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作平按：我是写诗起家的，但现在很少写了。去年春天，有晚做梦，梦中写了两首。起来后居然还记得一多半，于是将它写下来。次日又写三首，共计五首。
五首诗，《星星》发表了两首，《诗潮》也发表了两首。还有一首，谁都不发。
所以，下面这五首诗，有四首是可以发表的，有一首是不可以发表的。
那么，问题来了，猜一猜，哪一首是不可以发表的呢？猜中了，口头表扬一次。
秋水
秋水浩荡
淹没牛羊
回家的牛羊
满脸倦容
咀嚼露珠和月亮
北回归线啊
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子
串起了无数云朵
落下来
就是大雨
就是秋水
就是浩荡
秋水浩荡
淹没牛羊
手握鞭子的
和被鞭子抽打的
都在浩荡的秋水里
含着泪光
沉默的是远山
奔跑的是睡在波浪里
再也回不去的
儿时的村庄
运佛像的驴子
朝圣的路
它已经走了九百九十九回
最终，它一定会在
另一次朝圣的路上
倒下去
口吐白沫或鲜血
那时，它不叫驴子
它叫汤锅
或者火烧
这些
佛是看不见的
高高在上的佛
法相庄严的佛
居住在驴子们背上的佛
它们的眼光朝向天上
天上是飞翔的鸟儿和白云
是一无所有的虚空
像驴子绝望的眼睛
那么虚，那么空
驴子倒下时
它听到佛微笑着说
阿弥陀佛哦
四大皆空啊
故乡
想起故乡
无非是童年时
避雨的那座破庙
祖父青色的长衫
被雨打湿了
像一根青色的竹竿
伫立在山神的泥像前
他的脚下
是他谋生的布袋
盛着推子、剪子和剃刀
想起故乡
无非是石头里开出的花朵
拍打着下山的小路
和小路上背负竹篓的祖母
竹篓里，是从姑姑家
借来的十斤玉米
以及顺手摘下的
几枚野草莓
想起故乡
无非是每年清明
我们从人海里游过去的
两座坟
祖父挨着祖母
祖母挨着祖父
青草挨着鸟儿
鸟儿挨着天空
天空，挨着疼痛和过去
幸福
有个妇女
在山坡上
挖野菜
折耳根，鱼鳅串
每挖到一棵
她都要停下来
对着日头的方向
举起野菜
仔细地看
深情地看
她满足的表情
像白云抚着满坡的牛羊
像皇帝捧着刚刻好的玉玺
有个女孩
在树林里
采蘑茹
鸡丝菌，牛肝菌
每采到一朵
她都要停下来
对着日头的方向
举起蘑菇
仔细地看
深情地看
满足的表情
像迷路的孩子找到了父母
像年轻的嘴唇
遭遇了
另一片年轻的嘴唇
啊，在我的人间
那么多那么多
微不足道的幸福
像黑夜里次第亮起的星星
照亮了那么多那么多
微不足道的一生
万家灯火
这万家
这灯火
加在一起
就是尘世
尘世啊，灰尘里的世界
只要秋风轻轻一吹
尘世就在风中翻滚
像一片落叶
在洪水里翻滚
像人类的痛
在人类的骨头里翻滚
夜晚，我爬上高高的山顶
眺望这万家灯火
多么像坟头飘过的萤火啊
短暂得转瞬即逝
我甚至来不及喊一声
它就缓缓消失
当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顺着蛛网般的红树枝
我看到了回家的道路
和回家的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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