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芯摇曳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放学归来的孩子,赶紧挎着竹篮打猪草。夜晚,那时候的家里是没有电视和电灯的,月光是天然的灯盏,星河是夜空里的流苏。刚吃过晚饭的孩子都挤进了麻树林,春天正是柳絮飘飞的时候,我们的衣襟上沾满野蔷薇的香气,一起玩耍度过乡村的漫漫长夜,父母在生产队劳累疲乏了,也懒得管孩子,我们就玩抬花轿,吹唢呐。
当暮色浸透石板房的屋檐,萤火虫便提着灯笼赴约。晒谷场成了我们的手工坊,泥土和树,农村唾手可得的材料都能做玩具。不知是谁第一个吹响了麻柳的唢呐,尖锐地划破村庄的寂静,一下吸引了大家的眼球,大家纷纷学做。月光下,一川柳絮乘着唢呐声飞,垂杨柳将长发浸入水影,潺潺的银子河的流水,把我们的童年谱成一首激昂的歌谣。
唢呐的原型来自村里的乐器班子。农闲时节,稻田已灌满了水,小麦薅了两道草,汉子们的乐器班子就开练。“咚咚锵!咚咚锵!咣——”这声音引得我们围拢到粮库,热切地望向小鼓、大鼓、锣、钹。鼓如雷,钹似电,敲打起整齐而磅礴的节奏,像是阅兵的步伐。可唢呐却矜持,像一位高冷的明星,只在红白喜事大场面出唱。它开腔听得人喜上眉梢,有时又呜咽着把人的心肝肺腑都揉皱了又抻平。唢呐声里的冷暖,洒在明晃晃的河水里。唢呐撩起我们的欲望,又让我们高攀不起。
乐器班子停下的片刻,胆大的伙伴立刻偷玩鼓和锣,大人们装作看不见。然而唢呐手总是手不离器,绝不给小孩子偷玩,我们对这个唢呐手又爱又恨。
这时候就有人模仿做唢呐的人,外号叫“杨爪子”,他会做麻柳树唢呐,我哥和“杨爪子”弟弟同班,哥也会了这绝技。
三月春雨后,河边垂杨柳在风中摇曳,这种枝条适合做遮阳帽,还有一种麻柳树,学名枫杨树,它青色的树皮富有韧性,才是做唢呐的好材料。
哥爬上麻柳树,砍下春天的嫩枝,再把树枝裁成中指长,在白板石上用弯刀把短枝轻轻滚动,这力气要比捏泥人小。看到皮软了,但没有擀破,那就成功了一半。耐心地等到树枝就和树皮分离,用弯刀在树皮一头刮一圈,去掉粗皮,搓动一下使得整体柔软程度一致,这柳哨就做好了。拿到嘴边吹,发出了呜——呜、啦——啦的声音。粗的枝条做出粗音,皮容易破。细的音尖锐,音量不大。要想两全其美,那就在一个柳哨尾巴上再套几个大柳哨,声音就灵活多变婉转流畅了。套好大柳哨,一定要用宽树皮卷在组合的长哨子口上,一卷比一卷大,变成一个向外张开口的唢呐。
月下河堤上,女孩子戴上垂杨柳帽子,遮挡月光的打探。两个男孩双手交叉搭起一个坚实的轿子,小妹爬上轿子变成“新媳妇”,我和姐姐在旁边扶着妹妹,一边唱着:“咿儿拉,拉儿拉,接个媳妇莫尾巴!咚锵咚锵咚咚锵!”去撞击另外一队接亲的轿子,看谁家的新媳妇落下地。妹妹被撞落下,我们顾不得她的哭叫,抱起再撞一次,她就破涕为笑。我们不知玩了多少个回合,汗水湿透,笑声沙哑,却仍不停地拉扯。小河哗哗打着节拍,受惊的青蛙“扑通”跳进秧田,祖母的呼唤被晚风送过来,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抬头望见一弯新月,正俏皮地挂在柳梢头,像被春风吹响的银哨。那些伴着唢呐声疯跑的夜晚,让我们的童年始终浸润着野蔷薇般的芬芳,保持着最本真的模样。
没有玩具可买的那个时代,我们做过许多玩具,像陀螺、铁环、各种枪、花瓣等。还做成一种扬扳枪,射程很远,树上的小果子是子弹。漫天风雪中,滑雪车的行走成为一生的记忆。那些年的春天,我们的双手总沾着木屑的清香,泥巴的土腥,我们的指尖开出了智慧的花。
“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昨日在公园,忽见一棵麻柳树在春风中摇曳,柳絮如唢呐声里飞扬的音符。那一刻,童年的唢呐声穿透岁月而来——我想要在自家园中栽一株麻柳,待它长成,便折枝为笛,让月光下的独奏,永远保持着少年的手舞足蹈的欢欣。
作者:金华杰(作者系广东省东莞市寮步中学语文高级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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