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标题诸君可能想,当然是读书,难道去胸口碎大石?
对,绝大多数是去读书的,这点要承认,但我要向各位提示下面一个场景。
暑假的一天,儿子对你说,“妈妈,我今天和赵梓豪、陆子轩还有郝一诺一起到图书馆学习,你给我点零花钱,我们一起吃饭。”
儿子竟然知道主动学习了,真棒。你打开钱包,掏出一百块,“大方点儿,早去早回。”
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儿子一点儿消息,发信息不回,打电话被挂断,晚上七点他容光焕发出现在你面前,“图书馆不能接电话,我们一直学习,没空看手机。”
你想再问问细节,他已经转身到屋里换衣服吃饭,全没有兴趣和你分享这个下午。
而这天下午,在图书馆的我,在地下一层自助售卖机脚下见到一个伸出的插线板,插线板上几根充电线,充电线接着四部手机,手机在地上四个盘腿坐着的中学生手中,他们正小声用“卡视野”“平A过去”“一波流就带走”等术语交流着,坐累了才偶尔站起来跺跺脚。
到了饭点,他们打开软件,分工定了可乐、汉堡,还有一堆薯片,输出最弱的那个小子取回来,然后边吃边玩,直到这天结束。
当然,孩子嘛,谁没点儿玩心呢,我上中学还半夜起床玩电子游戏呢。但到图书馆玩,有点儿少见,所以,那些到图书馆的家伙,那些背着一书包书、网兜塞着水壶的人,他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一个晴朗的早上,我比平时到得略晚,找到一个靠窗位置,窗外花园的绿意在风中如碧波摇荡。
今天的阅读任务是50页诗,翻到第5页时,对面来了一位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左手一本书,右手一只黑色保温杯,坐下后开始翻书。
看到第8页,抬头望了下,他已经放下书,掏出手机开始看。书脊对着我,名字是乡村数字化理论与实践之类,看了下表,9点45分。然后直到11点30分他从我面前消失,那本书再没有被翻动。手机从摆在桌上到捧在手里,从只看到手指敲击,先单手,然后双手。
手机这个时间杀手,每个人大概隔几分钟都会不由自主掏出来看看,原本只想查有无新消息,不经意打开一个链接,然后便开始无限循环。
当然,我这么写,不是恶意抹黑来图书馆的读者。如果您置身图书馆就会发现,一张桌子四个人,差不多有一半在读书,另一半是在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其中大多数是在用手机。
读书是枯燥的,不读书各有各的精彩,而有什么比手机更精彩?
图书馆更是提供了电源、WIFI以及其他配套服务,还有最重要的——安静。想一想,可以专心地玩手机,就仿佛一大早趁着家人都没醒,你跑到厨房一个人吃上一斤大樱桃。
真是爱死这种感觉了。
当然,也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会有意控制。见过一个姑娘,她也喜欢靠窗的位置。坐定之后,她先掏出一个电子钟,开始一小时倒计时,时钟表盘很大,十几米外都能看到,不小心瞅到会莫名紧迫。
接着,她掏出一个支架,把手机放上去,对着自己开始直播。
直播,没错,真的是直播,我打水好几次路过,发现并确认,手机对着桌面她手部的动作,读书、写字都是直播的。
当时头皮一麻,这是个狠人。
文学理论上有个术语叫潜在读者,它其实并不真实出现,而是内置于作者心中在他写作时会产生干预、纠缠。直播提供的便是潜在监督者,想到有人会看便会自觉。
一小时倒计时后,她起身打水或者干些什么,十几分钟后回来再一次进入倒计时和直播。
不少人带笔记本到图书馆,可以编程、看文献,还可以文学创作,一念及此便有战斗力爆表的兴奋。现实中,确实见过用笔记本敲代码、写小说的,还见过端着笔记本跑到静音舱(图书馆设计供读者打电话的单间,隔音效果好)开电话会议的,但见到最多的,还是对着笔记本玩手机的。
不了,不说手机了,说起来没完没了。
当然,笔记本也还有其他用途,比如看股市。
工作日早上9点半,图书馆阅读区走一圈儿,那些打开的笔记本屏幕多能看到红绿界面。有一位大叔曾在我附近坐过一段时间,桌上几本炒股的书,开盘时看图,收市后读书。看着他斑白的头发和手边的狙击庄家、短线获利技法书籍,心想中国股市追涨杀跌是有原因的。
股市每周只开五天,周六日怎么办?于是又有人打游戏。
除了前面提到的用手机玩游戏,也有用笔记本玩的。见过一位比较执着的大哥,穿着拖鞋来到社区图书馆,用散热架支起一台大屏笔记本,戴耳机玩单机版反恐精英,到下午四点,收拾摊子回家。
不过,在图书馆玩游戏估计也有一定负疚感,所以还是少数。相较之下,看视频更正常,至少还可以说,我是在学习。
这段时间,在国图遇到一位小兄弟。他也来得很早,一般都是门口位置,14寸的本子,早上播NBA比赛,不一定是最新的,偶尔还能看到科比。下午开始刷剧,一般是英美剧,看字幕样式大概是早期人人影视出品。
他戴一副红色包头耳机,头发蓬乱,桌上摆着一个塑料透明小药盒,分格子装着药,但从没见他吃过。
有一天早上从他身边路过,发现NBA播放页面左下角多了个竖屏,一个红裙少女正在跳舞,小兄弟托着腮,用力啃着手指。这一刻,反而觉得这位兄弟正常了许多。
人都有一些压力和欲望,希望得到释放和满足,即便在安静闲适的图书馆也是一样。
上述都是单独的个体,以下说说群像。
北京城市图书馆开馆后,很多人把来城图的照片、视频发在朋友圈、小红书,这里也变成了一个新的网红打卡点。
于是,坐在城图巨大落地窗旁,看着窗外绿心公园发呆时,身边会突然冒出一个手持自拍杆的热心读者,有的嘴里小声念念有词。有的不发一语,举一台单反相机,从进门开始拍,拍书,拍人,拍风景,咔咔响个不停。
城图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经常有保安和工作人员举着“保持安静”的牌子提示。城图也启动了导览活动,参观者佩戴蓝牙耳机,由工作人员带领馆内浏览介绍,解决了不少问题。
不过,在图书馆里,有时最怕的,是坐在一起的熟人。
首先是带孩子来写作业的家长,有安静写字看书的,也有非得拽着孩子讲解,听不懂便一遍遍讲,直到有人忍不住站起来说:“能不能不说话啊?”
其次是搭伴来的中学生。
去年寒假,经常遇到一对中学女生,俩人坐在一起,人手一杯奶茶,一个背单词,一个看古文。开始时各忙各的,不出半小时就开始不时交头接耳,直到一人嘬一根吸管开始聊影视消息。
聊天声音并不大,像极了后背爬了两只蚂蚁,一只往东,一只往西,这儿碰碰,那儿抓抓,不痛不痒的,刺挠。
男生聊天的不多,都比较平静,偶尔会有人把飞行棋带来,在桌上轻轻掷着骰子玩,大半天说一句,“玩不过你爹吧?”
如果是男女,情况又不一样。有一回,碰上一对中学生男女坐我对面,大概男生在追女生,不断拿出零食、找话题,或举着手机放视频,女生倒也乖巧,不说话,一个劲儿咯咯笑。
我人到中年,耳不聋,眼不花,有红杏的心没出墙的胆,就喜欢听各种小八卦,但一听听一钟头,也有点儿受不了。
于是,举起右手,中指关节在桌子上用力敲了两下,用出租车司机师傅超车时盯变道不打转向灯的驾驶员那股劲头,凝视了一下二人,他俩登时不说话了。
一会儿,女生收拾书包走了,男生赶紧跟上,桌上剩了一堆零食包装和薯片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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