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如花
□迟子建
泼淘米水的时候,徐五婆发现了逃犯。
以往从河畔赶回的鸭子一进了门,就自动地排成两列,扭秧歌儿似的晃着屁股回到鸭圈了。他们在户外嬉耍了一天,玩儿了水,又吃了草丛里的肥美虫子,早已是心满意足了,所以从来不用徐五婆吆喝,它们纷纷归圈歇息,一门心思的养神,想给主人多生几个蛋出来。
然而今天这些鸭子却团团簇簇,聚在鸭圈外,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着什么,仿佛鸭圈的干草变成了冰块儿,它们无法栖息了。
徐五婆觉得蹊跷,就端着米盆去了鸭圈,看看是来了黄鼠狼还是野猫,不料撞见的却是个庞然大物——逃犯!
鸭圈很大,开着两个窗口,天色虽然矇昧,但徐五婆还是看清了躺在干草上的人。听到脚步声,他刷的坐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徐五婆。徐五婆见他国字脸型,浓眉大眼却胡子拉碴,便想起了电视中通告的被通缉的五个逃犯,明白他是其中之一了。
徐五婆与逃犯对峙了足足有五分钟,直到外面的鸭子见徐五婆还不出来,一连声儿的焦虑地叫了起来。徐五婆首先打破了沉默,她问:“你们几个逃散火啦?”
逃犯没有回答。
徐五婆又问,“你最后想逃到哪儿去?”
逃犯仍然没有回答,他踉踉跄跄地从干草上站起来,声音嘶哑地说,“我饿了。”
徐五婆见站起来的逃犯身材魁伟,头几乎顶着了鸭圈的顶棚。
徐五婆说:“我刚淘好米,还没下锅呢!”
逃犯说:“什么米?”
徐五婆说:“大米。”
“你要怎么吃?”逃犯又问。
“煮粥。”徐五婆淡淡的说。
“我要吃干的!”逃犯喊叫起来。
徐五婆嘟囔着,“想吃干的,你好好说,你吵吵什么,吓着我那些鸭子。”接着她唤逃犯从鸭圈出来,说是鸭子在外面耍了一天乏了,该进来歇着了。
逃犯又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给我宰只鸭子炖了!”
徐五婆焖上了米饭,又宰了一只鸭子。
这只鸭子年龄大了,精神大不如从前,走路时总是落在后面,进食也越来越少了。到了河边,别的鸭子都扑棱棱的到河里去玩,它却孤零零地趴在河岸上,无精打采的,看着人来也纹丝不动。
逃犯等不及,他先吃了两碗米饭,然后喝了一碗鸭汤。他骂徐五婆是个吝啬鬼,给他宰了只老鸭,害得他一等再等。
徐五婆一边应付逃犯,一边想自己怎么才能把逃犯交代出去。她巴望着有人上门,希望这小城里死个人,这样就有人来请她这个冥婆帮着去发丧。然而,儿孙们平素从不登门,她与邻里也疏于来往,与她终日陪伴在一起的只有那几十只鸭子。可惜鸭子并不是训练有素的,无法替她出去报信。
鸭肉的浓香味儿袅袅地从锅缝冒出,徐五婆又出去抱了些柴火,她抱柴的时候,逃犯跟在她屁股后面,威胁说:“你要敢去报案,我连你和你的鸭子全都宰了!”
徐五婆低声说,“你宰我便也算了,鸭子又没惹你,你把它们都宰了,做什么?宰了它们,那河就是涝起来了,你也不能像它们一样,天天去河里戏水。”
逃犯听了,发出几声怪笑。徐五婆想,也许他是许久不笑,一旦笑起来,就有些走板儿。
徐五婆垂头看着灶坑里燃烧的柴火,对逃犯说,“这一顿鸭子赶上我三天用的柴火了。”
逃犯问,“你家就你一人儿吧!”徐五婆点了点头。“也没有儿子和闺女?”
逃犯馋涎欲滴地掀了一下锅盖,掀得太急,被喷薄而出的哈气着实给烫了一下,他嗷的一声叫了起来,甩着那只被烫了的手说,“你这个该断子绝孙的孤老太婆!”
徐五婆沉着的反驳,“我可有儿有女呢!”
“你一定是平常让人烦得受不了,不然儿孙们怎么不跟你一块儿过!”逃犯凶恶的说。
“我是图清净”,徐五婆的声调也高了,“不然的话,我家里儿孙满堂,你还想指望现在坐在这里等鸭子吃?”
逃犯又一次怪笑起来,他脱下了身上那件沾满了灰士和草屑的衣裳,露出光光的脊梁来。他胸肌健壮,皮肤泛着油光,结实的让人觉得石头砸在他身上也会被弹回来。
逃犯将脱下的衣裳用柴棒挑了扔进火里,对徐五婆说,“给我找件干净衣裳。”
徐五婆撇了撇嘴,说:“你是又要吃又要穿的,真难伺候啊!”说着起身去黑幽幽的小后屋,翻出一件过世己久的丈夫的一件灰布中山装,把它扔给了逃犯。逃犯穿了扣不上扣子,这衣裳瘦,而他比熊还健硕。
逃犯说:“这是谁的衣裳啊?”
徐五婆说:“是我那死鬼男人的。”
逃犯咳了口痰,说:“穿这么瘦的衣裳,人肯定是个病秧子,不早死才怪呢!”
星星像倾巢而出的蜜蜂一样飞舞在天空,空气骤然凉爽了,徐五婆家住在堤坝旁,离河近,能听得见水边青蛙的聒噪声。
鸭肉终于烂了,徐五婆盛了碗米饭,就着咸菜吃了起来。逃犯一边撕扯鸭肉往嘴里填,一边问徐五婆,“你怎么不吃鸭子?”
徐五婆说,“我跟它有感情,舍不得吃。”
逃犯说:“我只听说人和狗能处出感情,没听说和鸭子还有感情的。”
“你没听说的事儿多了。”徐五婆呛白了他一句。
逃犯吃了一会儿,又朝徐五婆要酒。
徐五婆说:“家里只有冥酒,是给死人喝的。”
逃犯问:“这冥酒喝了,能不能药死人?”
徐五婆说:“冥酒也是酒,怎么会药死人呢?”
逃犯就勒令徐五婆给他拿一瓶。
徐五婆的冥酒是自制的,用罐头瓶装的,瓶顶封着黄色蜡纸,放在门厅的地窖里。这冥酒用的是当地小烧,里面泡了各种野花的花瓣、青草和树叶,色泽艳丽,清香扑鼻。徐五婆打开窖口,一股阴凉之气飘了上来,她下到窖里提上一罐酒来。
逃犯捧着酒罐龇牙咧嘴的说,“够冰手的,这地窖比冰箱还厉害哇!”
徐五婆因为逃犯说出个“哇”字,忽然对他产生了一种怜爱之情。她听到“哇”字,多半是从那些奶声奶气的小孩子身上,逃犯能说出“哇”使她觉得,他童心未泯。
电视里演的电视剧正演到老汉被三儿子撵到街上想撞车自杀的时候,画面突然变成了一片蔚蓝色,接着上面跳出了三个红色大字:通缉令。
徐五婆认得的字比墙上贴的年画还少,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那倒霉的老汉撞车后升入碧蓝碧蓝的天空,化成了三个红字?
如果真是的话,徐五婆想,那三个字一定是“我冤屈”!
然而接下来是小城电视台的女播音员的声音,她的声音非常清脆,就像鸭子击水的声音。
她说:“全城人民请注意,现在插播重要消息:昨天深夜,有五名犯罪嫌疑人由看守所逃出,他们分别是……”。
播音员声音停顿的时候,那三个红色大字忽然变成了一个人的头像照片,接着画外音再次悦耳地传来:“周光洞,男,四十二岁,身高一米六七,体重八十二公斤,圆脸,豁唇,涉嫌强奸幼女。”
徐五婆朝那电视画面上的人像吐了口口水,骂道:“真是该千刀万剐!”然后,她兀自叹息道:“你糟践了小姑娘,让人家将来怎么嫁人啊?”
正当她愤愤不平的时候,第二名逃犯的头像出现了,他涉嫌盗窃。
等到第三个头像出来,徐五婆见那人相貌不俗,而且只有二十一岁,怎么看他的脸面怎么觉得可惜。他浓眉大眼,唇角是圆的,鼻梁挺直,英气逼人,可他却涉嫌杀人。
另两名逃犯,一位是入室抢劫的犯罪嫌疑人,一位是绑架儿童勒索的犯罪嫌疑人。
通知告诚广大市民要提高警惕,遇到逃犯要及时报告,不许窝藏,否则依法律严惩。
看完电视,素不插门的徐五婆破例把房门的门闩拉上,她可不想让生活节外生枝。
她在搬过枕头睡觉的时候狠狠拍了下枕头,说:“早些年怎么没这么多犯人?这些年人都学坏了,要糟践小姑娘,要绑架孩子,还要杀人!这些个混蛋!”
骂过逃犯,徐五婆又骂看守所的看守,说他们全都是吃屎的,怎么能让逃犯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呢?看守是不是喝酒去了?或是搞女人去了?再不就是打麻将去了,要不就是收了犯人的贿赂了,不然这些犯人又怎么跑得出来呢?
徐五婆看了看挂钟,已经快午夜时分了,往常她早已睡了。
逃犯找来一根绳子,把徐五婆的双手双脚绑住,像搬一截木头似的把她抱起来挪到炕头,然后对徐五婆说:“我和你,一个睡炕头,一个睡炕梢!”
徐五婆说:“我又跑不了,你绑着我睡觉,我能睡熟么?”
逃犯呵斥了一声:“少啰嗦!”接着,逃犯把门闩好,关了灯。
徐五婆动弹不得,她在黑暗中诅咒青禾街的那几朵老葵花,他们干嘛一朵也不耷拉呢?
“老葵花”是徐五婆对青禾街那几个爱晒太阳的老人的称呼。他们七八十岁了,眼神不好了,腿脚不利索了,吃东西也不香了,整天跟葵花似的围着太阳转,一有太阳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太阳往哪儿转,他们的头就往哪儿转。
在徐五婆看来,他们早就该喝着冥酒上路了。他们活着不能养猪,不能放鸭,惟一能做的就是晒太阳,这种活跟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若是今天能有一朵老葵花耷拉下脑袋,老人的儿孙们就会上门来求徐五婆去帮助料理后事,那样逃犯就能自然而然地被发现。
徐五婆最厌烦的是那朵老葵花,他八十多岁了,走路离不开拐杖,原来是这小城一家饭店的厨子。徐五婆年轻守寡时,他曾从饭店带着猪头肉来敲徐五婆的门,要和她上床。被徐五婆拒绝后,他就恶毒地四处放风,说徐五婆耐不住寂寞,和她家的公狗搞在一处,被人看见了。
徐五婆家确实养着条公狗,是为了防止别人来偷鸭子的。这公狗身高体壮,毛色油光,威风凛凛的,从不枉咬人,看家守鸭从未失职过。
徐五婆见流言越传越广,只得把狗勒死了。然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条死狗拖到青禾街厨子的家门口,吆喝厨子出来,让他把这狗葬了,否则她就把他想占她便宜的事张扬出去。厨子早已吓得两腿发软,只能点头答应,他把狗拖到河岸的柳树丛葬了。
从此后,徐五婆只要看见厨子,就要想起那条为了她的清白而丧命的狗,她盼望着这个混帐透顶的厨子早些死掉。每每经过青禾街看见他老眼昏花晒太阳的时候,徐五婆都要冲他说一句:“你还不快死了去见见我的狗,跟它赔个罪?”
徐五婆听着青蛙的鸣叫声,想着究竟该怎样能摆脱逃犯。
她认出了他是通缉令中第三个出现的人,是个杀人犯。她不知道他杀了什么人?为什么杀人?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逃犯突然说话了,他问:“我现在去铁峰镇,能走得过去么?”
徐五婆想铁峰镇离小城最近,不过五十里路,那里的警戒也不见得比这里松懈,你若想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岂不更好?于是徐五婆说:“你现在往那里走,穿过河滩贴着山走,警察兴许就不会发现,这样明儿天不亮你就到铁峰镇了。”
逃犯沉默了许久,突然软绵绵的说了句:“可我累了,从逃出来的那天我就腿发软,老是想往地上坐,我怕走不到铁峰镇了。”
“你可以去火车站租个车呀!”徐五婆热情地给逃犯设置陷井。“我给你二百块钱,你去火车站租个车,也就是八十块钱吧,就能跑一趟铁峰。余下的钱你可以买一包烟抽,买点吃的打打牙祭。我知道下半夜一点有趟火车经过,不少等活的出租车都停在站旁,你去了准能租上。”徐五婆热情洋溢地说着,这时她觉得心里不那么郁闷了,已有拨云见日之感。
岂料逃犯冷冰冰的一句话又把她推入了深渊:“你明明知道火车站有警察,还让我去那里租车,你这不是让我去送死么?我不怕死,我也该死,可我死前得成功地去一趟铁峰,不然我死了也合不上眼睛!”
徐五婆暗自叫苦不迭,想着这个逃犯实在难以对付。他会不会杀了自己呢?
徐五婆想也许他会,他已经杀了个人,再杀一个又何妨?坏事就不能有个开头,一旦有了,接连做坏事就仿佛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徐五婆想这也是许多罪犯从监狱出来后,还会再度入狱的一个原因。
她想自己死了也没什么,主要是那些与她朝夕相处的鸭子没人来经营,让她难以瞑目。谁还会在晨露初起时给它们喂食?谁还会在黄昏时去河畔接它们回家?这样一来,徐五婆就有些伤感了。
她想为什么逃犯说他该死,可死前必须得回一趟铁峰镇?
徐五婆便问:“你非得去铁峰,为的是什么?”
逃犯沉默着,徐五婆想他也许睡着了,可她却听不到鼾声。她试着动了动,可是无能为力,她仍是呆在原处。
她想人真是没用的东西,一根绳子就能把你弄得像被扔进屠宰场的猪一样无可奈何。
逃犯说:“我回铁峰,是为了到父亲坟上给他磕几个头。”
逃犯顿了顿,突然带着哭腔说:“我杀了他!”
逃犯对徐五婆说,他本不想逃出来的,可他同其他逃跑的四人同在一个监室,他们非要让他一同跑,否则就把他的舌头咬掉。
逃犯说他也想在死前去跟父亲仟悔,他在看守所里夜夜都梦见父亲和他的食杂店。
“你父亲在铁峰开着食杂店?”徐五婆问。
逃犯说:“对,那食杂店很小,可我父亲很喜欢这店。他隔三岔五就推着手推车去上货。刮风下雨的时候,看着他在风雨里拉不动车的样子,心里真不舒服。你别看我五大三粗的,我随的是我妈,我父亲他又瘦又矮。”
“你杀了你父亲,那你妈呢?”
“我没杀我妈,她是自己死的。病死的,死了七年了,是肝癌。死前疼得她满炕打滚,一阵明白一阵糊涂的。”
逃犯大声咳嗽了一下,骂了句:“癌症可真不是个东西!”
“那你家就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了?就你一个人?”徐五婆问。
“我有个姐姐,嫁到内蒙去了。她嫁的那人比我还穷,嫁出去后根本就没钱回娘家。我妈死的时候,她写来了一封信,说是人都死了,回来也只是哭哭,不顶什么用。她信上说邮点钱给我父亲。后来那邮单到了,我一看是一百元钱,一百元钱如今能算是钱么!”逃犯说起钱来显得义愤填膺的。
徐五婆毫无睡意了,河边的青蛙已经不叫了,也许青蛙叫累了,睡在湿润而芳香的青草中了。
徐五婆听着墙上挂钟发出的“滴答滴答”声,觉得它们就像是雨滴一样,给她的心头注入了某种温润之气。
她悄声慢语地问逃犯,既然他挺心疼父亲,为什么把他杀了?
逃犯说:“我原先在铁峰镇的筷子厂工作。后来不让生产一次性的筷子了,我就下岗回家。回家后每个月只领一百五十块钱,能够喝粥就不错了,就得靠父亲养活。我没活干,呆着心烦,就跟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上了,学会抽烟和赌博。没有钱用,我就朝他要,他要是不给,我就抢钱匣子。那天也是合该出事,天下着大雨,我打了一天麻将,输了五百多块钱。赢家非要让我拿现钱来,要不他们以后就不和我玩了。我回了家,朝父亲要钱。那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没停,食杂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父亲就没舍得开灯。我一进了那昏暗潮湿的食杂店就不痛快。空气真是糟糕,他又卖醋,又卖咸菜和臭豆腐的,熏得我直想吐。我把灯打开,让他把钱全都拿出来。父亲说,你整天在外面游手好闲的,这样混下去非学坏不可,干脆跟我一起经营食杂店算了。我一听就火了,你知道都是些什么人经营食杂店么?不是像我父亲这样五六十岁的人,就是那些絮絮叨叨的家庭妇女。我这么年轻,难道一辈子就交待给这么个跟茅房一样又小又臭的破店?我骂了父亲。”
徐五婆咬着牙打断了逃犯的话,说:“你怎么骂他的?”
逃犯说:“我骂他是茅房里的蛆,是垃圾坑里的老鼠!”
徐五婆“啧啧”了两声,说:“你的嘴也真够黑的!”
“骂过父亲,我喝了一瓶啤酒,让他把钱拿出来,父亲就指着我手中的空酒瓶说,你想要钱,除非用这酒瓶把我的头给打开花了,不然你一分钱也别想得到!父亲瞪圆了双眼,气得浑身发抖。我觉得他那样子简直可恨极了。就说,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父亲就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指着我说,你有本事你就杀了你爹啊,这个爹不是蛆和老鼠么,留着有什么用!不过你得明白,还得亏这蛆和老鼠养活了你,不然你就到街上喝西北风去吧!父亲的话的确使我气疯了,他太瞧不起我了,我就举起酒瓶,朝父亲的脑袋砸去,砸了他足有十几下,他东摇西晃的,最后满脸是血的倒在地上。”
“他当时就死了?”徐五婆倒吸一口冷气问。
“我想是吧。”逃犯说。
“父亲倒地后,我到外面的雨里站了许久。后来被邻居王大妈看见,她打着伞给我送来了件雨衣,问我为什么站在雨里,我就告诉她我把父亲杀了。王大妈有心脏病,她听我说完就吓得晕在雨里了。”
徐五婆说:“就为了这么点儿事,就把你父亲给杀了?”
逃犯没有吱声。
徐五婆又说:“你真的想回铁峰给他上上坟?”
“要不是的话,从看守所出来,我怎么会不跟着他们几个一起跑呢!我特意落在最后,就是想单独行动。我跑到河边,看你家离河近,就溜进了你家仓棚,在那儿呆了两宿。今天早晨见你赶着鸭子出门了,我就进了鸭圈,那里面的干草躺上去可真舒服啊!”
徐五婆问:“你给你爹上过坟,悔了过,你还想去哪里?”
“到公安局自首去。”逃犯怄怄无力地说,“我该为父亲偿命的。”
徐五婆沉吟良久,说:“要真是那样的话,我会想办法帮你逃到铁峰。”
“他们通缉我的时候悬赏了是么?”逃犯说,“到时你把我交出去,就说你在河边放鸭子的时候抓到了我,还能领几个赏钱。”
徐五婆被激怒了,她骂道:“我不缺这种钱花!再说了,电视上也没有悬赏!”
逃犯忽然冷笑了几声,他说:“没悬赏就好,别人就不会那么热心地记住我的相貌。也许我在街上走,也不会被人认出来。我在这城里就认识两个人,他们一个是修自行车的人,一个是开幼儿园的,平时都不出门的!”他的语气颇有欣喜之意了。
逃犯的一番话,已使徐五婆对他的恐惧感逐渐减淡。心里一放松,倦意如潮水一般涌来,徐五婆连哈欠都没来得及打一个,就像顺流而下的小舟一样轻松如意地进入梦乡了。
她在梦里见到了已故多年的丈夫,他正神情活跃地穿着白大褂查病房,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仙女一样的女护士。
醒来的一瞬,徐五婆兀自骂道:“在那里过得挺风光么!还带着几个小妞!”
天已亮了。阳光把窗帘布上的花影给映在墙上,使那白墙上的花朵显得清雅脱俗,就像白百合花一样。
徐五婆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她一骨碌从炕上坐了起来,朝炕梢望去。那里没有逃犯,只有一捆盘好的绳子像蛇一样安静地卧在那里。
徐五婆这才明白她能顺利地坐起来,原来是绑着手脚的绳子已被除掉了。她想逃犯一定是趁她熟睡之际溜了。他还算是个有良心的,没忘了给她松了绑,而且还为她拉上了窗帘。因为徐五婆清清楚楚记得,昨夜她被绑起来的时候,窗帘还是收束在墙角的,她透过窗口看见了夜空中的星星。
那时她还想星星若是人变成的就好了,就会飞过她的窗口前来搭救。不过徐五婆听说只有这世上的重要人物死后才会化做星辰。倘若真如此的话,徐五婆想那就更别指望他们了,重要人物一般都是指点江山,结交不凡、历经荣华富贵的人,又怎能管她这俗人的小事呢。
徐五婆看着墙上的花影看了许久。她开始为逃犯担心,他从这里真的能逃脱得了么?他能回到铁峰镇么?
徐五婆想应该赶快下炕,把鸭子放到河滩后,她就到街上望望风声去。
这城里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你都不用打听,从几条主要街道一走,什么都能获悉。那些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妇女、街头剃头棚里的师傅、卖冰棍的老太太、下了夜班回家的更夫、推着架子车收废铜烂铁的人,只要这城里出了什么事,他们都能很快知道,并且在街上频频向过路的熟人传递这消息。
徐五婆比以往起得迟,她想鸭子一定饿极了。徐五婆在穿鞋的时候忽然听到灶房里有噼啪噼啪的火声传来。柴火但凡烧到旺处,总要进发出这寒冰乍裂般的声音。
徐五婆觉得奇怪,她顾不得穿另一只鞋,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灶房。
只见逃犯团身坐在灶坑前,柴火烧得蓬蓬勃勃的,锅盖的缝隙里吹出缕缕哈气。
逃犯听到脚步声,回了一下头,望了徐五婆一眼,又转回头来,用炉钩子拨弄了一下柴火,使灶里飞旋着无数颗红荧荧的小火星。
他说:“我看见筐里有鸡蛋,就敲开了六个,蒸一小盆鸡蛋羹吃。我还馏了两个馒头,我看它们都干巴了。”
徐五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她想着和儿子儿媳一起住了五年,没见儿子给她做过一顿饭,这样一联想她就无限感动,很想痛哭一场。
逃犯又说:“鸭子我已经喂过了,我在仓棚找到的鸭食。可我不敢出门把它们往河里放,它们好像等急了,一个劲儿地在那叫呢。”
徐五婆推开窗户,果然听见鸭子焦急地叫着。
又是个大睛天,每一缕阳光都那么雪白、纤细、明亮,就像新的饵线一样。只是不知太阳下了这么多的饵线到大地上,究竟想钓什么东西?想来草丛中的露珠是被它钓走了,因为阳光一下来,它们就神秘地消失了。徐五婆想太阳也许把
这露珠当成早餐给吃了。
徐五婆对逃犯说:“你先吃吧,我放了鸭子就回来。”
逃犯徐徐地从灶台边站起来,他的目光放在徐五婆身上,充满了乞求和哀怜。
徐五婆说:“你别怕,我不会趁放鸭的时候去报案的。昨晚我都说了,你要是真的为了悔过给父亲上坟,我会帮你的。我还会让你拎一罐冥酒给他喝。我说话算数。要是不算数的话,现在是雨季,常常要打雷的,就让雷公把我劈成两截,一截扔到茅房里,一截扔到垃圾堆上,我也没怨言。”
徐五婆很感激逃犯帮她把鸭子喂了。逃犯没有把鸭食兑上菜叶,鸭子不爱吃,所以鸭食还有剩余。
徐五婆想它们吃得半饱这才正确,出了门后有许多美食等着它们自己寻觅。草滩上的蚂炸,在杨树叶子上因为睡迷糊了而坠下来的又肥又美的虫子,河水浅滩处柔软的鱼苗,以及水葫芦的阔叶,水洼旁腥气弥漫的湿泥,它们都可尽情享用。
鸭子们看见了徐五婆的身影,纷纷抖着翅膀叫了起来。它们那欢欣鼓舞的样子,仿佛是与她久别重逢似的。
徐五婆的腋下夹了根又光又亮的木棍,吆喝着鸭子出圈。鸭子争先恐后地往出挤,翅膀挨着翅膀,有的被挤疼了,就耸着脖子急切地叫了起来。待到它们全部走到院子,空间广阔了之后,一个个便心气和顺了。
徐五婆家住在堤坝西侧,而河流在坝的东侧。这条堤坝原先只是窄窄的一道土堤,上面长满了茅草,后来河水暴涨了几次之后,这堤年年加固,久而久之就变宽变高了。沙士覆盖了堤坝,使荒凉的茅草不复存在了。
鸭子爬堤坝长长的斜坡时,徐五婆总是为它们叫苦不迭。心想着要是没有这道堤坝就好了,鸭子会一路欢叫着跃入河水。
她总是把这堤坝和绝育手术莫名其妙地联系在一起。在她看来河水一旦冲出河床、疯狂地四处漫溢的时候,说明河发情了,它有了怀孕的信息了,而这条冰冷的长堤则把它的热情逐渐消解为零,使它归于河床。那么这道长堤无疑就是给河流做了干脆利落的结扎手术。
她想人是自私的,怕河水冲垮了自己的房屋,就建一道堤坝,全不管河流控制不住激情而无法释放的那种浓浓的哀愁。
鸭子爬上堤坝,在坝顶喘息片刻,就像一片云似的漫下草滩。坝下的草滩有矮株的杨树和柳树,此外还有一些浅的水洼。鸭子们上午通常是在草滩上玩,它们有喜欢野花的,就用鸭嘴抚弄草滩上的花。它们不太喜欢那一片片的小黄花,大约以为自己的嘴就和它一个颜色,见多不怪了。它们喜欢的是茸嘟嘟的紫色马莲花和球形的粉色带着浓密黑点的花,这花被当地人称为卵子球花。
过了草滩,就是又白又亮的河水。鸭子一般是在午后炽热难耐时下河玩水,它们在水中悠游的姿态,看上去就像一朵朵绽放的莲花。
徐五婆放鸭,腋下总是夹着根木棍。
这棍子的一端是黑的,那是被纸灰熏的。徐五婆帮着人哭坟烧纸时,用的就是这根棍子。她放鸭的时候其实从来用不上这根棍子,可她就是喜欢夹着它。
徐五婆见鸭子全部到了草滩,就返身回家了。她进了院子,惯常地把棍子戳在墙角,然后进了里屋。
灶里的火已熄了,鸡蛋也被吃了一半,另一半摆在灶台上,几只苍蝇在那上面跳来跳去的。
徐五婆想逃犯一定是怕来生人,躲到鸭圈去了。她这样想的时候,逃犯从外面进来了。
徐五婆对他说:“你不用往鸭圈里藏,我儿子从不登门,要是这城里不死人,别人也不会上门的。警察都知道我是个冥婆子,是跟死人打交道的,都懒得理我。好像我是阎王爷,见了我就会丢了一半的魂儿似的。”
徐五婆把铁盒上的苍蝇拂走,拿了个汤匙,把余下的鸡蛋羹吃了。她说:“看来你平时是不做饭的,这鸡蛋羹蒸得太老了。”
逃犯问:“我该叫你什么?”
“叫我徐五婆就行。”徐五婆说,“要不就叫我冥婆子。”
“你儿子为什么不回来看你?”他扬了扬头问。
徐五婆抹了一下嘴角,说:“他从这里搬出去后,原来隔三岔五还回来看看我。后来他在造纸厂下岗了,没工作干了,到街上蹬板车出苦力去了,他回来跟我诉苦,我就说他下岗下得好,这个造纸厂早就该黄。他就呸了我一口,从那以后就不回来看我了。”
逃犯说:“你怎么能那么说他?下岗的滋味就像听医生说你得了癌症,太让人绝望了。”
徐五婆说:“那个造纸厂没黄的时候,一天到晚往河里排污水,河水不是白的了,是黑的了,还有臭味,弄得鸭子都没法下河了。”
逃犯明白了徐五婆为什么那样跟儿子说话,原来是为了鸭子,他不由捂着脸笑了起来。他捂着脸笑,大约是怕笑声传得太远,岂料笑声哪能捂得住呢!
徐五婆吃过早饭,把逃犯领到向北的小后屋,以前那是丈夫居住的小屋。它只有六平方米,一铺炕就占了半个空间。炕上摆着口油漆斑驳的木箱,里面装着丈夫的一些遗物,衣服、眼镜、笔记本、钢笔之类的东西,徐五婆当年没舍得把它们烧掉。她之所以没烧掉,是想从这些旧物件中发现他自杀的蛛丝马迹,然而她一无所获。
炕下的北窗前摆着一张木桌,桌前的椅子还如从前一样放着徐五婆亲手做的椅垫。桌上有个简易书架,摆了几本书,书的纸页已经泛黄,让徐五婆觉得这纸跟秋叶没什么区别,一旦让风吹拂久了,就变脆了。这些多半是医学书,书中有一些人体图形,有的是全部的,有的是局部的。书桌上还摆着一瓶早已干涸了的钢笔水、几只曲别针和一只黄色格尺。
这一切,都按他活着时的样子摆设着。徐五婆在这三十年中,每周都要把这屋子清扫一次,因而虽然屋子有些昏暗,但是窗明几净。
这间小屋的窗口只有一米见方,窗外有两棵高大的稠李子树,它们的浓荫几乎遮住了整个窗口,使这窗户就像镶了密密麻麻的绿翡翠。树的背后是一片菜圃,种了些豆角和倭瓜,再往后,就是柞木栅栏。倭瓜爬蔓爬得浪漫,一直攀上栅栏,将它金黄色的喇叭形状的花开在高处,使追逐它的蝴蝶也得高处随缘。
逃犯一进这小后屋就喜欢上了它,因为它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在整套房子里,它很不起眼,连着灶房,别人会以为这是放置粮油食杂的小仓库。
徐五婆对逃犯说这些天他就住在这里,待风声不紧了,她再想办法让他逃出去。这一段她出门,会把屋门锁好的,只要他不擅自出门,不会有人知道的。
逃犯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他望着窗外的秋李子树,然后指着那上面圆圆的青碧的果实说:“什么时候它们能黑了呢?”黑了,喻指秋李子熟了。这果子熟时不像其它果子是红色的,而是黑亮黑亮的,甘甜极了。
徐五婆说:“上秋它就变黑了。不过要想着它熟透了,好吃了,那就得等到下霜以后。待叶子哗啦哗啦地落了,树上只剩下了果子,这时你去吃它,甜味足足的,没法说了。”
逃犯忽然低下头说:“那时我就死了。”
徐五婆的心为之一沉,她没说什么。
逃犯用手划了一下桌面,然后将指尖沾上的些微灰尘举到眼睛下仔细地看,对徐五婆说,他入狱之后,闲得无聊,常常用手指头沾上灰尘,放到放大镜下看。放大镜里沾了灰尘的手指头就像花朵一样,美极了。这放大镜是一个出狱的犯人临走时留下来的,他一直藏在枕头里,没有被看守发现。他曾想着是想在里面自杀,惟一可利用的工具就是这个放大镜。把它砸碎了,用锐利的玻璃碴去割手腕,血一流干,人也就完蛋了。可他发现,沾上了灰尘的手指头在放大镜下让人百看不厌,粉红色的手指肚就是花朵娇嫩的底色,而灰尘则是花朵的花瓣,他就不想着自杀了。他觉得如果自杀的话是赎不了罪的,父亲因为他的不仁不孝而死在他手上,他必须接受来自正义一方光明正大的审判,遭万人唾骂去死,这样他会轻松一些。
徐五婆说:“好了,这些天你就别想着被你杀死的老父亲了。你在这屋里养养神,烦了就翻这桌上的书看。我不认几个字,看不懂这些书。你不要把书弄折页了就行,我男人不喜欢给书折页。”
逃犯问:“他死了多少年了?”
“ 30年。”徐五婆说完,只觉得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沉,沉甸甸的,这石头的外壳儿还裹着霜雪,冰凉刺骨。
“他是做什么的?”
“你看看他的书,就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了。”
“他是怎么死的?”
徐五婆说,“你刚才说想把放大镜摔碎了割腕,他就是割腕死的,他是自杀。我琢磨了30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干。”
徐五婆面颊潮红,她显然是激动了。
逃犯说,“我那天逃出来,在你家仓房呆了小半宿后,第二天上午,其实我溜进了屋子,是从你里屋的窗户进来的。我看见屋里都是老摆设,没有化妆品,墙上也没挂照片儿。灶房里只有一双筷子,炕上团了件破了的花背心,门口只摆着一双老女人穿的鞋,我就知道这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孤老太婆。”
“你以为一个孤老太婆好对付,就留了下来?”
逃犯点了点头,接着说,“我唯独没有发现这个小后屋,我看见灶房后面的这个门,以为里面是个小仓库呢!”
徐五婆关上门,对逃犯说她要到光荣街的一户人家,给一个人做丧服去。
这人三十多岁,得了绝症,据说挺不过三月了。她说中午时候人家会留她吃饭,让逃犯自己吃点儿剩饭,中午千万别在灶房生火,不然烟囱一起炊烟,会引起邻居的注意。
徐五婆说她夏季时中午从不点火,邻居们都知道她这个习惯,她一般是把剩饭用开水泡泡,然后洗点儿青菜生着蘸酱吃。
徐五婆到园田里拔了几棵葱,摘了一小捧小白菜,又揪了两根黄瓜,舀了一碗生酱放在灶台上。
她离开家门的时候,逃犯回头对她说,“晚上你早点儿回家吧,我没法儿去河边赶鸭子回来。”
除了经营雨具的商家之外,大概所有的商贩都喜欢晴天。城中央的主干道街道上,到处都是小商贩的摊床。这边卖炸麻花,那边卖酱菜和烧饼,肉铺的伙计两手油腻地冲着过往行人吆喝:“来买肉啊,新鲜的猪肉啊,要肥有肥,要瘦有瘦啊!”
他这边话音刚落,一个推着架子车的妇女又喊了起来:“豆腐喽,新压出的豆腐!”卖豆腐的喊声还没停,卖冰棍儿的和卖炸土豆条的声音又掺和进来了。
街上人来车往,尘土飞扬。单说是车,别看是小城,形形色色的车都有。进口的有三菱、丰田、宝马等。国产的,有捷达、富康、夏利、桑塔纳。破烂不堪的接近报废的面包车,运货的重型卡车,手扶拖拉机和人蹬的三轮车等等,无不在骄阳的街上或快或慢地行驶着。
好车除了城里领导的专车外,就是那些爆发户,这样的车在街上跑的速度最快,神气十足。司机大都得意洋洋,好像这汽车喷出的尾气就是香水似的。开得慢的夏利和捷达,多半是出租车,他们眼观六路,为的是能拉上客人。
而人力三轮车都支着一个能防晒又防雨的棚子,棚下相对着有两排木质座椅,座椅上通常包着棉绒垫子,他们把这种车叫做板儿的(di)。蹬板儿的的,清一色是男人,老少均有,老人的生意不如年轻人的好,因为他们蹬得慢。蹬板儿的的年轻人都是下岗工人,他们浑身有的是力气,正无处释放,板儿的蹬得也飞快。
这种车车费也很便宜,在城里转也就是一两块钱,很远的路程才收三块钱。城里人都喜欢坐板儿的,一则便宜,二则风光,能坐在上面望街景,并且和熟人打招呼。
徐五婆的儿子大柱就是这庞大的板儿的队伍中的一员。
如果天气好,蹬板儿的的人能够早出晚归,吃得起辛苦的话,一天少说也能挣十块二十块的。一个月下来,靠着出臭汗收入个三百五百不成问题。
然而这行业是季节性的,冬天一到雪一来,寒风吹得人在户外呆不住,上街的人谁还会坐板儿的呢,坐上不到五分钟,你就会被冻得手脚发麻。
所以一到夏季,这些蹬板儿的的人就像蜜蜂格外珍惜花季一样拼了命的工作。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发黑,脸颊流着热汗,似乎是要把车蹬飞了才甘心。
徐五婆坐上一辆板儿的,听着背后蹬车人沉重的呼吸声,不由地微微叹了一口气。
街上的店铺一天比一天多,一阵鞭炮声响起,又一座铺子开张了。只见店门口放着几只花篮,一只天蓝色的饭幌子,明亮的招展着。
看来新开的这家是家回民饭馆,这城里其实回民并不多,不过吃牛羊肉的老百姓却越来越多了,说是吃猪肉会使人得动脉硬化,而吃草的牛羊肉食之则没有大碍。
徐五婆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人活得这么娇气,还挑食,越挑越出乱子。这城里的人三天两头就有中风的,傍晚你到街上走一圈儿,能看见很多遛弯儿的人是那些腿脚不利索、口斜眼歪的人。
徐五婆不明白现今的人为什么这么好生病。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兴许是人烟稀少的缘故,要是听谁得了癌症或是心脏病,那就算是一大新闻。现在正好是倒过来了,要是谁没有沾上点儿毛病,那才是新闻呢。
徐五婆坐在板儿的上,胡思乱想着,看着路边店铺上花花绿绿的牌匾,忽然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她跟丈夫来到这里的情景。
那时这里只是个小镇,从医学院毕业的钟如雷回到老家,按他母亲之意,匆匆与徐五婆完婚后,就带着新婚妻子北上,来到毕业分配的地方。
徐五婆还记得那时这里不通火车,他们在丰城的火车终点下车后,又坐了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到这里。
两家国营商场,三家粮店,一所学校和一家卫生院,就是这个小镇的全部了。
钟如雷在卫生院当外科医生,是唯一一名从城市高等学府毕业来的医生。卫生院那时规模很小,在小城南侧,只有二十几名医生。
徐五婆没有工作,她就在家里,像当地人一样养了一头猪,还养了十几只鸭子。
钟如雷喜欢吃鸭子,怎么吃都吃不腻。因而每年的除夕,小镇的人家都炖鸡图个吉利时,徐五婆家的锅灶里却是用慢火煨着鸭子。
那时的大学毕业生待遇真不错,来到这里之后,立刻就给分了房子。房子靠近河畔,有两间,风景优美。徐五婆在房前屋后开垦了荒地,种植蔬菜。钟如雷一下班回家,热气腾腾的饭菜就摆在桌子上了。
钟如雷比徐五婆小三岁,他个子不高,偏瘦,沉默寡言。回到家里,吃过饭后就独自去散步,风雨不误。他散步时从来不带徐五婆,他也很少和徐五婆说话。
徐五婆当时想,他是书读的太多了,要是他不常出去走走,也许满脑子存的那些字就会在里面嗡嗡的闹,让他不得安生。
徐五婆家和钟如雷家是邻居,两家大人,早在他们孩提时就为他们定好了亲。钟如雷上了大学之后,徐五婆就主动承担起了照顾钟家的责任,钟如雷一毕业,他们就如期完婚。
不过婚后徐五婆发现,钟如雷对男女之事表现得很淡漠,每半月至多与她同房一次,而且都是在她不是排卵期的时候,所以婚后好几年,徐五婆一直没有怀孕。
她有好多次想问钟如雷,难道他是学医久了,看惯了人体,对她的身体不感兴趣?
然而徐五婆终究没有启齿,她觉得这问题会让丈夫难堪。
钟如雷在家里喜欢独处,而且喜欢狭小的空间,那间小后屋就是钟如雷自己动手兼并的。
他说灶房太大了,不如给他分出一间书房。于是他请来一个瓦匠,去窑场买了一些砖,用了两个休息日把这间小屋建成了。
他一个人呆在里面无声无息的时候,徐五婆总是手心出汗。她就到灶房去找活儿干,把已洗过的碗再洗一遍,把水壶用灶底灰擦得亮晶晶的。
钟如雷听见响动,就会探出头来,看徐五婆一眼,徐五婆这才长吁一口气。
钟如雷在这小镇工作三年后,他的声誉与日俱增。
这里冬天较长,冰雪覆盖小镇时,由于道路太滑,摔伤骨折的事时有发生。以往的外科医生只会做些简单处置,逢到需要手术的,就得把人转往丰城。这样一则使患者医疗费用激增,还往往因耽误而误了手术时机落下终生的残疾。
钟如雷来了之后,他大胆进行外科手术,使患者免除了奔波丰城之苦,而且他手术的成功率可以说是百分之百,从来没有失误的时候,郭院长就对他格外赏识。
然而好景不长,当徐五婆怀孕的时候,钟如雷的厄运也来临了。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它渐渐波及到这座偏远小镇。钟如雷被列为斗争对象,一是因为他业务能力强,被列为白专典型,二是因为他大学时写过一首名为《秋风》的诗。
秋风起了,秋叶哗哗地落了。
红色的,落到屋顶的白霜上,渴望着大雁把它带到南方。
黄色的,落到谁家的灶房上,预备着成为晚炊的柴心。
我以村回望故乡,听秋叶哗哗地落,这哗哗声像谁的眼泪,又像谁的叹息。
如果没有这秋风,我又能去哪里听这美丽的凄凉呢?
这首诗发表在钟如雷所在的那所大学的校刊上。文革初始,一位革命小将发现了这首诗,说这首《秋风》诗,难道不是污蔑新中国吗?什么眼泪叹息,白霜凄凉,这不是说新中国的人民生活不幸福,处处是凄凉吗?这不是反动又是什么?
于是,小将把这事儿反映到钟如雷母校的造反派那里,他们一看《秋风》也都几乎反动,说是竟然有人敢写这等凄凉曲,好像他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旧中国似的。
于是一纸讨伐习文寄到小镇卫生院,郭院长读后大惊失色。《秋风》一诗影印件也附在后面。信上说,在你们那神圣的卫生战线,隐藏着一个十恶不赦的敌人。他反对新中国,宣扬没落思想,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必须挖出他斗争他!
郭院长也觉得秋风这首诗写得过于忧伤,但他还是从中读到了一种美的感觉。迫不得已,郭院长只得揪出了钟如雷,每周开一次批斗大会斗他,不过暗中还是保护他,大型的外科手术仍由他主刀。院里的医生斗争他时,也是象征性地走过场,人们对钟如雷的人品和医术都钦佩之至。
这样,钟如雷从来没受过肉体的摧残,至于精神上的折磨,只要看着钟如雷眼角突然涌上的细密的鱼尾纹,便可想而知了。
徐五婆记得那几年钟如雷回家后更加沉默,他总孤独地呆在小后屋里,烛光常常在后半夜才熄灭。
那时的小镇供电限时,晚上九点就回电了,徐五婆不得不给他准备蜡烛。有时怕他彻夜不眠,徐五婆就买那些细的蜡烛,它燃烧时间短,每晚她只给他一支。没有细蜡烛卖的时候,她就把蜡烛拦腰斩断,希望凝聚在蜡烛上的时间越来越少。
儿子出世后,钟如雷高兴了一段时日,他会怀抱孩子冲儿子扮鬼脸,所以若是钟如雷房间的烛光亮得太久了,徐五婆不敢前去劝阻丈夫早些歇息,她就会狠狠心把熟睡的儿子搞醒。孩子因为疼痛而从梦乡中醒来后,总是惊天动地的哭一通,这时钟如雷就会过来看看孩子,徐五婆便趁机对他说,“这么晚了,吹了蜡睡吧,昂!”
然而徐五婆万万没有料到,钟如雷却突然自杀了。他死在卫生院,那天是他值夜班,他死在值班室的床上,床单已被割腕时溅出的鲜血染红。
徐五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说他不爱老婆孩子的话,也该爱爱他那些病人吧。
他死后,郭院长把徐五婆安排在卫生院当勤杂工,后来又让她做太平房的看守。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学会了扎纸花儿,做寿衣,哭坟等丧葬冥活,久而久之,人们就叫她冥婆了。
后来,镇卫生院的规模逐渐扩大,郭院长也退休了,徐五婆被其他的勤杂工顶替回家。她就在家养鸭,把鸭蛋攒了卖了维持生计。谁家出了丧事,或是逢到清明节、阴历七月十五的鬼节和除夕时,徐五婆还去帮着哭坟换得一些零用钱,日子过得倒也从容。
有时医院的妇产科接下了死婴,就会有人通知她去埋死孩子。埋一次是二十块钱,徐五婆把死孩子埋在废弃的气象站旁的草坡上。一到夏季,那草坡繁花似锦,比别处都显得明媚。
徐五婆一旦想起往事,眼神就飘忽了,以致已走到了荣光街的尽头,她连忙吆喝板儿的停下,蹬板儿的的人擦着额上的汗说:“你再不吆喝,我也停下来了,你说来荣光街我都蹬到头了,你还不说去哪一家。”
徐五婆叹了口气,付了车钱又走了一段回头路,到了要做活儿的人家时,这家儿的女主人已经急得在门口张望她了。
徐五婆见这个患了绝症的男人正坐在炕上,嘻嘻笑着看电视。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因插播通缉令而被掐断的电视剧,不知那老汉最后撞车了没有。便问那病人,病人一抬头笑着说:“我家电视和你家电视还不是一样,要掐就都掐了,我也没看完全。照我看,那老汉就不该寻短见,好死不如赖活着!”
说着,他和忙着展开黑布的妻子讨论那几个逃犯,说:“听人讲,他们其中有个人溜到一户人家,强J了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
徐五婆的心不由咯噔了一下。
病人说:“准是在里面憋的时间长了,连上了岁数的老女人也睡,你说干干巴巴的,有个什么睡头?”
徐五婆忽然很反感这个重病在身的人了,他看上去悠闲、自得、无耻。徐五婆想,也许他知道来日无多,才尽情享受,言行无忌。
徐五婆喝过茶,给那病人量完尺寸,开始坐在炕上裁剪寿衣。
她问病人的妻子,她男人哪个地方得病了?
那女人低头轻声说,“是肠癌。”
徐五婆便不再问了。
她见病人很消瘦,想他死时可能更会骨瘦如柴,就给寿衣又缩了下尺寸。正坐着,忽然听见大门响,病人的妻子朝院子张望了一眼,急切地冲丈夫说:“快点儿,他们来了!”
只见那病人飞快地关掉电视,一撇腿,上了炕,躺下头朝着墙壁闭上眼睛佯睡。
来的人是两男一女,那个女人手里提着一网袋水果,而两个男人都很胖,他们看上去很严肃,倒像是来吊丧的。
病人的妻子一见他们,眼泪就哗哗的流下来了,她一边给客人倒水,一边哽咽着说,“从打他知道得了这病,人就改成这样儿了,不吃不喝的,也不跟你说话,一天到晚只是躺着,亏着你们这些领导还想着他。”那女人哭得更甚了。
来者都颇为同情地叹息着,其中一个梳着背头的人说,“你早晨打来电话,说王明开始绝食了,让我们来劝劝,我们就把手头的工作都放下了,王明是我们的职工,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说着,他起身慢慢走到王明那里,很谦卑地俯下头,就像打量熟睡的婴儿一样,看着王明。
这时,病人的妻子从炕上越过徐五婆,拍了一下王明的肩膀,说,“王明,你醒醒,单位的领导看你来了。”
王明有气无力地摇晃着脑袋,哎哟着叫着起了身。
徐五婆见他这回确实像个绝症患者了,面色姜黄,眼皮儿耷拉着,喘着粗气,似乎不日将西去了。
他用虚弱的语气指着徐五婆说,“你们也看到了,我的丧服就要做好了。”说完,他还掉了几滴眼泪。
来者连忙争先恐后地说,“别难过,坚强些!”
接着王明下地哆哆嗦嗦地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沓票据递给领导,说:“这是丰城医院关于我癌症的诊断和手术住院时花的费用。”
这时那个女人问:“一共多少钱?”
“一万四千二百多块。”王明皱巴着脸说。
“我死了倒没什么,别给老婆孩子再扔下一堆饥荒,看病的钱我都是借的,死前我总得把这些钱还上!领导给看看,能给报销多少。”
梳背头的人沉吟了一番说:“按规定,每年都给你们补贴了300元的医药费,单位不该负责太多的了,但咱们也有一条,凡是得了晚期癌症的,都给报销70%。”
王明一晃脑袋,他拍着炕沿声嘶力竭地说:“我就是晚期呀,你们也见了丧服都做了,就差选坟地了!”
来人经他这一说,又都把目光放在徐五婆身上。
徐五婆用针划了划头皮,什么也没说。
来人与王明就报销一事达成一致意见后,他们三人就走了。他们走后,王明又打开电视,眉飞色舞地看了起来,而他的妻子则愉快地哼起了小曲儿。
徐五婆这才恍然大悟,王明并未得绝症,那诊断一定是假的,那费用也许是花了钱虛开的,而她在这个日子被叫来,也一定是他们精心策划好做给那几个领导看的。
徐五婆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她愤怒了,将丧服撇在一边,穿鞋下地准备回家。
王明的妻子大惑不解地说:“你还没做完丧服呢,怎么现在就走?”
徐五婆冷冷的说:“他又死不了,我不在这儿帮他装相了。”
王明急赤白脸地站起来说:“谁说我死不了,我就要死了!”
徐五婆没有理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王明家。
外面阳光如瀑,正是日上中天时分。
徐五婆很想念她的那些鸭子,便坐着板儿的来到坝下,下车后步行到河边。
她远远地看见了那些在水面上一朵一朵浪花般跳跃的鸭子,她的心顿时就明朗了。
徐五婆整整一个下午都和鸭子呆在一起,她也不觉得闷。鸭子戏水时,她就坐在河边屈着眼看天上的白云。
徐五婆养鸭年头久了,渐渐地把什么事物都和鸭子联系在一起。比如天空,在她眼里就是个大鸭圈,而云彩则是鸭子,鸭子有黑有白,乌云是黑鸭,而白云则是白鸭。
这鸭子同人间的鸭一样,有肥有瘦的,有干净的,有肮脏的,有懒惰的,有勤快的。睛天时天上的鸭子,大都雪白肥美,而阴天时,那鸭子又黑又瘦,肮脏不堪。
天上的鸭子吃些什么呢?
徐五婆觉得阳光是水,它们渴了会喝阳光,而星星则是鸭食,它们金光灿灿的比稻米还要诱人。有时天边堆积着一些烂草似的晚霞,徐五婆也把它们想象成鸭食。
至于天上的鸭子去哪里戏水,毫无疑问,它们要去的就是银河了。
鸭子从河里上岸转移到草坡后,徐五婆也跟着到了那里。鸭子啄食,她就摘了片柔软的草地躺下,舒舒服服的睡了。
等她醒来时,太阳已经向西了,鸭子在浅水洼中吃湿泥中沤烂了的草。徐五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的景色,觉得有些饿了。
她想不如就此早些把鸭子赶回家,省得她再来一趟。然而无论她如何吆喝,这些鸭子就是不走。徐武婆急了,骂了它们几句。
鸭子与徐五婆处久了,知道这骂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因而满心不快地撅着屁股往坝上走,才走到坝中央,它们又不动了。
徐五婆想,也许是时候太早,而她又没有在腋下夹着木棍儿,所以它们才情绪反常。
徐五婆叹了口气,先自回家。
逃犯正在小后屋翻桌上的书,听见灶房有响动,他探出头来,对徐五婆说:“我想等你进了屋再点火,饭还没做呢。”
徐五婆很淡漠地哦了一声,她先是洗了把脸,然后泼了洗脸水抱柴生火。
逃犯见徐五婆神色异样,颇为紧张地跟在她身后,一遍遍地朝门口张望,唯恐徐五婆把他给交代出去了。
其实,徐五婆只是因为王明夫妇谈论一逃犯强奸了个老女人的事而感到怏怏不快。
见徐五婆沉默不语,逃犯越发心慌,他问徐五婆:“街上警察多吗?”
这下倒把她给问住了。
因为徐五婆一路上都在回忆钟如雷,早就忘了细心观察街上的警备状态。
于是她说:“我忘了看了。”
逃犯铁青着脸,他靠近菜板,那上面横着一把菜刀。
徐五婆看透了他的心思,就说:“你不用拿刀比量我,我没撒谎。我坐在板儿的上时,真的忘了注意街上有没有警察,我光是想我那死鬼丈夫了。”
徐五婆叹了一口气,分外落寞地说:“他真是死了30年啦,说想就想起他来了。”
逃犯这才有些狼狈的用手搓了搓脸,讪讪地离开案板。
徐五婆问他,“你自己在家没看电视?”
逃犯说:“没有,我怕看电视。”
徐五婆说,“你看你的,没有事儿的。大门我都锁上了,不会有人进来的。”
逃犯犹豫了一番,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极怕看着看着,电视里会跳出来通缉我的照片。”
徐五婆笑了,哪有人还怕看自己的。
怕逃犯吃稀的半夜会饿,徐五婆特意贴了一锅玉米饼子,待饼子出锅后,她见天色已暗,就夹起墙角的木棍到河边去赶鸭子。
她的身影一出现在坝上,不用她吆喝,这些鸭子就抖着翅膀晃悠晃悠的从坡下往上走了。
在昏昧的天光中,这些在绿草上浮动的鸭子,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美感,仿佛一朵朵优雅的云在漂浮。
徐五婆走在头里,这些鸭子浩浩荡荡地跟在身后。
一个放羊归来的老汉对徐五婆说:“冥婆子,你行啊,养这么多鸭子,还不得天天炖鸭子吃。”
徐五婆吐了口痰,说:“我要是天天吃鸭子,你还不得天天宰羊吃。”
想来羊也是听得懂人话的,它们咩咩地叫了起来,停下脚步,不向前走了。
老汉顿了一下牵羊的绳子,说:“你不用瞎叫唤,我宰了你,谁供我羊奶喝?”
那羊却仍是不走,老汉急了,说:“呦,你看着鸭子长得美,想娶一个回家呀!”
徐五婆已经赶着鸭子下坡了,听了老汉的话,不由扑哧一声乐了。
她回头说,“你家那能下奶的羊还能娶鸭子,亏你说得出口,真是老糊涂了,公母不分。”
鸭子入圈后,徐五婆吃过饭,收拾停当了灶房,就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逃犯回了小后屋,从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咳嗽。
徐五婆想,他也许是前两天呆在仓房里凉着了,就想着看完电视,烧碗姜汤给他喝。
徐五婆正看在兴头上,忽听屋门吱扭一声响,像是有人进来了。
徐五婆非常慌张。
因为她已经插好了院门儿,除非这人翻过栅栏,否则是过不来的。
徐五婆关掉电视机,迎上前去,一看竟是王明。
王明提着个塑料袋,脸上汗涔涔的。
他见了徐五婆,就发牢骚,“都说你不插院门的,今天怎么插上门了?害得我跳帐子进来,好悬没把我的腿摔折了。”
说着把那个沾了不少灰士的塑料袋扔给徐五婆,说:“你看你上午走得急,工钱没要,晌午饭也没吃,这让我心能得劲儿吗?”
王明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指着塑料袋说,“我虽然病成这样了,还是强撑着起来,到烧鸡铺给你买了只鸡,孝敬孝敬你。”
徐五婆知道王明为什么而来,于是就冷冷地说,“你放心,我不会上你单位去说你的食病去。”
王明的脸立刻就涨红了,他昂着头,语调激昂的说:“我的食病怎么了,那不是明摆着吗?我是癌症,丰城医院的诊断在我手里呢!”
徐五婆说,“你这病早晚都得露馅儿,人家也不是傻子,你要是老不死,谁还不会起疑心?”
王明被激怒了,他说:“呀,难道癌症都得死啊?我战胜了癌症,谁又能说什么呢?”
王明的话音刚落,从小后屋又传来了逃犯的咳嗽声,这咳嗽声比先前的一阵要剧烈得多。
徐五婆连忙把电视机打开,把音量放大。
王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悄声对徐五婆说,“我明白你为什么插门了,原来你家藏着人,还是个男人!我听到咳嗽声了。”
徐五婆说,你听错了,那是野猪在叫。
王明走到电视机前,把音量关小。这时,那不识时务的咳嗽声又清晰地从灶房传了过来。
王明摇着头对徐五婆说,“没想到你年纪大了,还在家养个小白脸儿,你这老天八地的还行吗?”
徐五婆呵斥道,“你再敢胡说,我就上你单位说明你没得癌症,你弄假的药条子,骗公家的钱。”
王明说,“那我就告诉全城的人,说你老了老了,还在家养汉!”
“我没有养汉!”徐五婆声嘶力竭地喊道,“打我男人死后我守了30年的寡,从来没有让男人碰我一下。”说完,徐五婆觉得分外委屈,她不由哭了起来。
逃犯这时忽然握着一把菜刀,面色阴沉的进来了。他举着刀,慢慢地靠近王明,王明已吓得哆哆嗦嗦,面如土色。
逃犯咳嗽着,这咳嗽声就像火焰一样,似要把那纸一样单薄的王明烧成灰。
徐五婆见状,止住了哭声。她对逃犯说:“他有老婆,有孩子的,你饶他一命吧。”
逃犯说:“他侮辱你,说你养小白脸儿,他怎么能侮辱一个好心人呢!”
逃犯已经走到王明面前了,王明极度惊恐中已经认出了这个照片上通缉令的逃犯。
他扑通一声路在地上,给逃犯作揖说:“都怪我嘴下无德,以后我再也不敢这么说徐五婆了,求大哥饶我一命吧!”
“俄饶了你,你转身出去就报案,想领点赏钱,回家喝烧酒,对不对?”说着逃犯踢了王明一脚,把他踢得直晃悠。
王明声泪俱下地说:“我佩服你还佩服不及呢,怎么能去报案呢?你不知道我最佩服那些能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人,这样的人有本事,要是搁在旧社会,那都是能占个山头当债主的。再说了,人哪能平白无故就犯罪呢?这里面定是有冤屈。”
王明说完,又把头转向徐五婆,说:“求求徐五婆了,我不会去报案的,让这位大哥手下留情吧。我有把柄在你手里,就算你也有一个摸在我手里,咱们刚好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我要是不遵守诺言,就让我家破人亡。”说完,他颇为坚决地猛郭了自己几个耳光。
徐五婆想,王明确实有短处被她掌握着,他也不敢去报案。于是她就对逃犯说:“既然这样,你就放他一条活路吧!”
王明千恩万谢地磕着头,央求逃犯把刀放下,不然他见了刀就抬不起腿来。逃犯又一次踢了王明一脚,说:“滚吧。”
王明哆哆嗦嗦地站起来,逃犯这才发现王明跪过的地方已是一片湿迹,他吓尿了裤子了。
逃犯对着王明的背影说,“要不是因为徐五婆给你说了情,今晚你就等着穿丧服吧!”
王明走后,徐五婆埋怨逃犯不该咳嗽,更不该出来。
逃犯说他也想忍住咳嗽,可是实在是忍不住。他听见王明侮辱徐五婆,心里难受极了。他说宁可被当场抓回去坐牢,也不能任人这么说她。
徐五婆叹了口气,指着王明丢下的塑料袋说,“里面有只烧鸡,你领屋里吃去吧。”
“吃烧鸡最好配着啤酒。”逃犯咂了咂嘴。
徐五婆说,“我累了,没法儿给你买啤酒去了。”
“那我就喝罐冥酒吧。”逃犯带着乞求的口气说。
逃犯住了三天,徐五婆已经暗中打算早点儿打发他上铁峰。她不满意他要求她做的两件事,一件是关于鸭子的。逃犯提出要留一只鸭子在家和他作伴儿,说是徐五婆和鸭子一走就是一个白天,屋子里头太寂静了,让他害怕。
徐五婆想,一个来日无多的人提出的要求,最好还是满足他,于是就丢下一只白褐色的鸭子。
这只鸭子很能吃,跑起来也很快,但奇怪的是,看着它青春气十足,可就是不爱下蛋,它能一周下一次蛋,那就算是恩赐徐五婆了。徐五婆对这只鸭子一直不太喜欢,觉得它天生就是和自己作对的,因而把它留下来和逃犯作伴。
知道逃犯怎么让它作伴吗?
他在小后屋有限的空地上,用木棍搭了一个徐五婆此生见过的最小的鸭圈,把鸭子圈在里面,那空间狭小的鸭子在里面掉个屁股都困难。
徐五婆为此很不满意,觉得逃犯是在虐待鸭子。这鸭子吃食喝水时,必须把头从木棍的缝隙中探出来,逃犯让它吃多少就吃多少,有时它才吃了几口,逃犯就把乘着食的铁皮盒子挪开,害得鸭子伸长了脖子无奈的叫。
徐五婆想,也许逃犯是把鸭子当成看守所的他一样对待了,他在报复一只鸭子。
另一件令徐五婆分外反感的事情是,逃犯让徐五婆扮演刽子手的角色,让她拿着刀往他的脖子上比量,他想试试自己究竟害不害怕。
徐五婆如此比划了两次之后,就满心的嫌恶了。她对逃犯说:“到你死时不会是这么个死法,法警会冲你开枪,不用刀。”
徐五婆知道法警是干这个的,她有一个老邻居,原来在公安局当法警。这城里只要有人被判了死罪,基本都是他行刑。他枪法好,基本是能一枪令人毙命。然而有一次他手怯了,连开了三枪罪犯才死。
从法场归来,他来到徐五婆这里,问她:“死去的人会记恨他吗?他让人家死的时候遭了罪,不是一枪毙命的。”
徐五婆细问才知道,这死刑犯是个漂亮女人,在法场上,她对着站在对面的几个执枪的法警笑。法警在执行枪决时,通常是三个人,有两个做陪衬,而指定其中之一开枪,举枪时,三个人都瞄准。
老法警说,这个女犯老是冲着他笑,使他心里发毛。想着这是她最后的笑了,就想让她笑完,可她笑得止不住,仿佛凝固在了她的脸上似的。这女人毒死了婆婆,因为她过了门后,婆婆老是挑剔她,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老法警觉得一个人没笑利索了就开枪打她,实在有些不仁道。徐五婆就劝慰他说,“人是带着笑死,不是件坏事情。”
这老法警退休之后就到河南的女儿家养老去了,走前他来和徐五婆道别,说他不能在这儿过晚年,他杀的人都在这里,退休后夜里老是梦见那些死鬼,怕他们找他讨债,他远走他乡后,鬼魂自然不会跋山涉水的跟着了。
徐五婆跟逃犯说过法警会用枪结束他的生命后,逃犯非逼着徐五婆去买一支仿真玩具手枪,让她用枪瞄准自己。
徐五婆没办法,花了二十几元,买了一支跟真枪模样不相上下的玩具手枪,站在逃犯对面,一次次地向他瞄准。徐五婆不止一次对他说,“你何苦现在一遍遍的受这罪,到时你一闭眼睛,子弹一飞过来,你就解脱了。”
逃犯这时会脸色惨白地冲徐五婆道:“我要演练好了,到时我就不能吓尿了裤子。”
在逃犯的设计中,他在去法场的囚车上,一定要面带微笑,要大声对围观的人群说:“我错了,我不该杀死我父亲,我该死!”
所以这两天,除了演练枪决的场面之外,逃犯常常在小后屋独自慷慨激昂地说着这话,就像一个演员在反复背台词似的。
雨是傍晚时下的,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后来就山呼海啸一般,下得汪洋恣肆了。雷声闪电在暗淡的空中此起彼伏出现,使玻璃窗忽明忽暗的。
徐五婆见天完全黑了,就拿了200元钱来到小后屋,想打发逃犯在这个雨夜出逃。她一进那里,被圈的鸭子伸长了脖子,冲着徐五婆哀怨地叫着,似乎在乞求她把自己给解放了。
徐五婆刚要开口说话,坐在书桌前的逃犯忽然转过身来,对徐武婆说:“这种天我走不了。”
徐五婆便说,“这等恶劣天气,料定街上也不会有警察,逃出去,岂不易如反掌?”
逃犯却反驳说,“俄走只有两条路,一个是沿着河岸进入山林,从山里摸索着去铁峰,另一条路就是到火车站租辆车,可这两条路今天都行不通,这种雷多厉害呀!我在树林中走,还不得让雷给劈了。这种天气租车去铁峰,哪个司机敢去?那路肯定滑得没法儿走了。”
徐五婆心想,你还挺惜命的,看来是并不太想死。
又一阵雷声响起,玻璃窗被震得哗啦哗啦的响。
逃犯问徐五婆:“你说我死后托生成什么比较好?”
徐五婆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鸭子!鸭子多美呀,能在草里玩儿,还能下河玩儿水。”
逃犯不由笑了,说:“鸭子活得太短了。”
徐五婆毫不犹豫地说:“那就托生成一只王八!”
逃犯这回笑得更甚了,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徐五婆,突然很动情地对她说:“你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徐五婆说:“我不漂亮,要是漂亮的话,我男人怎么会自杀呢!”说完,她的心就凄凉了。
的确,钟如雷去世后,徐五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自杀,曾一度认为自己长得丑,她洗澡的时候少,吃东西发出粗鲁的咀嚼声,睡觉时常常发出鼾声,这一切大约都使丈夫感到嫌恶。
逃犯说:“兴许我能帮你找到他自杀的原因。”
徐五婆立刻就情绪饱满了,她很孩子气的说:“真的吗,你能弄明白他为什么死?要是这样的话,我就让你在我家里多活一阵子。我知道你没结婚,那天你看到我的老乳房时还哭了,要是你能帮我把事情弄清楚,我就花钱叫个小姐来陪你睡一次,我徐五婆说话算话。”
徐五婆把钟如雷留下的遗物一一呈现给逃犯,这些遗物基本都放在小后屋的那口木箱里。皮带、眼镜、旧衣裳、笔记本、袜子、搓脚石等,很快就摆了一炕。
徐五婆气喘吁吁地说:“东西都在这里啦,现在就看你的啦!”
逃犯点了点头,拿起搓脚石,脱了袜子刮起了脚板儿。他每搓一下,被圈的鸭子都要怪叫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逃犯似乎忘了自己要上铁峰的事,他专心致志地琢磨钟如雷的那些遗物。
徐五婆白天的时候放鸭卖鸭蛋,侍弄园田,晚上回家总要先看看逃犯,见他神色专注地研究着丈夫的遗物,她就满心欢喜,仿佛一个望子成龙的家长,看着孩子刻苦学刁而心生欣慰似的。
有时候,徐五婆会忍不住问研究的进展情况。逃犯总是面有难色的说:“还没有太明显的证据呢!”
不过他接着又会说:“他肯定是要自杀的,因为他是一个怪人。”
徐五婆这时就会饶有兴致地问:“怪在哪里?”
逃犯便一一举证,比如说那些医学书,他所画下的标志简直就繁杂得让人数不清。单说横杠,有的是一杠,有的是三杠、四杠,还有的是大的圆圈和小的圆圈,长的波浪曲线和短的方块标记,让人觉得他是个特工人员,那符号全是密电码。
逃犯还举例说,钟如雷的书中还常夹着一些经幡色的小纸条,那纸条上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如:
牵牛向上开,朵朵素无语,前方有断崖,后退终无岸,手术刀使你的肚腹展开了花朵,可我闻到的不是香气,而是血腥。
徐五婆听了这些句子,也觉得钟如雷怪。这些话算是人话吗?是人话为什么她听不懂?
还有,逃犯说钟如雷的钢笔笔帽破损不堪,他揭开了缠绕着笔帽的胶布,发现它伤痕累累。逃犯说:“人使用钢笔,要说笔尖和笔管儿坏了,可以理解。笔帽又不用来写字,它怎么会坏呢?必定是这人心焦,常常把笔帽放在嘴里去咬,才会使它如此容颜尽损。”
徐五婆觉得逃犯分析的在理。
逃犯还说钟如雷的皮带上的新侧也是怪,朝外的光面儿倒没什么,而里侧的麻面儿却有无数刀痕,仔细辨认,原来刻的竟是一朵朵花儿。徐五婆骂道:“我说当年他老说皮带松,还当他是瘦了呢!他这么用刀在皮带上刻花儿不松才怪呢!”
徐五婆觉得逃犯的工作进展不错,应该犒劳他,舍不得再宰鸭子,就到街上给逃犯买猪头肉。当她在街上遇见警察时,她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
徐五婆见逃犯因为有事做而不那么心浮气躁了,就试探着要把被圈的鸭子给放出来。岂料他一拍桌子喝道:“那不行,这只鸭子它哪儿也不能去,只能陪我!”
徐五婆说:“你给它弄的窝太小了,这不是作贱它吗?”
逃犯垂头看了看鸭子,突然发出一阵笑声。他很坚决地表示,只要他在这里呆一天,鸭子就得呆在这个小窝里陪他。
徐五婆想,一个知道自己死期不远的青年人,肯定在精神上异于常人,就随他好了。
清河街耷拉了一朵老葵花。
不过不是徐五婆所盼望的厨子,而是那个喜欢坐在菜园酱缸旁晒太阳的王老太太。天气太热,王家的后代不想让老太太停三天,要当天就把她发送了,于是王老太太的女儿就过来请徐五婆让她帮忙去。
王老太太的女儿王瑶是个裁缝,见人不看人的脸,而是打量人的衣裳。她走进屋门时无声无息的,她的脚步轻得让人听不见,于是常有人说她走着鬼步。她一进屋,先把徐五婆吓了一跳,因为逃犯就站在屋里。
徐五婆把鸭子放到河岸,回家时忘了插上院门。而她一回来,逃犯就拿着一个笔记本过来,对徐五婆说他发现了钟如雷自杀的一个主要原因,正当他要举证时,王瑶来了。
王瑶其实没有看逃犯的脸,她盯着逃犯的衣裳看,说:“这衣裳穿在你身上多紧巴呀!你的身材要穿肥大些的才好。”
逃犯见来人把目光放在衣裳上,连忙打开了笔记本,用它遮住脸。
徐五婆连忙把王瑶引到别处,她对王瑶说:“这是我老家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考了三年大学没考上,人都魔怔了。什么衣裳都往自己身上穿,你没见他用本儿挡着脸吗?他考学落下的就是这毛病,说自己无脸见人,只要来了人,他就这样。”
王瑶听后叹息了一声,然后说了句:“这么年纪轻轻的,可怜呐!”
王瑶说她老母亲是凌晨三点多咽气的,那时天边己有了丝丝缕缕的霞光,老太太起床穿鞋下炕,才穿上一只,人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王瑶说老母亲的棺材和寿衣早就准备了,天气这么热,他们兄弟姐妹商量了,当天就发丧算了,问徐五婆这样做行不行?
徐五婆说:“她这么大岁数老的,是喜丧。她儿孙满堂,按理说该停三天,算是对她的孝敬,可是天热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我看就照你们商量的做吧!”
徐五婆丟下逃犯,拿起墙角的木棍跟着王瑶走了。她这一走就是一天,晚上吃过了丧饭,徐五婆已累得两腿酸软。心想人死了实在是啰嗦!害得人还得往外抬她,不像那些妖娆的小虫子,它们在秋冬之交死去时,死在哪里,哪里就是葬身之地。有命好的死在凋零的花间,落叶轻轻地为它掩埋,就算是命不好的,顶多死在烂泥塘或者衰草萋萋的原野上,但这也比人的死要强百倍呀!人的死常常是死在自己的尿尿中!
兴许是喝多了两盅酒的缘故,徐五婆一会儿把天上的月亮看成圆的,一会儿又看成半圆的。她还觉得这街上的汽车全都变成了青蛙,而泛白的道路成了河流,这些青蛙在水边正叫的欢呢!
徐五婆无限逍遥地走上堤坝时,恰有晚风袭来,这风带着股沉沉的草香气,使她陶醉的忘乎所以。她想人为什么不能睡在外面呢?就像鸟、虫子、蛇、兔子等等一样,在夜里随处择个窝,那该有多风光啊!
徐五婆看着微风浮动的草坡,感觉草坡上有光影在起伏,不知那是晚风撩拨青草所发出的温柔呢喃声呢,还是乳色的月光所圈下的华丽舞步,总之,她被这光影所感动了。
徐五婆夹着木棍走下草坡,她感觉那光影离她越来越近,而且奇怪的是,这光影竟发出声音来。徐五婆这才明白,那些鸭子一直等着她来接,而她早已把它们忘记了。
徐五婆的眼眶湿润了,她特别想挨只鸭子地亲吻它们一遍,可它们已经团团簇簇地围聚在她的周围,它们毛茸茸的身体触着她的腿,终于使她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徐五婆哭的时候,那些鸭子一声不吭,仿佛哭声就是歌声,它们要仔细聆听。待徐五婆哭完了,这些鸭子就簇拥着她走上堤坝,他们踩着柔软的月影归家了。
这是她可能回来的最晚的一次,逃犯没有在小后屋。徐五婆想,他一定是藏到了仓棚里。今天让王瑶给撞见,她又回来得这么晚,他一定是起了疑心。
徐五婆便走向仓棚,拉开门对着黑暗喊了一声:“你出来吧,什么事儿也没有。”
果然,仓棚里一阵累累垮垮的声音传来。徐五婆想,逃犯一定是坐在废纸堆当中了。这些废纸都是徐五婆这些年捡来的,纸上都印着字。
徐五婆认的字少,所以把它们看得很金贵。在街上只要看见遗弃在路上的纸上写着字,她就心疼地将其拾起,想着这样的纸不能糟蹋,将来留着必有用处。岂料雨季时空气潮,这些纸页就生了霉点,把好端端的字给霉化了。徐五婆就常常挑有太阳的日子,晒晒它们。
去年她已上初中的孙女到徐五婆这里来玩,在仓棚里发现了这堆废纸,说纸都生了虫子了,不如把它们烧了。徐五婆就呵斥她说:“你怎么连写着字的纸都不爱惜呀!”
孙女嘻嘻笑着,扯出两页纸,一张粉红色的,一张是白色的。她指着粉红色的纸说:“这上面的字是什么,你知道吗?是一则广告!治性病的!奶奶,你肯定是在歌舞厅门口捡到的。”
徐五婆的脸腾得红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似的。她呼和着对孙女说:“你这么小,怎么什么都知道。”
孙女一梗脖子,拖着长腔说:“哎哟,奶奶!这都什么年代了。”接着她指着另一页白纸说:“这是份考试试卷,没见上面打的分儿吗,是41分,41分不及格,这个学生敢把这试卷拿回家吗?他就在街上把他扔了,不过他倒挺精的,知道把卷子上自己的名字给抠去了。”
徐五婆经由孙女儿这么一说,十分汗颜,心想自己就是识的字少,要是认识得多,就不会这么良莠不分的把什么都划拉回家了。不过她并没有从此接受教训,见到被丢弃的纸上有字,她仍然是悉数将其划拉回家里。
逃犯睡在这堆废纸上,徐五婆就感觉他是睡在了小山似的堆积起来的字上,觉得这些字被逃犯给压得肯定喘不过气儿来了,就嘟囔了一声:“这些可怜的字,有没有给压扁的?”听她的口气,俨然是把字当成了一群活跃的小虫子。
逃犯和徐五婆回到屋里,逃犯问徐五婆究竟喝了几瓶酒,弄得这么酒气熏天的。徐五婆得意洋洋地说:“喝了有十来盅吧,那盅有那么大,有鸡脑袋那么大,那酒是高粱做的,发得好,喝起来喷香喷香的。”
逃犯从灶上拿了一个凉馒头,就着大葱吃了起来。有一刻,他被噎着了,猫着腰咳嗽了一番,把噎在喉咙里的东西都喷了出来,弄得他直流眼泪。
徐五婆分外怜爱地给他端来一杯水,对他说:“以后吃东西要小心着点儿,你知道吗,阎王爷派出的索命的小鬼儿,每时每刻都跟着人,吃饭噎着啦,喝水呛着啦,听笑话笑得大发啦,这都是小鬼儿使的坏,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要人的命。”
逃犯喝了一口水,声音嘶哑地问徐五婆:“今天死的这个人有多大岁数了?”
徐五婆说:“有八十好几了吧?”
“她的葬礼是怎么个仪式?”逃犯又问。
“哎呀!”徐五婆叫了一声,“别看是只停一天,样样儿都没缺的。她的儿子孙子给扛着灵头方儿,儿子摔了丧盆子。那些闺女们给她穿的衣裳才好看呢!黄大褂上镶着白花边儿,多眼亮!她们还给她的黑帽子上边别了一朵红绒花儿,哎哟,真是福气不小!把人入了土后,坟头摆的那些小馒头、瓜果、梨、桃儿,是要多新鲜有多新鲜呐!哎,这老太太走的美呐!”
逃犯沉默了很久,他把剩在手心里的小半块馒头用手捏碎了,馒头渣像鸟粪一样白花花的落在地上。他低头呆呆地看着这些馒头渣,突然声泪俱下的说:“俄没给我爸扛灵头方儿,也没给他摔丧盆子,谁给他葬的我都不知道,他的坟头肯定没有小馒头和瓜果。”逃犯痛心疾首地说着。
这时小后屋传来鸭子干哑的叫声,徐五婆想,定是逃犯躲在仓棚里,一天都忘了给它吃喝。徐五婆连忙弄了一些吃的去喂鸭子,这只鸭子已经被折磨得瘦骨伶仃的,它在里面使劲儿撅着屁股,似乎是想让徐五婆看什么。徐五婆蹲下身来定睛一看,发现是只鸭蛋。
徐五婆的泪水不由得哗哗流了下来,她想也许这鸭子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当成替罪羊在这里受罪,所以它才使出浑身解数来为主人下蛋。
徐五婆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只蛋,仔细用手抚摸着,觉得这只蛋要永远攒着,不然就对不起面前这只鸭子。她不想再和逃犯争论是否该放了鸭子的问题了,因为这无济于事。在这种时刻,徐五婆觉得逃犯在家里破坏了她和鸭子之间和谐的生活,早些打发走他,势在必然了。
徐五婆怜悯了一番鸭子,她回到灶房,对着仍蹲在地上的逃犯说:“我今早晨走时,你的话还没跟我说完,你说你知道我男人为什么要自杀?现在你告诉我好不好!”
逃犯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嘶哑的说了一声:“花。”
徐五婆没听清,她问:“你说什么?”
“花!”逃犯清晰无误地吐出这个字。
徐五婆不明白,丈夫的死跟花有什么关系。
这时,逃犯从小后屋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指着里面形形色色的植物标本说:“这里的标本大都是各种树叶和草叶,咱们都不认识,看来是他从山中采来作为医用的。可是你看后面那几十页,夹的全是花的标本,这花是虞美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逃犯说着刷刷刷的翻到后面夹有花的标本的页数,指着其中之一说:“你看,这是朵大的。”他又翻了一页,说:“这是朵小的。”
徐五婆觉着,钟如雷纵然是夹了些花的标本,也说明不了什么。逃犯见徐五婆不以为然,他便指着夹花的那些页数上的阿拉伯数字,对徐五婆说:“看看这上面都是有年份的,哪一年夹的花你都能看出来!”逃犯说着,哗哗翻到最后,指着一个标记的年份说:“他是不是这一年死的?”
徐五婆认得数字,她看后点了点头。
逃犯便说:“这就对了,他在死的那年没有夹上花,而你说他是夏天死的,夏天时虞美人该开了,看来他是为花死的。”
徐五婆也觉得奇怪,她家从来没有种过虞美人,回想当年的左邻右舍,也没有种花的。这些虞美人标本,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钟如雷平素除了在医院,就是在家里,偶尔休闲日时上山挖点草药,难道当年的卫生院有个花坛?徐五婆在钟如雷在世时从不去卫生院,她知道自己农村出身很寒迫,不愿给丈夫丢这个脸,再说她也从未得过病。
逃犯见徐五婆动了心,又把笔记本的黑色封套退下,指着原本夹在封套的硬纸壳上的一片字说:“你看,他藏在这里面一首诗,这诗的名字就叫虞美人。”逃犯接着满怀深情地朗诵起这首诗:
你的花瓣是如此柔软,
我真怕这晚风会撕裂你薄薄的衣衫,
到时我又能去哪里寻你那朝霞般的面容?
你的花色是如此红艳,
我真怕这骄阳会晒掉你青春的色彩,
到时我又能去哪里寻你那天妒的红颜?
你的花蕊是如此富裕,
我真怕这蜜蜂会掠走你遍体的芬芳,
到时我又能去哪里寻你那绵长的香气呢?
逃犯把“天妒”念成了“无户”,而把“富裕”念成了“香友”,但徐五婆还是大致听懂了这诗要表达的内容。徐五婆叹了一口气说:“他在大学时就爱写这个,后来卫生院的人跟我说,人家批斗他就是为着他写的诗不上进,那时他写什么风来着,这回他又写花,这个人,原来把他的情都给了这些字啊!”
徐五婆忽然觉得格外委屈,她想如果每个人都代表一个字的话,那她在钟如雷的眼里,一定是最差的一个字,这个字一定是写起来没形歪歪扭扭的立不起来,看上去丑陋不堪,读起来最不上口的一个字。
这一夜,徐五婆失眠了,她很想能在静夜里听见蛙鸣狗吠或是野猫的叫声,然而她什么也没听见。那种广阔而深沉的寂静深深地把她笼罩了,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没头没脑的在黑暗中乱闯,最后掉进一个幽洞,摔得体无完肤了。
徐五婆第二天早起后放了鸭子,饭也没顾上吃,就风急风火地到农机站去找郭院长。她想问问他,当年的卫生院是否有个花坛,花坛上又是否种着虞美人。
郭院长如今己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退休时,他在城中心的邮局后面本有一套三居室的楼房,可是儿子结婚后,儿媳在家里老是牢骚满腹,嫌公公碍眼,她大热天时没法在家里穿睡衣。郭院长血压高,喜欢清净。老伴儿过世后,他性格大变,非常木讷,见人连招呼也不爱打了,儿媳的脸色他早已看厌了,早想独过,可是他赶不走儿子媳妇,只好自己净身出户,在城西边荒僻的农机站后身租了间平房,另起炉灶。
徐五婆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他,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用塑料袋提着一摞烧饼。徐五婆和他打招呼,他停了下来,怔了许久才喃喃地说:“哦,原来是徐五婆呀!”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扭过头走了。
郭院长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徐五婆一见他耷拉着脑袋享受阳光的样子,就想发笑,心想这又是一朵老葵花了。徐五婆觉得老人和孩子是最为相似的,晒太阳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在街上走得磕磕绊绊的,也是他们。老人是因为老筋老骨腿脚不利落了而走不稳,而儿童则是由于才学会走路而趔趄。再看街上被推着的那些人,一种是童车上的婴儿,一种则是轮椅上已瘫痪了的老人。徐五婆怎么想怎么觉得,人是越往老了活越倒退,最后就跟小孩子一样,不利事需要人照顾。
徐五婆的脚步声使老郭院长抬起了花白的头,想必是人眯眼眯久了,猛一睁开时,就会有失明的感觉。郭院长怔了许久,才认清了徐五婆,他咳嗽了一声说:“你个冥婆子上我这里来干啥?我还没死呢。”
徐五婆笑了说:“我可不是来给你收尸的,我是求你问个事儿。”
老郭院长颤着声说:“我都多少年不当那个院长了,你还想回医院看太平房去?我说了也不管用啦!”
徐五婆捡了块砖头垫在屁股下,坐在郭院长对面,她说:“我可不是求你办事儿,是问个事儿!问个老事儿。”
“我都稀里糊涂的啦!你问我老事儿,我能记住些什么?我现在明白啦,老天爷让你在死之前把知道的那些人间事全都给忘了,我现在都记不起小时候摸鱼的那条河叫什么名字了!”老郭院长越说越难过,他使劲儿眨巴着眼睛,似是要落泪的样子。
徐五婆拍了拍裤脚的灰说:“我是想问问,三十来年前咱卫生院修没修过花坛?”
“ 花坛?”老郭院长怔了片刻,然后说:“你怎么跟那死去的小钟一样啊,这么在意那个花坛?”
“这么说是有了?”徐五婆悲喜交加地叫了一声。
“有啊!后来新毕业的医生没地方住,就把花坛拆了建宿舍。那年春天花儿都种上了,有的都打骨朵了。你们家小钟最喜欢去花坛看花儿,每回斗完他,他都要在花坛那里坐上半天。那些护士就笑话他,说是他把花儿当成了美人。”
老郭院长提起这段往事,显然兴味十足的,而且从他的叙述中,你一点儿也感觉不到他记忆力的衰退。他侃侃而谈:“小钟听说要把花坛毀了,还特意为这事儿来找过我。他说,郭院长,我从来没因为什么事情求过人,医院这个花坛我看还是留着吧,你没看虞美人打了骨朵就要开了吗?我说是花坛重要,还是医生的宿舍重要?小钟听我这么说,还掉眼泪了。我就跟他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时,爱去花坛那儿看看,可是卫生院不是为某个医生开的,该毁的东西必须得毁。”
说到这儿,老郭院长的嘴角已溢满了唾沫,他的唇角仿佛一左一右地加了两朵小白花,格外的耀眼。
徐五婆接着又问花坛被毀的年份,老郭院长说:“就是小钟死的前几天毁的。”
徐五婆什么都明白了,明明是坐在太阳底下,可她却有掉进冰窟窿的感觉,麻木而寒冷极了。她很想给老郭院长一拳头,让这朵不堪一击的老葵花速朽,可她出院门的时候,听见背后的老郭院长在说:“冥婆子啊,我要是死了,你也给我坟头淋上一罐冥酒……”
徐五婆打了一辆板儿的,从农机站往家返。天阴着,丝丝缕缕的凉风袭来,吹得人脊背越发的凉。
蹬板儿的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徐五婆一坐下来,他就说徐五婆要去的地方路太远,应该付给他三块钱。徐五婆怕他一路担心她下了车不按数把钱给他,因而提前付了三块钱。车夫心里一畅快,加之顺风,板儿的就蹬得飞快,路畔的杨树叶子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好像杨树在梳头似的。
一辆载着破旧桌椅的驴车经过,跟着一辆摩托车夹带着一股暴土飞也似的过来,搅得空中尘埃滚滚。徐五婆发现在这尘埃中飘扬着一张纸片,她想这纸上一定有字,想叫板儿的停下,她好将其抓起来。正这样想着,一股旋风袭来,将那张纸一直托到风柱的顶端,这纸就高高在上着,令人无法企及。
徐五婆想:罢了,这字捡回去,还不是在仓棚里被虫咬鼠啃。徐五婆直接来到坝上,看那些草坡上的鸭子。风比先前小了许多,但乌云却仍密布天庭,河面没有那耀目的白光了,微风吹过,那些绿草波浪似的滚动,色彩忽明忽暗。
徐五婆见那些鸭子在草丛中像花朵一样若隐若现的,她不由捂着脸哭了。她想钟如雷从来就没爱过自己,不然他会和自己一样爱上鸭子。这鸭子哪一只不是一朵花儿啊,草丛中如花般怒放着的鸭子,难道比不上卫生院花坛的虞美人更美吗?
徐五婆的泪落在草丛里,被淋了泪水的虫子以为天落雨了,可是异常这雨滴却是咸的。虫子抬头一望,看见一个泪眼婆娑的老太婆坐在草间伤心,它很想爬到她脸上去安抚一番。
徐五婆一直坐到下午才回家,她在滂沱大雨中似已把积攒了一生的泪水都哭尽了。她浑身尽湿地走进家门,对逃犯很从容地说:“你是对的,我明晚就花钱请个姑娘来陪你睡觉。”
吴彦娥是这样一个姑娘,她身高臂长肤色黝黑,大眼睛高鼻梁嘴巴宽宽的,看上去充满活力,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徐五婆看上了她高耸的乳房,这是最为关键的。徐五婆去蒙娜莎歌舞厅找吴彦娥的时候,已经快是正午了,歌舞厅的板窗落了,门也关得严严的。
徐五婆正琢磨着是否该上前叫门,门忽然嘎的一声开了,吴彦娥穿着露肩的粉色纱裙,哗的泼出来一盆水,水珠溅到了徐五婆的裤子上。吴彦娥泼了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才看见站在对面的徐五婆。
吴彦娥有气无力地说:“冥婆子,你上这里来干什么?”
徐五婆说:“里面有人吗?我要单独跟你说个事儿。”
吴彦娥像是没有听清徐五婆的话,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恹恹无力地说:“真是又困又饿呀!冥婆子,我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你能不能到街角的小卖店帮我买两个豆腐卷,要是有烧饼就更好了!”
徐五婆想,吴彦娥到现在还没改了爱支使人的毛病,在徐五婆看来,她就亏在这吃上头了。徐五婆没说什么,到街角给她买了两个烧饼,她闻着豆腐卷有些馊了,像是隔了夜的,就没买。
歌舞厅内开着低照度的红灯,人一进去就有种迷迷糊糊的感觉,这里的空气很浑浊,想必是紧闭着门又不开窗透气的缘故。吴彦娥的粉纱裙在灯光下是火红色的了,徐五婆见她叼着根烟,在吧台高高竖起的圆椅上,懒洋洋地吸着。
徐五婆把来意向她讲了,吴彦娥笑了,说:“我要是出去一晚,老板还不得让我赔他几百块呀!”
徐五婆说:“你就出去一两个小时,那种事儿你也知道的,用不了一个晚上的,一个晚上我也给不起你,就给你二百,你来不来?”
“我敢不去吗?”吴彦娥撩起裙子,将徐五婆递上来的二百块钱掖在贴身的小裤衩里,对许五婆喷了一口烟,说:“晚上九点,你可不许跟别人说。”
走出歌舞厅,徐五婆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场所,这城里的歌舞厅越来越多,叫的名字也越来越怪。什么丽娜雅、梦巴黎、芭拉红,不知道的以为这都是洋人的地界呢。徐五婆和这城里的人都知道,这些歌舞厅都在暗中经营皮肉生意,陪舞的小姐都很年轻,她们打扮得很怪异,常常描着蓝眼圈,涂着紫嘴唇,染着红头发。
吴彦娥是徐五婆看着长大的,她原先在冰棍厂上班,后来厂子裁员,吴彦娥就下岗了。她丈夫是公安局的警察,常出外勤。吴彦娥在家闲的无聊,就常到街上闲逛,这一逛就被蒙娜莎的老板给盯上了,不到一个月就把她弄到歌舞厅当陪舞小姐。她丈夫嫌丢人,就和妻子离了婚,把独子给带走了。
徐五婆了解吴彦娥,她自幼好吃懒做,十几岁还得让大人给她梳头。结婚后,她成了家里的主妇,却是游手好闲,而她丈夫则像女人一样操持家务。徐五婆觉得,吴彦娥要是能吃得起辛苦,纵使没了工作,也能干点其它的活儿维持生计,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怪自己好逸恶劳的性情。
晚上九点整,吴彦娥来了。徐五婆早已交代过她,这个人要身份保密,不能开灯,不能同他说话,只需要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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