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nghai Qiutian：摇滚归来，浑身是爱 | 麻乐音乐专访

许多观赏Shanghai Qiutian（上海秋天乐队）演出的观众，都有相似的反馈，以下是最具代表性的观后感之一，来自网友“Nuiu_”于2024年12月6日看完乐队北京专场后的记录——

真的太好了。
今天在现场的感受是，音乐在吞噬我们的生命，无论是台上的乐手还是台下的观众，其实在Shanghai Qiutian那里这一切的分界都已经变得不明晰，每个人的喉咙和心脏都是乐器，音乐从内到外地汲取着我们的生命力，吸收着我们所有痛苦的、美丽的回忆，想要把一切夺走，在那一刻，世界并不存在，只有被音乐抽成真空的心室里静默的婴儿。
音乐让在场所有人的生命流经了我的生命，于是我只能泪流满面。

能量、泪水、生命力，是Shanghai Qiutian的演出评论里经常见到的词。今年3月中旬，Shanghai Qiutian在广州声音共和Livehouse登台献艺，我们询问观众是否也在观看时流泪，果不其然有人举手。

演出过后的深夜，乐队鼓手鲁非言（Florian Rudin）、主唱/吉他手王毅（Eñaut Martí Zinkunegi）现身昨日世界酒馆，与五十位观众相聚“广州音乐集”，剖解过去两年乐队休团到复出的心路，回应了围绕Shanghai Qiutian的辛辣话题。分享派对上，王毅数度热泪盈眶，粗犷刚硬的摇滚外表下藏着柔软的心。

Shanghai Qiutian将在5月开启亚洲巡演，分享派对上他们还透露，将于今年发行4张新专辑！

采写：麻乐

摄影：陈浚淮

延伸阅读：2023年音乐关怀专访《Shanghai Qiutian正当红，两月表演四十场，路上最风光》

休团

“不想回中国了。”

Shanghai Qiutian俨然中国独立摇滚界的当红炸子鸡，劲爆的台风所向披靡，备受摇滚乐迷喜爱。回想乐队成团出道时，王毅说他们只卖出13张票。

“确实，在温州，就卖了13张票，我们特别开心！”王毅回忆道，“没想到13个人会来看我们的演出，你知道吗？那时候就是我妈妈听我的音乐，对我来说已经够了。”他的爸爸听惯了金属，觉得Shanghai Qiutian的音乐太流行，“（未发行的）新专辑他有一点感动，可能是他老了。”

2023年6月，正当乐队稳步上升、做着专辑《黑旗》的大规模巡演时，Shanghai Qiutian以王毅“精神状态复杂”为由宣布休团，随后乐队微博、王毅微博一并注销。而作为外国人，他们又碰上了在中国表演的签证问题，被敦促回国补证，于乐队而言雪上加霜。

为什么要休团？

没等回应，分享派对上的王毅已经眼眶泛红，“就是都很复杂，乐队里面、乐队之外，个人情感也很不稳定。”登上舞台原本是世界上最幸运最开心的事，“但是那时候感受不到，我为什么在做这个……感觉就是背着一个很重的包。我想继续，但是我不行，可能最好的方法是停下来。”

鼓手鲁非言眼中的王毅是个情绪饱满、活力充沛的人。最初他们抱着玩的心态做乐队，“什么都感觉简单，也很开心，往这个方向走王毅就可以发展得很好。”鲁非言说，事情越来越复杂，要负责的事务增多，困难随之而来，心态也没以前轻松，“找不到开心的那个点了，就没有意思了。”

王毅看到了网上对Shanghai Qiutian的各种评论，有的反馈严苛，“兴趣突然变成了工作，突然有人有很大的、很多的期待，但我们只想玩。”当每一个选择和行为都受到检视，以往的随性自由被禁锢，王毅心生不快。

乐队内部的气氛也十分凝重。在做专辑《黑旗》时，乐队挑战新的创作方式，但鲁非言觉得那时状态诡异，“我的架子鼓进步很大，为什么呢？因为我已经开始不管乐队了，我只管我自己的进步。”

“黑旗”巡演到南宁，王毅头很痛，两人都处在“很困惑的一种状态”，愤懑激增导致他们大吵一架，王毅指责鲁非言态度不对，“他没有态度，就说：我不想要这首歌、我不想要那首歌、这一首歌太垃圾了、那一首歌太傻×了……都是这样。”王毅对当时的情境记忆犹新：“我和他说：如果你不想演出的话，你回家吧。”当时这句话激哭了鲁非言，“我们平时都是这样，很像家人吧。”

2023年的那轮巡演都处在乌云密布的低压状态，内忧加上外患，乐队宣布休团。来自瑞士的鲁非言先行一步回了欧洲，他总梦到被中国警察抓捕，给王毅打电话说，不想回中国了。

复苏

“找到了我们的家吧。”

回到欧洲，王毅去了鲁非言的家，他们在瑞士爬山、做饭、聊天、排练。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再在一起做音乐，是他（鲁非言）要去柏林录自己的专辑。”近半年没碰吉他的王毅，在鲁非言邀约做歌时欣然答应。他们到柏林录音，王毅贡献了一些吉他弹奏，鲁非言最终以“sternward”的名义发表个人专辑《Everything we're not》。

不预设期待，不明确目标，他们就在瑞士的录音棚里排练玩音乐，鲁非言早就预感Shanghai Qiutian会回来，但他不明说，把恢复元气交给时间；渐渐地，王毅也觉得Shanghai Qiutian的劲儿应该是复苏了。

2024年1月7日，王毅在新的微博账号发了条帖子——Rock and Roll is here to stay. 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to fade away.（摇滚常在，宁愿燃烧殆尽，也不黯然消释。）2024年7月，Shanghai Qiutian发行了专辑《黑旗》的黑胶版本，在沉寂一年后重新上路。

“我以前太傻×了，我为什么不想做音乐？因为音乐就是我的一切，如果我没有音乐，我没有他（鲁非言），我的生活没有意义。”当下，乐队之外的生活都近乎完美，这让现在的王毅更安心地投入乐队。

休团的时光里，王毅试着解开心里的杂念，学着分清生活里的主次，“学习什么是最重要的事，生活里的东西，我不需要的话，就不要去管或者关注它。”被问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是什么，王毅指了指分享会观众席里的女友和台上的鲁非言，“她，他，我身边所有我爱的人。我真的很幸运，做音乐有一个这样的朋友（鲁非言），这一辈子不会再有了。”

Shanghai Qiutian让王毅和鲁非言过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生活，是一种“以前不会像想到的生活”，鲁非言说，在新鲜刺激过后，他们也在探寻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所有人应该是跟他们爱的人在一起，在乎你的人应该在你的周围，我自己也需要一点稳定性。”

鲁非言爱做饭、爱下棋、练合气道、喜欢宅在家里，也爱发发小红书分享生活的点滴，这些是他需要的生活里的稳定因素。乐队与生活间找到平衡后，他觉得现在的Shanghai Qiutian更顺畅更放松。

Shanghai Qiutian的氛围较过去变得更和谐，不仅仅是王毅与鲁非言两人间，乐队里的其他成员也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彼此有了更深的理解和尊重，都能在乐队里获得满足感。王毅调整着自己跟大家的相处方式，“我有的时候给别人的感觉很强势，不能靠近，不会告诉别人：没事，你OK的。问题就是我的表达方法，现在我们已经很了解所有人，也知道怎么去帮忙、怎么去陪伴。”

3月广州演出中途，王毅在台上拥抱每位正在演奏的乐队成员，“因为我就是很需要拥抱的人。”回味舞台上的拥抱一刻，王毅又热泪盈眶，“对对对，我是很容易哭的一个人，但是我很开心，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王毅说，他们现在找到了自己的家。专辑《家：革命》发表及巡演时，王毅就明白“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过程，那时他们过着漂泊的巡演生活，四海为家。如今再回到中国，王毅感到安定：“我们差不多找到了我们的家吧，就是我们自己的家，有一点点这样的感觉。”

中国

“我除了中国之外没有未来。”

中国是王毅和鲁非言人生里相当重要的构成板块。分享派对上，两位乐迷分别读出了两年前Shanghai Qiutian的音乐关怀专访故事，有关王毅和鲁非言的中国情结——

鲁非言
来自瑞士的鲁非言，从小迷恋亚洲文化，觉得那是神秘的存在。鲁非言自认小时候“烦人”，是比较边缘的孩子，不喜欢团体作战的球类运动，更愿意自己玩，甚至有些自恋，他玩滑板、做乐队，还学了咏春拳。音乐上，四年⻓号、两年钢琴后，鲁非言开始弹⻉斯，很⻓时间他在乐队里当主唱和⻉斯手，还同时兼顾弹合成器，后来在一些乐队当起了鼓手。
16岁时，在学中文和日语之间，鲁非言选择前者，开启了与中国的缘分。二十出头，来中国两次，走遍十数个地方，“来中国是很自然的一个决定，没法拒绝的感觉。”后来在上海交通大学读了个硕士。到中国第五年时，母亲还问他何时回国，鲁非言觉得，虽然未来说不定在哪，但不会⻢上离开中国。
王毅
18岁时王毅就离开了巴斯克，到爱尔兰读声音工程专业。从那时起到现在，他在巴斯克待的时间加起来不到3个月。2016年王毅借着交换生项目来中国，本只想停留两个月，之后开了一间音乐教育公司，给妈妈打电话说：我不回去了。
他妈妈不敢想象，在中国能做什么？直到2018年，母亲还疑惑儿子在中国开公司是不是假的，“我妈妈来中国看——F**k是真的！他真的开了一个公司！”从那之后母亲才放心。
但即便把中国当成家，但“你永远会是个外国人”，王毅和鲁非言都遭受着根深蒂固的区别对待，想融入中国这个大集体，但里面的人总把他们当外人。去欧洲巡演时，当王毅看到中国人，他会欣喜：“My crew！（自己人）”介绍乐队时，他们也会说：我们是来自上海的乐队。

听着乐迷读故事，王毅又是热泪盈眶，他曾表示把上海当做自己的第一故乡，当我们问他：还是你的第一故乡吗？王毅拉低球衣领口，左胸膛上刺着上海的地图轮廓。

即便遭遇一些波折，王毅和鲁非言还是选择回到中国。回来除了因为太太是中国人，鲁非言语气坚定：“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除了中国之外没有未来。”他可以在瑞士重拾程序员的身份，但他觉得自己没法不在中国，“没办法，就是这样。”

而王毅说，他们二十岁的青春十年基本都是在中国度过的，“我们长大就是在中国吧。”回到巴斯克老家，他感到自己像一个外地人，“我知道在中国怎么生活，不知道在我的老家怎么活下去。”王毅对巴斯克的情境陌生，反倒对中国最了解。

“从你的国家搬到别的国家，有一个十年的定居，这个决定已经需要很大的一个原因，虽然我们可能不知道这个原因是什么，但是我们做了这个决定，待在中国很久。”鲁非言说，这背后的原因无法具象，但非常真实，而Shanghai Qiutian由两个旅居中国的外国人在上海组建，这乐队放在哪里都“没道理”，只有在中国才成立。

他们每次回欧洲，第二天就想回中国，想念中国的“好吃的”。虽然还是时不时遭遇文化冲击、被区别对待，但两人已司空见惯，心态平和。

长相天生显眼，鲁非言最常遇到的搭讪是——你的中文比我的还遛呀！你哪里的？瑞士！瑞士手表、银行……巧克力！刻板印象围着他转，“每天至少遇到三次。”王毅模仿孩子的语气，悄悄地说：“妈妈，外——国——人！”

他们理解路人对自己投射出的强烈兴趣，但他们想像普通中国人那样生活，不用每天被指指点点。鲁非言说他们是在中国的外国人中很小的一部分——认定在中国长期生活，以正常人的方式。

王毅澄清，他们不是富有的欧美上流，也不是月入几万的外企高管，他们只是市民。“我们其实已经不觉得我们是外地人，我们觉得我们是中国人，我们在这的生活很开心，但每一次就是会有人突然告诉你：外国人！意思是你不属于这个地方……但是我们无所谓。”

王毅目前跟女友居住在深圳，鲁非言还留在上海，两人相隔甚远但不妨碍互通有无。“我跟他聊天比跟我老婆还多……对，就是一个事实。”鲁非言说。

Shanghai Qiutian亚洲巡演将在5月8日从香港开跑，接下来还会安排欧洲巡演，以及内地小规模巡演，他们透露还将跟随一支大乐队展开巡回，新专辑的巡演计划安排在2016年，会是一轮“很大的巡演”。

而新专辑将会是以四张专辑的形式发布，共收录27首歌，鲁非言透露专辑预计今年9月发布，届时会以线下形式推出。新专辑的名字，也呼应Shanghai Qiutian当下的状态，取名“I Love You”。

上海秋天辛辣问答

音乐关怀抛出了三个围绕乐队的异常敏感话题，来看看他们的反应！

Chinese Football

音乐关怀：与Chinese Football乐队的关系！在你们演出取消、乐队休团时，Chinese Football主唱徐波当时有一些点评，他被网友批评是在阴阳暗损你们，后来据说他也发信息给你们道歉。意外的是2025年跨年，Chinese Football和Shanghai Qiutian又在一起演出，你们的关系究竟是怎样?

鲁非言：大家都喜欢drama对吧……

王毅：可能这就是我们学习的一个过程，我们不能控制别人说的东西。我的意思就是这个不重要。我觉得Chinese Football是现在中国独立音乐里最好的一个乐队，这个我不否认，所以我当然想要和他们演出，因为我喜欢看他们。

音乐关怀：跨年的那场演出是谁邀请的？

王毅：他们的经纪人吧，野生唱片的经纪人。

音乐关怀：接到邀请是什么反应？

王毅：如果你付钱的话，可以啊，为什么不会去……哈哈开玩笑，就是当然一定要去，因为是武汉，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武汉，我们的故事是在武汉开始的——我们第一次去武汉是因为我想看我老家的一个乐队，一个巴斯克的乐队，我们两个人去了，这时我们认识了Chinese Football和VOX的经纪人，我们去武汉录音，录那个《新时代，共享未来》，我们的故事就开始了，就这么简单，然后我们第一场演出也是和Chinese Football一起，所以我们很感谢他们。

鲁非言：这方面，可能我们的皮肤有点厚……

音乐关怀：这是蛮健康的心态。

鲁非言：我们跟野生唱片签了两年的约，不能否认的一个事情，我们对他们也非常感谢。

王毅：如果我们在乎这些东西的话，我们的状态还会是不好的。还有很多的、不一样的（评价），不只是徐波说的，也还是有其他人说的。

演出时长短

音乐关怀：有人质疑Shanghai Qiutian的演出时⻓，通常是一小时或一小时多一点，有乐迷不满意，有时候也没有Encore？

王毅：不是有的时候没，是就没有Encore。

音乐关怀：有过国外看小场子演出经历的人，应该知道蛮多乐队演出时长都是一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国内咱们通常演两小时左右，但由于你们的表演强度大，用力太猛，可能坚持不了两个小时？

鲁非言：我们是可以的！

王毅：对，但舞台下不能。我上一次看两个小时的演出是P.K. 14，我的腰痛了，我太喜欢他们了，但是两小时呐，摇滚呐，这不是周杰伦啊……摇滚的话我看过最棒的一场演出是15分钟，是Social Circkle，一个美国乐队，他们走了，我还在这样（作惊掉下巴状），我以为他们在试音。我们设计我们的演出的时候，不是我们要不要给他们两个小时，我们的感觉是我们怎么可以给他们最好的表演。

戏精

音乐关怀：有网友评价说王毅是“戏精”。可能你会有许多欲言又止的潜台词，让大家猜测，有人说因为你戏精就不喜欢Shanghai Qiutian了。你如何看这一点的？

王毅：WTF……哈哈哈没有，我的意思是不喜欢上海秋天是很正常的一个事呀。

音乐关怀：有的时候你可能太真诚了，就是会表露自己的情绪状态，或者是真实想法，你表达出来的时候，就会有人曲解？

王毅：这就是文化的差别吧，有可能我是巴斯克人，西班牙北边的人是很喜欢表达爱、表达痛苦、表达困难的，然后不会很害羞，会直接说我爱你或者我讨厌你。所以有可能是这个方面，我不知道。

鲁非言：怎么说呢，我觉得我有一个回答这个问题的方案。

音乐关怀：方案？！哈哈哈。

鲁非言：我是很熟王毅的，我觉得他的行为或者说的东西很少是假的，我不记得他上次什么时候是假的，他真的是这样。他很想放弃或者很想哭，或者很想做什么，我觉得都是很真的，这是我的理解，我也能理解人们觉得他是戏剧性的，其实是很真的，也是一种性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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