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人文】陈德道：大小龙角桃花寨

莽莽荆山像一条蜿蜒绵长的巨龙，从东边的汉江之畔延伸到西边的远安、当阳一带，长约300多公里，横贯保康、南漳全境。

保康地处荆山内麓，境内奇山峻岭高耸入云，沟壑纵横藏幽纳秀，到处都是好景致。此处别的不说，单说横冲景区南麓有一面山坡，从歇马镇蒋家坡村委会位置看去，隐隐约约好似一副龙王面容，额头凸出，角耸轩昂，当地人叫“面首山”。只可惜，两只龙角一大一小，大的高数十丈，巍然耸立，形态完美，称为“大龙角”，而“小龙角”却疑似外力所击，呈崩裂折断的残缺状。

据当地老人讲，这对龙角原本大小一致，完好无损的，为什么折断了一只呢？这里隐藏着远在早期楚国时期一个哀婉动人的爱情故事。

话说早期楚人在荆山沮水之间扎根生存后，逐步壮大繁盛，村寨人烟渐多。当时沮水河边有一人家姓吴，是楚都丹阳的宫廷乐师，因擅长吹奏呜音而深得楚王喜欢。吴乐师育有三个儿女，长女静姝，次女静妍，二人相差六岁，小儿尚在襁褓之中。

别的不说，单表吴静姝自幼恬静可爱，聪明伶俐，深为家人和乡亲喜爱。也许是女孩原因，她天性偏爱桃花，家门口生有五株桃树，每年春天桃花盛开时，她常常伫立在桃树下，贪看那一朵朵、一簇簇红色、粉色、白色的娇艳花瓣，童年时就经常摘下桃花泡水洗脸和敷面。孩子们一起玩耍过家家，她特别喜欢折下桃花灿烂的树枝围成房屋，假装成一名仙女住在里面，所以孩子们都戏称她为“桃花仙女”。

有一年风调雨顺，沮水河畔五谷丰收，楚国上下欢欣振奋，楚王下令举行庆典活动。那时，丰收庆典是一年一度最为神圣庄严，也最为热闹喜庆的日子。这一天，乡民从四面八方赶来，汇聚在楚都丹阳沮水河边，云集在张灯结彩的神坛前，神案上摆满了三牲五果六斋以及苞茅酒等各种贡品，场面壮观热闹。祭祀开始后，呜音缓缓响起，火正点燃神火，乡民载歌载舞，以古老朴素的方式感谢上天的眷顾，感恩神灵的赐福。

那年，吴静姝刚好12岁，也跟随着父母去参加庆典活动。仪式开始呜音奏响时，她守在父亲身边，痴痴得看着父亲吹奏时表情虽然凝重，手指却灵活波动，呜音、闪音、跳音相杂。那曲调时而黯淡、时而幽深，时而低沉、时而飘渺，她感觉到自己的心灵像张了翅膀一样，开始随着乐曲颤动。当一群人巫步神颂、受请作法时，她好像被什么牵引似的，身不由己的离开父亲，不知不觉加入了踏歌起舞的队伍，随着曲调踏着节奏舞动起来。

这一来不打紧，本来她天生丽质，容颜清秀，加上舞步婀娜，摇曳多姿，立刻引起了楚王和楚世子的注意力。早期的楚国迷信巫术，楚王立即下令将吴静姝收为义女，专习钻研巫术礼仪，意在进一步发扬光大。而楚世子则看重她的人才容貌和超然气质，春心萌动，有意缔结百年之好。但苦于父王之令在先，楚世子不敢违背，只好将这份朦胧的情愫悄悄隐藏在心灵深处。

山间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再开，不知不觉间，吴静姝进宫两年了。比较农家而言，宫廷生活相对舒适安逸，一方面她出落得更加端庄秀丽，在同伴姐妹中显得格外出众，婷婷玉立，丰姿绰约；另一方面，由于专业巫师精心教练，不仅能歌善舞，而且灵慧渐开，声名不胫而走，周边的卢戎国、谷国、庸国、邓国等皆羡慕不已，深得楚王欢心。

年青人的情愫一旦打开，就像河水决堤一样无法堵塞。这边的吴静姝深居宫中，那边却因相思苦煞了楚世子。他经常借向父母请安之际，偷窥静姝的芳姿倩影。

后宫里奇花异木较多，桃树自然成行成列，春天里花木盛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泒绚丽夺目的景象。静姝原本钟爱桃花，更喜欢在桃花灿烂的深处起舞弄清影，焚香习法术。一日她正在桃花丛中练习，世子受命进宫，恰恰遇见个刚好。那亭亭玉立的身姿加上秀美可人的容颜，天赐优雅淡然，惹人心爱怜惜，楚世子从此便将三魂七魄丢在优雅美丽的静姝身上，再也收不回来了。

楚世子比静姝年长三岁，五官英俊，相貌堂堂，丰神飘洒，气宇轩昂，正是情窦初开之时，一腔思恋之情如何按捺得住！习文练武之余，先还是长吁短叹，愁眉暗皱，后来竟茶水不思，日渐憔悴。普天下惟有母子情深，儿子的黯然神伤哪能瞒得过母亲慈爱的眼晴？一日，世子进宫请安后，母亲拉着他的手，情深切切地追问缘由，他一来不敢隐瞒，二来也有请母亲从中帮助的愿望，所以就低头红脸断断续续道明了原因。

母亲呵呵而笑，嗔怪儿子痴呆：“好事一桩，咋不早说！”母亲瞅准机会说与楚王，一拍即合，楚王爽快地答应了世子与静姝的婚事。但当时，楚国正在悄悄崛起，所封的五十里之地已经显得狭小了，楚王雄心勃勃拓疆扩土，计划向东进军。他告诫儿子，不能因儿女私情而耽误了兴国大计，鼓励他强化军事训练，积极建功立业，并承诺消灭罗国与卢戎国后即给儿子举办婚礼，以示奖赏。

经过一番准备，楚王父子率兵出发了。此处按下战事不表，只说楚都丹阳围绕着吴静姝发生的故事。

出兵之前，楚王召集相关将臣，集思广议商讨进军大计，周密部署后方宫廷防卫，最终决定留下一名名叫杨建刚的爱将守卫都城丹阳，全权负责后方安全。杨建刚是楚世子手下的将领，拥有一身好武艺，忠诚无比，骁勇异常，二人年岁相当，平日交往甚密，是不是兄弟的好兄弟。临行前夕，两人免不得坐在一起，借酒话别，探讨前方军事进攻，研究后方守卫防御，并一再叮咛嘱咐照顾好母亲与静姝。

世道总是无常，螳螂捕蝉，安知黄雀在后。当时楚国西边的庸国相对强大，庸王淫荡好色，早就垂涎静姝的芳名艳姿，探知楚国向东出兵后，他料想楚国弱小，后方守卫力量有限，便有意趁机抢夺吴静姝。也是天意所在，楚国进军后，罗国与卢戎国联起手来，拼死抵抗，不仅双方对垒进入僵持状态，而且远远超出了预计时间。

庸王欺凌楚国战事胶着，腾不出手来，便安排将领率领人马，气势汹汹直奔楚都丹阳杀来。杨建刚肩负守卫楚都的重任，闻讯消息后，立即报与楚王后，二人分析商议，认为守卫力量难以抵挡庸国大军，而楚国山大人稀，偏僻山洞较多，决定寻找一个隐秘的地方将吴静姝藏匿起来。经过侦察，吴静姝就被转移安置在横冲地段面首山龙角下的一个山洞里，跟随的十名宫女、五十名士兵则在山洞下的崖坎上垒石筑寨，以图防卫。

庸国人马团团围住楚都丹阳，双方几场厮杀搏斗后，庸方将领才得知静姝不在宫中、已经外逃的情报，他又急又气，也悄悄抽调一半人马，亲自率领着追踪缉拿吴静姝，只留下另一半继续与楚军对垒。庸国人马分散，加上又缺乏主将，锐势顿减；而楚国这边，居住山野的民众闻讯后纷纷赶来支援，从敌军后方扰乱袭击，攻打丹阳的庸军不几日便溃退败走。

丹阳之危破解后，杨建刚害怕静姝这边出现闪失，迅速率兵沿途追踪另一部庸国人马。谁知几天时间里，庸军不仅循迹找到了静姝藏身的地方，还残暴得杀死了宫女和士兵，顺利侵占了寨堡，进而向静姝藏身的山洞发起着进攻。

山洞位于寨堡侧上方十余丈高的悬崖上，加之洞口不大，易守难攻。据探子消息，里面除静姝外，仅有两名贴身侍女。可说来也怪，一旦有庸军靠近洞口，里面即有飞石凌厉而出，击人面目，不到半天时间，当场毙命十余人。余者恐惧，不敢近前，便有人提议使用火攻。可是由于洞口幽深隐蔽，燃烧的木头难以准确投入其中，即便投进也不见燃烧迹象，反而一片黑烟笼罩，看不见洞口位置了。

这边，杨建刚率领追兵溯沮水而上，马不停蹄地追赶。经白果树坪弃水进山，若干攀爬越岭后，一面雄壮的崖壁挡住了去路，好不容易登上崖头，山路却又折向沟底，行进时只觉得日光暗淡，冷风习习，令人生畏。经向当地人打听，得知此地名叫虎头岩，杨将军哀叹道：“此去凶多吉少矣！”人问其故，他解释道：“我杨氏姓，当初学武时，师傅告诫若逢虎地，是谓羊落虎口，乃不祥之兆也！”有人劝其退兵，杨将军怒目斥之：“既然从武，忠义为先，安敢言退？”继续前行10多里路程，又见一方形巨石横卧山头，头大尾小，状似棺材，将军心头又笼上了一层阴影。

庸将看见楚军追了上来，抓紧调整战略，以寨堡为据点，反攻为守。杨将军也毫不示弱，组织进攻，可庸军占据有利位置，居高临下，战斗互有损伤，双方进入对恃状态。楚人崇尚巫术，有人向杨将军献计：“后山中有一老人，家有比盆还粗的特殊木器，长丈余，内空专门填装碎石，设立祭坛念动法语后能激射而出，可以借来一用。”将军闻听大喜，立即泒人去请。

庸将见进攻暂时停止了，知道楚军将要采用新招，就抓紧安排放火烧山，意欲烧毁小龙角周围的树木，逼迫吴静姝出来。山大树多，火最无情，一时间黑烟滚滚，火光冲天，直烧得小龙角隐约泛出红光。杨将军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请来老人后不敢歇息，立马按照吩咐设立神坛，选准位置架好木器，填充石块，登坛布法。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陡然晴天一声霹雳，几阵狂风呼啸而过，片刻间大雨倾盆，瓢泼桶倒一般，让人睁不开眼晴。众人恍惚迷离之际，只听得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无从知晓。

据传，现场存活者仅有两名楚国士兵，且神志不清，耳朵已聋，他们凭借猜测说，两声巨响可能是龙角崖石崩裂和木制法器迸射石块的声音。但龙角为什么崩裂折断呢？民间传说中，木制法器具有像炮一样的威力，可能是轰击所致。但该说法疑点较多，故不可信。现在分析认为，小龙角经过烈火焚烧，通体发红，大雨突至骤然降温，引发岩体崩塌的可能性较大。

历史扑朔迷离，故事口声相传。民间采风中，当地人说，“小龙角”崩裂折断后，滚落的山石湮没了两军的将士。还有一种版本是，杨将军是因为巫术老人作法时受惊，石块从后面射出而身亡的。而静姝姑娘并没有死，经此劫难后，她心念一动，灵慧顿开，飘然而不知去向。她的两名贴身侍女，则在洞前的小寨里搭棚居住，直至终老。因为静姝喜欢桃花，被人叫做“桃花仙女”，后来楚世子登上王位后，经常思念静姝，下令在她曾经藏身的山洞前广植桃树，每年桃花盛开时还专门去祭拜。后来，民间流传将静姝藏身的山洞叫作“桃花寨”“仙女寨”，将贴身侍女搭棚居住过的小寨叫作“丫鬟寨”，现均存有遗址。

又传闻杨将军死后，被村人就近埋葬在附近山上，现为“将军埫”，其坟丘为“将军坟”，以及杨将军殉难前遇见的“虎头岩”“ 棺材石”等地名犹存，至今沿用。

耐人寻味的是，杨将军后人世代居住此地，精忠尚武传家。保康置县之前和之初，归属郧阳府管辖，《郧阳府志》人物篇记载，明代时杨氏兄弟五人，共同抵抗刘通、石龙二寇；二寇平，论功当授锦衣卫秩，辞；又欲授以左千户职，令守镇本土，复辞，仍躬耕其所。青史留名，地近易核，“杨五垭”后来演变为“羊五垭”，现为歇马镇羊五村所在地。

备注：1、故事讲述人：陈静茂 邓显华

2、本文曾录入《保康地名记忆》，入选《大美横冲故事集》。

陈德道，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荆楚文化研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