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不完美的我们

作者：凡夫

林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八点二十。她后退一步，审视着餐桌上精心布置的一切：烛台、红酒、她花了整个下午准备的牛排和意面。三根蜡烛在玻璃罩中摇曳，在白色桌布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林夏抿了抿嘴，拿出手机，周明远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个小时前："临时有个客户，可能要晚点回来，你先吃。"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周一晚上说好的电影，周三约好的朋友聚会，现在又是纪念日晚餐。林夏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浪漫爱情片，女主角抱着一大束玫瑰在雨中与男主角拥吻。

林夏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相框上，那是他们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周明远穿着笔挺的西装，正深情地望着她。那时的他会在她加班时送热咖啡到公司，会记得她随口提过想要的书籍，会在每个纪念日准备惊喜。

钥匙转动的声音把林夏从回忆中拉回现实。门开了，周明远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西装外套上还沾着雨水。

"抱歉，客户那边出了点状况..."他一边换鞋一边解释，抬头看到餐桌上的布置时，声音戛然而止。"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林夏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她站起身，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忘了。"

"不是，我只是最近太忙..."周明远快步走过来想要拥抱她，却被她侧身避开。

"忙到连结婚纪念日都记不住？"林夏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上周我还特意提醒过你。"

周明远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让林夏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他的紧张模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最近项目压力太大..."

"你总是有理由。"林夏打断他，"电影票作废的时候你说下次补偿，放朋友鸽子的时候你说工作重要，现在连我们的纪念日都可以忘记。在你心里，我到底排在第几位？"

餐厅里的蜡烛已经燃掉了一半，牛排表面的油脂凝固成白色斑点。周明远叹了口气："林夏，我们能不能别这样？我已经道歉了，明天补过不行吗？"

"补过？"林夏突然笑了，"感情也能像你的项目一样延期交付吗？"她指向餐桌，"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吗？我请了半天假，跑了三家超市..."

"我没要求你做这些！"周明远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可以像平常一样简单吃点，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复杂？"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林夏心里。她感觉眼眶发热："因为我在乎！因为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值得庆祝！看来是我想多了。"

周明远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伸手想拉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夏甩开他的手："那你是什么意思？结婚前你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哪怕我随口说想看某部电影，你都会提前买好票。现在呢？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还爱我。"

"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周明远皱起眉头，"生活不是偶像剧，我有工作要忙，有房贷要还，哪有那么多精力天天搞浪漫？"

"幼稚？"林夏的声音陡然拔高，"所以期待丈夫记得结婚纪念日是幼稚？希望偶尔能一起吃顿饭是幼稚？周明远，你是不是觉得娶回家就万事大吉了？"

周明远的脸色变得难看："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是为了谁？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我何必这么拼命？"

"为了家？"林夏冷笑，"你连家都不愿意回，算什么为了家？"

"林夏！"周明远猛地拍了下茶几，"你够了！我受够了你这种态度！好像全世界就你最委屈！"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夏感觉心脏跳得厉害，耳边嗡嗡作响。她深吸一口气："既然这么痛苦，当初为什么要结婚？"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周明远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也许我们真的该冷静想想了。"

他转身走向卧室，几分钟后拿着枕头和被子出来，径直走向书房。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让林夏浑身一颤。

餐桌上的蜡烛终于燃尽了，黑暗笼罩了半个客厅。林夏机械地收拾着已经冷掉的晚餐，手指碰到盘子时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她想起三个月前闺蜜离婚时说的话："婚姻就是不断发现自己当初眼瞎的过程。"

那天晚上，林夏躺在双人床的一侧，盯着天花板直到凌晨。书房里隐约传来周明远翻身的声音。三年来第一次，他们分房而眠。

第二天是周六，林夏醒来时已经快中午。她下意识伸手摸向旁边，冰凉的床单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一切。房子里很安静，书房门开着，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去公司加班，晚上回来谈。"林夏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却看到垃圾桶里躺着昨晚她精心准备的牛排，已经变成了油腻的一团。

她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走进书房，周明远的枕头和被子整齐地叠放在沙发上。书桌上摆着他们的另一张合影，那是蜜月时在洱海边拍的，两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林夏打开书柜最下层，翻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恋爱时期周明远写给她的卡片、电影票根、游乐园的门票。最上面是一本日记本，她翻开其中一页，日期是四年前的今天：

"今天和明远去了那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他偷偷让服务员在我甜点上写了'周年快乐'。回家路上我们淋了雨，他脱下外套给我披上，自己却感冒了。躺在床上听他电话里鼻音很重还坚持给我读诗，突然觉得，能遇到他真是太好了..."

林夏的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那时的周明远会因为她随口提过喜欢某本书，跑遍半个城市去买初版；会记得她每个月那几天，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会在她加班时默默送来宵夜，然后坐在公司楼下咖啡厅等到深夜。

而她呢？恋爱时的林夏会为周明远学做他家乡的菜，会在他熬夜赶项目时陪在旁边默默递咖啡，会把他随口提过想要的球鞋记在备忘录里，在他生日时给他惊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小事变成了负担？是从周明远升职后越来越忙开始？还是从她抱怨他不再浪漫开始？或者是从她把所有家务都当作"他的责任"开始？

林夏合上日记本，走到阳台上。初春的阳光很温柔，楼下花园里有一对老夫妻正在散步，老先生走得很慢，老太太挽着他的手臂，时不时停下来等他。这个画面让林夏鼻子一酸。

傍晚时分，钥匙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林夏正在厨房煮面，听到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我买了你喜欢的栗子蛋糕。"周明远的声音有些犹豫，"还是那家老店。"

林夏关掉火，转身看到他手里提着熟悉的绿色盒子，那是他们恋爱时常去的甜品店。周明远的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西装也不像平时那样笔挺。

"谢谢。"林夏轻声说，接过蛋糕放在桌上。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昨天..."周明远开口的同时，林夏也说了同样的话。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苦笑。

"你先说。"周明远拉开椅子坐下。

林夏深吸一口气："我昨天说得太过分了。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我不该那样指责你。"

周明远摇摇头："不，你说得对。我这段时间确实忽略了你的感受。"他停顿了一下，"今早我去公司，路过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记得吗？那天你点了热可可，说太甜，却喝了一大半。"

林夏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因为是你推荐的。"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周明远的声音变得柔软，"想起很多事...想起你为了给我惊喜学做红烧肉，结果把厨房搞得一团糟；想起你在我加班时送来的便当，虽然咸得要命..."

"喂！"林夏假装生气地瞪他，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周明远握住她的手："我想说的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都当成了理所当然。我忘了婚姻需要经营，就像...就像我们的项目需要维护一样。"

林夏回握住他："我也有错。我总是期待你像恋爱时那样浪漫，却忘了你肩上的担子比以前重多了。"她停顿了一下，"我看了以前的日记...我们曾经那么用心对待彼此。"

"我昨晚也在想，"周明远轻声说，"如果换作三年前的我，会怎么处理昨天的情况？大概会提前安排好工作，或者至少买束花回来赔罪。"

林夏笑了："而三年前的我，大概会体谅你工作忙，把晚餐留着等你回来热给你吃。"

两人相视而笑，周明远伸手擦掉林夏脸上的泪水："所以...我们是被生活打败了吗？"

林夏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我们只是还没学会如何在婚姻里保持平衡。"她拿起蛋糕盒，"要现在吃吗？"

周明远点点头，起身去拿盘子。林夏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明远，我们需要谈谈...关于我们对婚姻的期待。"

那天晚上，他们分享了栗子蛋糕，然后坐在沙发上聊到深夜。林夏说她有时候会感到失落，因为现实中的婚姻和她少女时期幻想的完全不同；周明远承认他常常压力很大，害怕自己达不到"完美丈夫"的标准。

"我妈妈把我爸照顾得无微不至，"周明远说，"我潜意识里可能觉得你也应该那样...这很不公平。"

林夏靠在他肩上："而我爸爸总是记得每个纪念日，给我妈妈准备惊喜...我也在用这个标准要求你。"

周明远亲吻她的发顶："所以，我们都在追求某种'完美婚姻'的幻象？"

"也许婚姻本来就不完美，"林夏轻声说，"就像我们都不完美一样。"

他们制定了新的"家规"：每周至少三次共进晚餐，每个月一次约会日，纪念日要提前两周商量如何庆祝。林夏答应不再期待周明远能读心术般知道她的每个需求，周明远则承诺会把家庭时间看得和工作一样重要。

睡前，周明远从书房抱回了他的枕头。林夏看着他笨拙地铺床的样子，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楼下那对老夫妻...老太太扶着老先生散步。"

周明远抬起头："嗯？"

"那就是我想象中婚姻最好的样子，"林夏钻进被窝，"不是永远浪漫热烈，而是互相扶持，慢慢变老。"

周明远关上台灯，在她身边躺下，在黑暗中找到她的手握住："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练习。"

窗外，一轮新月悄悄爬上枝头。卧室里，两个不再追求完美的人，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完美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