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博会到城市记忆：太阳之塔，大阪1970年的永恒精神坐标

大阪世博会已于2025 年 4月13日开幕，场地设在人工岛“梦洲”(Yumeshima)，预计持续约6个月，吸引全球众多国家和国际组织参与。如果你已经来过大阪，世博会将会是你重访此地的充足理由。

不过，这并不是大阪第一次举办世博会。55年前，这里就成为了第一个举办世博会的亚洲城市，在世博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对有意参观2025年世博会的人来说，上一届世博会的遗址改建的万博纪念公园也非常值得一看。

万博纪念公园地图。图源：万博纪念公园官网

那是在1970年，美国阿波罗号登月的次年，技术乐观主义的狂热与浪漫席卷了全世界；战后的日本正值腾飞，文化与经济欣欣向荣。时代浪潮造就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国际盛会，总参观人数达到6422万人次，创下历史最高纪录，直到40年后才被上海世博会超越。

1970年的世博会以“人类的进步与和谐”为主题，在一众耀武扬威的现代建筑之中，却有一个造型奇特、“宛如远古巨兽”和“外星人”的高塔伫立其中。它张开双臂，胸前、头顶、背后分别长着三张太阳的面孔。这幅诡异又震撼的景象，在每个观展人心中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1970 年大阪世博会时的太阳塔。图源：太阳塔官网（正）、Art Tourism 官网（背）

这就是太阳之塔，它出自知名设计师冈本太郎（1911年～1996年）之手，是1970年大阪世博会的标志性建筑。如今，当年数十座簇新场馆早已拆除，但太阳之塔依然伫立在旷野之上。它成为了大阪这座城市的精神图腾，成为昭和时代的文化象征，在空旷静默的万博纪念公园里，诉说着55年前的希冀。

从大阪市中心搭乘电车到千里之丘站，需要45分钟。用森见登美彦的话来说，仅仅坐在列车上，想象着自己正在逼近万博纪念公园里的太阳之塔，心中就会升起一阵恐惧。

万博纪念公园包裹在优美的原野、森林和人工湖泊之中，远离大阪中心的嘈杂，大部分时间幽静无人，唯有风声在林间穿梭。静谧的小径蜿蜒其中，宽阔毛茸的草坪如同小男孩新剃的后脑勺。

但这份静谧中，却充斥着难以忽视的不和谐气氛：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到一双巨眼的注视——来自太阳之塔的注视。

电车里的视角，图源：@Yearjustlast

恐惧，是许多人初见太阳之塔时的第一感受。它高约70米，白色的塔身上伸展出巨大的“臂膀”，红色闪电缠绕躯干；正面，一张巨大的白色面孔冷峻地凝视前方，顶端金色的面具目光空洞超然；背后，黑色面孔则阴森莫测。怪诞的图腾、拟人的脸庞和臂膀、极具压迫感的巨大尺寸，这惊世骇俗的设计，自然而然唤起人类基因中对巨大力量的原始敬畏。

我想到很多概念能解释这种奇异的感觉，比如巨物恐惧症、恐怖谷效应，但阐释并不能缓解视觉冲击带来的紧张。在颤抖中，我甚至忍不住发笑，想对着它大喊：“太奇怪了！这到底是什么？”

太阳塔外部的三张面孔。图源：@Yearjustlast

这到底是什么？1970年，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也曾同样地发出这个疑问。它被叫做“塔”，却完全不具备传统高塔该有的功能或形态，只是乖张地、用一种永远拒绝融入的姿态站在那里。

对着太阳之塔惊奇仰望的人类，就像《2001太空漫游》里第一次见到黑色石碑的猴子。它不属于任何时代，无法被破译，仿佛来自远古破土而出的神像，矗立在当下的时空，作为一座天梯，通向未来的异世界。

在世博会结束后50年里，太阳之塔一直处于关闭状态，直到2018年才允许进入。如果说，太阳之塔的外观已经足够怪异，那么塔内的设计更是疯狂。

太阳塔、太阳塔博物馆内展出为1970年大阪世博会设计的创意作品、曾经的展馆区如今变为了庭院式的公园。图源：日本国家旅游局官网

沿着小径，我抵达太阳之塔的底部，顺着一道斜坡进入地下，刺眼的光线瞬间消弭，随之而来的是阴凉与黑暗。这是塔的唯一入口。在入口处，工作人员将会讲解长长的注意事项，除手机外的所有拍摄设备都被禁止使用，若需要手机拍摄，则需要单独申请拍摄许可。

做好准备工作之后，我终于惴惴不安地走进了这座塔。

穿过黑暗的甬道，寂静逐渐取代了人类的声音。一个巨大的太阳面具映入眼帘，这是太阳之塔的第四张面孔，叫做《地底的太阳》，面具两侧站立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神像和面具。这是太阳之塔内部展览的序章，观览将从这里开始，逐级上升，直到顶层。

太阳塔手臂的内部、生命之树、地底的太阳

假如把太阳之塔看做一个人（或神祇），洁白的塔身是躯干，塔内则是鲜红的子宫，孕育着“生命之树”。

生命之树是一座41米高的装置，从地下室直插塔尖。血脉般的枝桠上，蹲伏着33个物种的183个模型，追溯了从原生动物到人类的生命进化史：

地面上，五颜六色的珊瑚虫微微闪光，像一片迷幻的蘑菇丛林（或是神经突触）；抬起头，离眼睛最近的地方，太阳虫、海百合、水母群在空气中荡漾；鹦鹉螺、沟麟鱼、虾蟆螈盘旋而上，糙齿龙、猛犸象、红毛猩猩和尼安德特人站立在遥远的尽头。塔的内壁如同血肉一样泛起褶皱，黛敏郎创作的《生命赞歌》在暗红色的空间中幽幽回荡。

生命之树的细节

这是生命的进化史，却和生物课本上干巴巴的讲解毫不相关。这不是那种被学者解构后、写在教材里成为理性启蒙的“知识”，它意图创造出一种神启般的效果，表现着生命从原初朝着未来不断喷涌的巨大能量，充满克苏鲁气息。沿着台阶旋转而上，我感到自己仿佛在参加一个未知的祭祀仪式。

设计师冈本太郎似乎很乐意接受“疯狂”的美名，他认为疯狂意味着人类想象力的扩张。真正的艺术，就是破除一切陈词滥调，从无到有地创造全新事物。这位叛逆的大师，声称“艺术就是爆炸”。

东京涩谷车站的连接通道内，至今仍陈设着冈本太郎的另一著名作品《明日的神话》，与太阳塔都是在1967年中南美地区长达2个月的旅行时产生的创作灵感，它被称为日本的“格尔尼卡”，火焰、骷髅与核爆的画面让经过的人们感到震撼不安，提醒着在城市化洪流中日渐麻木的人们，勿忘对战争的反思。

涩谷车站内的《明日的神话》、生命之树模型、太阳の颜。图源：冈本太郎纪念馆官网

正是这种反叛精神，造就了1970年的太阳之塔。在那个科技大爆炸的年代，超音速飞机、心脏移植术、肉身登月、计算机商用、激光技术不断拓展人类生活的边界，经典科幻作品接连面世。当时许多建筑与策展都争相描摹科技文明高度发达的未来世界，但冈本太郎却独辟蹊径，希望加入与“技术进步将开启人类未来”完全相反的价值观—— “人类不会简单地进步”与“回到生命根源”。

太阳之塔的形象融合了史前的图腾精神与当代的材料技术，正如他自己所言：“我要竖起一座将原始和现代直联起来的荒诞神像”。在撰写万博计划时，他引用世界各古老文明的意象，赞叹它们“深深扎根大地、岿然不动的神秘感”。相比之下，现代社会追求的纤巧时尚之美只是一种空洞的装饰。

冈本太郎与他位于青山的工作室（现为冈本太郎纪念馆），背景中，他正在创作《明日的神话》与太阳塔的草稿。照片拍摄于上世纪50～60年代。图源：冈本太郎纪念馆官网

这些话语直接反映了他在太阳之塔中的创作动机：让作品充满原始宇宙的能量，产生超越理性分析的神秘威力。

当太阳之塔的方案最初提交时，场馆总体规划负责人丹下健三曾大为不满：塔的用途，原本只是地面和大屋顶的连接装置，没想到，冈本太郎不仅提交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设计方案，甚至还让这个庞然大物，把头伸到大屋顶之上，用威严冷漠的面孔，睥睨着园区内的众生。

历史最终给出了答案。如今，当年的一切都已烟云散尽，太阳之塔仍旧屹立在那片孤独的草地上。万博结束后，在市民的强烈要求下，太阳之塔免于拆除；90年代，它被指定为“登录有形文化财产”；2018年，太阳之塔开展内部参观活动，受到热烈欢迎。

1970 年大阪世博会场地模型。图源：@kaka_aa

今年的新大阪世博会，主题确定为“为生命设计未来社会”，LOGO形象类似细胞和生命体，这一理念正是继承自太阳之塔。

为什么太阳之塔如此受欢迎？或许是因为，现代总会成为当代，新奇事物终成过去，但生命的能量永不止息。

当我们站在太阳之塔面前，忍不住发笑、吐槽它“神经、奇怪”的时候，实际上正是在用自身的生命力回应这座塔的荒诞与崇高。哲学家康德曾说，崇高感源于我们意识到某种事物远远超出自身理解的范畴。而笑，正是这种心理张力的自然释放。

2025 年大阪世博会的设计图形表现，作者：引地耕太；官方地图。图源：EXPO2025官网

太阳之塔的生命力不仅体现在它那原始、怪异的图案设计和布展形式上，更体现在人类在它面前激发出的情感共鸣与生命意志。这种复杂的情感碰撞，恰恰印证了生命的伟大。

那部电影里最大的反派，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我已经厌倦了新世纪的臭味，我要让所有大人都变成小孩，永远留在旧时光里。”

太阳之塔建成的1970年，正处于日本经济泡沫破裂之前的巅峰期，人人相信未来会更好，相信科技进步将消除贫穷、消除战争，为全世界带来福祉。它是美丽旧时光在今天的一道影子、一声叹息。

《蜡笔小新：呼风唤雨！猛烈！大人帝国的反击》海报。图源：豆瓣电影

在万博纪念公园的门口，我看见一队穿着红衣的老奶奶，她们结伴而来，想要追忆50年前的青春岁月。在太阳之塔下，她们围成一圈，像玩丢手绢游戏一样，唱着歌跳着舞。之后，她们朝着塔旁的钢铁馆而去。那里曾是“铁之歌”为主题的音乐厅，现在则成为世博会纪念馆而对外开放，展出当时的视频、照片、模型、各国的宣传手册，还有太阳之塔顶端黄金面具的原版。

50年过去了，技术并没有实现人类的进步与和谐，反而带来更加难以预测的未来。我们正面对一个更加复杂、波谲云诡的21世纪。但在怀旧与怅惘之余，对太阳之塔的喜爱，代表着人类最宝贵的情感：追求美好生活的动力，和相信美好一定会发生的希望。

钢铁馆的1970年世博会主题展览。

今天的万博纪念公园，也不只是一个充满怀旧和感伤的地方，它向年轻人展现出了新的样貌。宽阔的广场成为承载城市文化活动的公共空间。

公园露天广场有着关西地区规模最大的跳蚤市场之一，几乎每月周末都会开放，每次市集约有300个摊位，贩售种类繁多的二手商品和手工艺品。

每一年，万博纪念公园都会举办“拉面万博会”，汇集全日本知名拉面店铺，是西日本最大的拉面盛会。LOHAS Festa创意市集、OSAKA GIGANTIC本土摇滚嘉年华、国际潮流音乐节、大阪音乐电台举办的夏日户外音乐盛典也是年年如约而至的项目。

万博跳蚤市场。图源：@maruuu_

今年5月下旬，宝可梦Go Fest实境游戏嘉年华也将再访万博公园，园区被划分为不同主题区域，稀有宝可梦会在特定地点出现，玩家需在现实中四处探索，在万博旧址上创造出新型社交体验。

除此以外，公园里也坐落着大阪日本民艺馆、国立民族学博物馆和精致的庭院。一年四季，公园里碧绿和金黄交替，蓝蓝的天空下总洋溢着人们的笑容与歌声。

万博纪念公园（草地及湖水景观图源：@卤肉有约）

最终，当我在幻想中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座塔下，坐在毛茸茸的草地上抬头望，太阳之塔带给人的将不再是恐惧。它那威严的表情变得恬静，高傲的双翼也憨态可掬起来。人们将永远记得，它是如何反叛、如何警醒，又是如何充满生命力地张开双臂，勇敢迎接不可预测的未来。

旅行Tips

❶ 太阳之塔入馆需在官网提前一天预约，现场买票有概率无法进入。

进馆预约：

https://taiyounotou-expo70.jp/sc/reserve/

票价：成人720日元，小学、初中生310日元。

❷ 馆内禁止使用专业摄影器材，仅能购买手机拍摄许可。

❸ 营业时间：10:00-16:00。

❹ 太阳之塔内部是一个综合听觉、视觉的展览空间，需要保持绝对安静，才能体会到布展者的用心。

❺ 不要错过太阳之塔入口处的纪念品商店。

❻ 除了太阳之塔之外，万博纪念公园还有许多值得一逛的地方。比如公园内的1970年世博会纪念馆、民族学博物馆、民艺博物馆、日本庭院、玫瑰花园等，园内也有各类儿童游乐设施。在公园对面坐落着大型综合体“EXPOCITY”，包含300多个店铺、滑板公园、电影院和定期更换缆车内部主题的摩天轮，即使在这里待一整天也不会腻烦（园区广域中文地图在本文配图中）。

❼ 万博公园位于大阪府吹田市。建议搭公共交通前往：从JR新大阪站开始，乘坐地铁御堂筋线（北大阪急行线）“新大阪站”→“千里中央站”；再转乘大阪单轨电车，从千里中央站到万博记念公园站。

❽有意参观 2025 年世博会的读者，可以查看此交通导览：

https://www.expo2025.or.jp.c.att.hp.transer.com/expo-map-index/access/#train_sec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王学硕

作者 / 占姜桃

图片提供 / 占姜桃（除特殊标明出处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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