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洲 ：磨难（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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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有都不如自己有，别人有总得伸伸手，伸伸手也不定有没有。人生在世，一定要自主、自立、自强，一味依赖他人过活，便会失去底气、傲骨和尊严。

——题记

在王屋山绵延的皱褶里，掩映着一个偏僻小村，只有两户人家，一家姓钱，一家姓孙，总共十几口人，原是祖上逃荒要饭落脚此地的。

钱孙两家毗邻而居，务农为生，不辞劬劳，勉强度日。相对而言，钱家比孙家稍宽裕些，农具家什齐全，还有一盘石磨，自然孙家求助钱家的时候更多一些。

钱哥钱嫂人好，对孙家有求必应，“远亲不如近邻，咱两家谁跟谁呀，要啥只管言一声！”孙哥孙嫂也不客气，随时随地去借去拿，没有丁点生分拘束。

时间一长，孙哥孙嫂有些不好意思了，开始慢慢添补些油漏、锯锉、板镢之类的小物件，尽量少去麻烦钱家，至于置办石磨，只是想想罢了，实在力不从心。

那年代，吃面全靠石磨，石磨与大牲口、织布机一样，都属家庭“大件”，重要的生产生活资料。一盘好磨百把十元，不是家家都能买得起的，似乎也无须家家都买，毕竟谁也不会天天磨面。

于是，孙哥孙嫂一如既往，继续借用着邻家石磨，作为回报和惯例，每次磨底会多留一点、留厚一点。但石磨用久了总会磨损，磨损钝了就得锻磨，锻磨需要花钱雇人，孙哥孙嫂懂得人情世故，每逢锻磨都会送去一半工钱，均被钱哥钱嫂婉言谢绝。

孙哥孙嫂商量，磨面是天长日久的大事，咱两家人口相当，用磨次数相当，给人家一半锻磨工钱不要，干脆出一半磨钱吧。钱哥钱嫂仍然坚辞不受，不愿出让“产权”“股份”，直说多大个事儿，别太薄气外气了，只管放心使用就是。

孙哥孙嫂甚是感激，投桃报李，常常搭手干些杂务农活。

有次，钱家要砌地堰，想招呼孙哥帮忙，不料孙哥刚去外村朋友家“打忙工”盖房去了，且一连多天未归，等回来时钱家的地堰已经完工。钱哥钱嫂认为孙哥有意躲避，言语间颇有微词。

钱家有个姑娘，小时候得过癫痫，好不容易找个称心婆家，眼看就要过门儿，却突遭男方退婚。原来是男方打听到女孩有病，怕遗传子孙。

谁最清楚孩子的底细？谁会从中作梗坏人好事？钱哥钱嫂高度怀疑孙家捣鬼，先是旁敲侧击，继而指桑骂槐，最后撕破面皮跟孙哥孙嫂大吵一架，说什么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质问钱家哪里亏待你孙家了，哪次犁耧锄耙没借你使，哪次石磨笸箩没叫你用？

孙哥孙嫂感到很委屈，指天发誓，绝无此事，相反，还一直为孩子婚事操心呢。怎奈钱哥钱嫂死活不信，从此两家有了嫌隙。

关系闹僵了，石磨便无法共享，但饭不能不吃，面不能不磨，孙哥孙嫂只好舍近求远，跑到五里外的邻村去磨面，白白耗费了不少光景，徒增了诸多烦恼。有一次，孙嫂背着面袋摸黑回家，途中不慎摔了一跤，小腿骨折，整整在家躺了俩月。

期间，钱哥钱嫂终于良心发现，知道了污人清白，亲自登门看望孙嫂，劝说别到外边磨面了，石磨闲着也是闲着。

但孙哥孙嫂主意已定，买磨，迟早要买，一定要买！居家过日子，该有的都要有，老低三下四求人，含含糊糊对凑，寄人篱下忍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个春节过后，孙哥背起铺盖卷悄悄走了。等他年底弓腰驼背归来，竟拉回一盘新崭崭、厚墩墩的灰硫石石磨，在方圆附近旮旮旯旯引起轰动。

灰硫石石磨是磨中上品，一百多元，是孙哥到山西阳城地界下窑挖煤攒下的血汗钱。

安磨那天，孙家放了一挂长长的响鞭。

1965年前后，孙哥孙嫂举家迁回豫北邵州原籍，许多物件丢弃了，唯有那盘使用多年的石磨，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远百里运抵老家。

再后来，社会发展，粮食加工有了“一风吹”、小钢磨、面粉厂，农家石磨完成了历史使命，大多被赋闲了冷落了。孙哥孙嫂敝帚自珍，力排众议，将陪伴自己大半辈子的石磨，搬到儿子新盖的楼院里……

孙哥孙嫂常对儿孙们说，这石磨，是咱孙家的传家宝、警示牌、奋斗史啊。磨难磨难，没磨磨面，吃饭都难！一定要记住，谁有都不如自己有，别人有总得伸伸手，伸伸手也不定有没有。人呀，啥时候都要自立自强。谁也不要指靠，谁也指靠不住。靠天靠地靠神仙，不如靠自己！

作者简介

李林洲，河南济源邵原镇人，原济源广播电视台台长、济源日报副总编。精研汉语言文学，长为诗词歌赋，尤善中国历史文化。现任邵州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邵州古今》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