回家，发现全家人都死了……那真是人所能遭遇的最恐怖、最痛苦的事情。保罗最终还是挺过来了，后来又结婚，生了孩子。保罗就是克拉斯的曾祖父。如果当初那位女性没发疯，就没有克拉斯，我们今天也就不会谈论他这本书了。

怎么理解这样的事呢？有一种观点是，这都是正常的人海沉浮。就算克拉斯不写这本书，也会有别人写，无非是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写得好看一点或者不那么好看而已。但克拉斯这本书要讲的道理恰恰不是这样。小的偶然不会只带来小的影响，小偶然会带来大影响。这本书里有很多故事，咱们层层递进着讲。

被踢飞的救命足球

2022年夏天，希腊一位叫伊万的来自北马其顿的游客在搭乘游船时，不幸被风浪卷入了大海。他的朋友到处找，海岸警卫队也出动，搜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大家都认为伊万被淹死了。没想到出事18小时之后，伊万活着回来了。

原来他在海上奋力挣扎的时候，看见前方有一个小足球。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游向那个小足球，抓到后，就抱着这个球在海上漂，终于漂到了岸边。

希腊的电视台报道了这个故事。结果一位有两个儿子的母亲看了新闻震惊了：她认识那个小足球！十天前，她的两个儿子在海边踢球，不小心一脚把球踢到海里去了。他们没在意，买了个新的足球……哪知道就是那一脚，救了别人一命。

小偶然可以有大影响。伊万既没做错什么，也没做对什么，他的生死就这样被意想不到的因素决定。按理说这也很正常，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些生生死死的事在发生，不必惊诧。

那咱们再讲一个故事。

改变日本国运的旅行

1926年10月底，有一对美国夫妇在日本京都游览。他们看了京都的花园、历史悠久的寺庙，非常喜欢，住了六天就离开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京都一切如常。

然而，那六天可能是京都历史上最重要的六天。

那对夫妇中的丈夫叫亨利·L.史汀生，后来在二战中担任美国战争部长。1945年，美国决定用原子弹袭击日本。一开始拟定了四个目标城市：京都、广岛、横滨和小仓。首都东京已经在之前连续的轰炸中几乎被摧毁了，没有多少攻击价值。京都是日本的旧首都，是知识的中心，有著名的大学，而且还是兵工厂所在地，那里其中一家工厂每个月能生产400台飞机发动机。摧毁京都，能给日本人带来最大的心理打击。

所有人都同意，只有史汀生坚决反对。

他说：“没有我的允许，他们绝不能轰炸京都。”其实除了历史和文化，他也说不出更好的理由，他只是太喜欢京都了。史汀生在1945年7月下旬两次会见杜鲁门总统，终于把杜鲁门说动，将京都从目标中排除，由长崎替补。第一发原子弹投向了广岛，近14万人丧生，但日本还是不投降。

三天后，B-29轰炸机携带第二发原子弹来到小仓上空，准备投弹。陆军气象学家小组原本预报小仓应该是晴天，没想到却是多云，看不清地面目标。于是，机组人员决定改投长崎。到了长崎发现也有云，而这时候飞机燃料用得差不多了，机组决定最后绕一圈，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云散了。第二发原子弹在长崎落下，又导致约8万人丧生。

因为19年前的一次旅游，京都幸免于难，又因为天气有时候有云，有时候没有云，长崎最终成为投弹地的目标。这上哪儿说理去呢？

长崎人没处说理，但你可能会说，日本国运如此，非得挨两发原子弹才能投降，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现实是连原子弹这个东西的出现都纯属偶然。如果说历史事件的发生有偶然性因素的作用，可能反对的人不多，事实就是，不但长崎人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整个日本的命运也是偶然性的结果。

其实整个人类的命运也是偶然性的结果。

一颗小行星如何影响人类文明的诞生

6600万年前，一颗直径约14千米的小行星撞击了地球，导致恐龙灭绝。这个说法以前还是一个假说，现在科学家对此越来越确信了。我们甚至已经确定了那次撞击的地点，就在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之间的尤卡坦半岛的浅海之下。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叫希克苏鲁伯陨石坑，就是那次撞击造成的。

这个撞击点对恐龙来说真的很不幸。尤卡坦半岛的浅海下面是富含石膏的岩石，撞击爆炸产生的巨大热量把石膏变成了有毒的硫黄云，杀死恐龙的最致命因素就是毒气。

要知道那个小行星接近地球的时候，地球也在自转。试想，如果撞击地点稍微偏一偏，改成旁边的深海区，就不会有那么多毒气，恐龙也就不会全部灭亡！

物理学家丽莎·兰道尔有本书叫《暗物质与恐龙》。她在书中说，那颗小行星来自太阳系最外层的奥尔特云，它之所以撞到地球，是因为太阳飞过暗物质的时候经历了一些扰动……如果暗物质的扰动稍微变化一点点，也许它根本就不会撞到地球，那么恐龙就还活得好好的。

而当时恐龙已经统治地球约1.6亿年，没有任何衰败的迹象。如果不是那颗小行星，哺乳动物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现在也就根本不会有我们人类文明。

如果你强行用上帝视角看，自然可以说就算这个星球没有人类文明，宇宙中其他星球也会有先进文明，宇宙还是这个宇宙……可是这种上帝视角对我们似乎没什么用。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我们是地面视角。我们关心的是作为承受命运的主体，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命运。如果个人对命运没有多少控制力，我们就得重新审视

那些教人努力的成功学了。

是冥冥中自有必然的规律，还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呢？克拉斯这本书说，你大大低估了偶然性的作用。一件事发生了，人们倾向于认为它必然发生，这是一个思维误区。要知道有同样可能性的事情没有发生。

我们知道世间充满偶然，但我们还是倾向于用明确的因果关系解释各种大事。但因果关系绝非主导，偶然性才是根本。我们需要更尊重机缘。

无序之美

我认为，如果你能吸收这本书其中的道理，它对你的神经网络会有一个基础性的重塑。因为它触及了人类最底层的三观。

我们大约可以用以下三句话概括这套逻辑。

●世界观：这个世界是讲理和几乎确定的，但是不可预测的。

●人生观：你没有自由意志，但是你很自由。

●价值观：有序能让人感觉可控，但无序使人快乐。

“魔球理论”与“去魔球理论化”

先说价值观。咱们从一个著名的故事说起。

2003年，著名传记作家迈克尔·刘易斯出了本书叫《点球成金》（Moneyball），引起了轰动，还在2011年被拍成了电影，由布拉德·皮特主演。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讲奥克兰运动家队的总经理比利·比恩如何使用数据分析和统计学方法经营球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美国棒球运动一贯重视数据，但以前的球探可能还比较感性，判断球星的指标不是那么科学。比恩跟人合作，用更先进的分析方法重新审查了球员和比赛数据，发现有些球员、有的技能被低估了。

比如，球探们都特别重视全垒打，那些经常打出全垒打的球员会成为关注的焦点，从而得到很高的身价。而新方法发现，如果一个球员虽然不经常打出全垒打，但是经常能上垒，他对球队的贡献其实也很高。但是，因为他不那么受关注，所以他的价格会很便宜！

使用这个思路，比恩专门寻找那些实用而又低价的球员，花比较少的钱就组建了一支强队。而且他还能进一步用数据分析的方法告诉球队怎么打效率最高。

不花哨，但是能赢球。

这便是“魔球理论”，这个精神超越了棒球，感染了很多人。人们发现，原来体育是个数学问题，可以寻找最优解！原来我们的传统智慧、很多直觉都是错的！用罗振宇的话说，就是“什么东西都值得用数据分析重新做一遍”。

魔球理论化之后，棒球变成了一项非常严谨的运动。每个球员都在用最有效的方法打球。虽然效率是提高了，可是如此冷静的比赛变得很乏味。

如果你特别了解我，我特别了解你，咱俩高手过招，那何必还打一场呢？

用克拉斯的话说，这就好像是两张电子表格之间的比赛。现实完美地按照最优理论进行。

棒球比赛渐渐失去了生机。观众人数在下降。

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一看这可不行，必须赶紧“去魔球理论化”——在2023年对比赛规则进行了三处改动。

第一，缩短投球手出球的时间。

第二，禁止内场球员换位。

第三，扩大垒的面积。

结果非常好。比赛变得更紧凑且更激烈了，球员的跑动增加，击球率提高，棒球不再是“静止的比赛”了……

我相信将来新一代教练还会找到新的最优解，但目前来说，观众和球员都对新规则表示欢迎。

极端的秩序是毫无生机的

棒球是个有明确规则和严格限制范围的项目，这种项目最容易找到最优解。这是一个好消息，说明世界本质上是讲理的。

你做事有章法可循，你的努力能让结果更好——这是一个零阶道理。如果没有这个道理，世界完全不讲理，我们做什么事的结果都不可预测的话，那也就谈不上文明和进步了。

但从“魔球理论”到“去魔球理论”的这个棒球故事告诉我们的是，你的优化是有限度的，你不可能穷尽世间的理，你不可能一劳永逸地找到棒球这门业务的终极解决方案。

如果你的目的是让棒球运动一直能用精彩的比赛感染观众，那这里面恰恰没有最优解。因为当你执行最高效率方案的时候，会突然发现观众已经不爱看这个比赛了。

最优解带来秩序，秩序带来控制感，但极端的秩序是没有生机的。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如果世间一切都有“正确的做法”，那我们索性每个人都带一个AI（人工智能）贴身助手，做什么事之前先问问AI怎么做，并且严格按它说的做，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景象。你不敢违反最优解，因为你明确知道，如果不那么做，就会得到一个比较差的结局。于是，你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高度可控，甚至早就知道的。那这个世界是不是太没意思了呢？我们跟被编程的机器又有什么区别，我们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莎有句话说得好：“只有在遇到无法控制的事物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体验这个世界。只有这时我们才能感到被触摸、被感动和活着。”

有随机，才能有冗余

好消息是体育比赛以外的世界更不可控。强行追求控制和最优解往往适得其反，还不如主动给一定的冗余，来点松弛感能让局面更好。

克拉斯举了一个例子。东南亚加里曼丹岛的热带森林之中，有一些部落以种植水稻为生。水稻这个作物的特点是对气候依赖性特别强，而当地的气候又很多变。同一个地方，可能今年干旱，明年就发洪水，还可能有虫害……这就导致这片土地有时候收成好，有时候收成不好。好在岛民们除了种水稻，还会种橡胶，所以并不会在每块地上都种满水稻。那么，今年该把水稻种在哪块地上，就是个问题了。

一般的部落都是寻求优化，而坎图人却用鸟来做决定。他们的祖先选定了七种鸟，制定了一套规则，根据这些鸟的行为和叫声决定把水稻种在哪儿。那是一套极为复杂的规则，如果你仔细研究一番，会发现那个决定实际上是随机的。

但是坎图人的水稻收获反而最不受灾难气候影响。为什么？因为随机性提供了冗余，有冗余，韧性就强，就算赌不到高收益，也不至于正好赶上大灾害。

这正如基因漂变的道理：演化并不要求你处处活成最优解，你完全可以是次优的、可行的、说得过去的，而且那样更有意思。

控制是妄念，影响是本分

控制世界的前提是你可以预测世界，但世界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

首先，量子力学提供了内在的不确定性。但是，即便我们不考虑量子力学，只假定每个粒子都严格按照数学方程运动，认为这个世界是一环套一环地连续传递下来，处处讲理，所有事情都是确定的……你还是无法预测它。

这是因为史蒂芬·沃尔夫勒姆提出的计算不可约性。世间绝大多数运算都如此之复杂，以至从理论上讲没有任何简便方法能让我们提前知道系统演化的结果，我们唯有等待它一步步展开。

当然，你可以总结出一些阶段性的、有限的规律，知道一定范围内的因果关系，但是你本质上不可能预测一个足够复杂的系统。

这也就是说，控制世界只是妄想。

而有意思的是，世界的不可控制和不可预测性，恰恰给了我们自由。正因为你不知道此刻“正确”的做法是什么，你才有选择的自由。

不可控给我们自由

这又引出了自由意志问题。从罗伯特·萨波斯基的《注定》一书中，我们知道无论是从物理学意义上还是从生物学意义上说，人都没有自由意志。但我最近获得的一个洞见是，自由意志还有另一种定义。

雷·库兹韦尔的《奇点临近》一书，关于自由意志，库兹韦尔说到了点子上。关键在于，你的大脑也是个复杂系统。

因为复杂系统的计算不可约性，没有任何力量能预测：如果我对你施加这么一个影响，你就会如何如何做。那么，既然谁都不能预测你，也就自然谁都不能控制你。既然没人能控制你，你当然就是自由的。

想想看，你是无数个因素共同作用的产物，没有任何单一的力量能决定你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个人也好，政府也好，乃至药物也好，都不可能完全控制你，甚至连你自己都不能完全控制自己，毕竟大脑是个多元政体。连人的意识都是涌现的产物。

既然谁都不能单方面控制你，你不就是自由的吗？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感觉自己很有自由意志。

你想想这多么令人庆幸！我们这个世界竟然能同时符合以下三个设定：

1.它是讲理的，所以你常常可以通过做正确的事让自己的境遇变好；

2.但它又是不可预测的，所以你不总是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你可以自由选择；

3.所以它总是有意思的。

“正确”和“有意思”原本是矛盾的，然而我们这个世界竟然都做到了。

《偶然》给我们的启示

那么，在这样一个讲理但不可预测的世界里，我们应该如何生活呢？克拉斯提出三个原则。

要谦卑。谁也别想控制一切，你必须敢于承认“我不知道”。你不真的知道事情的结果会如何，你只能摸索着前行。其实放弃控制的妄念会让你感觉好很多，你应该允许事情出乎意料。

要探索。我们相信演化总是比人聪明，世界上总会冒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好东西，要对这些东西保持开放态度。

最重要的是，要有连接感。我们无法控制任何东西，但我们可以影响一切。

你做的每一件小事，哪怕对你来说无足轻重，也许不经意间就影响了其他人，产生涟漪效应。踢飞了一个足球，可能救了别人一命；偶尔说了一句话，可能旁观者获得一番感悟；分享了一篇文章，可能帮人解决了一个大问题。这就应了这本书的部分副标题“为什么我们做的每件事都重要”。

克拉斯说，在这个意义上，人不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而是整体的一部分。在我看来，这样想会让你感觉好一些，因为这意味着整体出现什么局面，不是由你一个人负责的。

你尽力就好，你控制不了整个系统。所以不用焦虑。

最后，我想引用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的一句话作为结尾：

一个决断如果没有穿过无可决断之折磨，那它将不可能是一个自由的决断，它只会仅仅是程序化的应用或一个计算好的过程的展开。

说白了就是，在你不知道结果会如何的情况下做出的决断，才是真正的决断。按规矩操作不叫有权力，权力的本质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本本分分地行动不叫活着，活着的证明就是无法无天。

*本文内容源自得到App《万维钢·精英日课》

-End-

2025.4.29

编辑：醒醒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