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勒的中国玉石商人：地震总会过去，这里是我们养家糊口的地方│在场

红星新闻记者│罗丹妮 主编│蓝婧

编辑│郭庄 责编│邓旆光

43岁的阿平正和搭档拍摄着玉石戒面（镶嵌在戒指上的经过精细加工的宝石）图，然而仅仅过了一秒，房门外因剧烈坍塌，瞬间形成了一个大约3米✖5米的巨大缺口。转瞬之间，这片区域就被废墟“罩住”……3月28日14时20分，缅甸发生7.9级地震，城市曼德勒受到重创。 曼德勒是翡翠贸易的重要枢纽，它连接着缅甸北部翡翠矿区帕敢等重要产地与中国的消费市场，承担着约70%缅甸翡翠的中转任务。中国玉石商人若想获得原料，曼德勒的角湾市场无疑是一处理想的采购基地。 地震发生后，一些玉石商人们选择离开；一些选择留守；还有的人把家人送回了国，自己仍在为帮助其他同胞而四处奔走。

▲地震后的角湾玉石市场大门入口

不复盛景的玉石市场

踏入玉石市场大门的访客，需缴纳4000缅元作为入场费。原计划自4月1日起，该费用将上调至1万缅元。

角湾市场由铁皮材质的简易房组成，纵横交错，分为毛料区、成品区、手镯区。如今大部分档口上了锁，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只有三两档口有人。在中国商人涉足之前，这里尚是一片由木头搭建的房屋，大门由铁丝网编成。

根据多名玉石商人提供的视频显示，往日里，商贩们会掏出各种玉石宝贝，供人们挑选，或在手机镜头前呈现。他们用简单的缅语交谈，并辅以各种肢体动作。档口内人声鼎沸，中国商人在直播卖货，他们为客户砍价，扯着嗓子叫卖。交易一旦达成，便着手将选中的翡翠半成品或成品安排发货运回国内。

▲地震后的角湾玉石市场内颇为冷清

市场外围，自发形成了一个戒面的小型集市，集市门口密密麻麻地停满了摩托车，一辆挨着一辆，延伸出数十米的距离。

然而如今，这里已不复往日的热闹景象。

“现在市场里已经没剩几个供货原料的老板了。”玉石商人熊哥的老家在云南昆明，在曼德勒经商10多年的他说，大部分人离开曼德勒，玉石原料日益减少，就算把玉石做出来了，可能也无人来买。不过，仍有中国商人只身留在曼德勒创业，等待市场回暖：“地震总会过去的，而这里是我们养家糊口的地方。”

逃出温斯达酒店

这些多年专注于玉石生意的中国商人，把以角湾市场为圆点、半径1公里的区域当作住宿的黄金地段，其中就包括此次重灾区之一温斯达酒店。

温斯达酒店由3栋楼“拼接而成”，其中位于最右侧的那栋目前已不见原本的模样，主体结构严重折断并倒塌，钢筋、管道暴露在外。熊哥向记者透露，早在10多年前，他初次入住温斯达酒店时，这里仅有左侧的一栋建筑，也就是当时的主楼。后来，随着前来入住的玉石商人日益增多，酒店便扩建了两栋建筑，最上面两层是加盖的。

3月28日那天，正值缅甸的拜佛节。按当地习俗，这一天人们通常会前往寺庙祭拜，平日里热闹非凡的玉石市场，此刻也冷清了下来。玉石商人也都待在酒店，趁着休息日出去吃饭、游玩。

阿航和妻子在温斯达酒店住了3年，房租从最初的每月70万缅元涨至如今的180万缅元。但在断电如家常便饭的曼德勒，温斯达是为数不多能稳定提供电力的酒店。地震来临时，住在最右侧那栋4楼的阿航和妻子仍在睡梦中，强烈的震感瞬间将他们甩到了床下，阿航猛地清醒过来。

▲温斯达酒店救援现场

脚下的地像钟摆一样摇晃，阿航一只手紧紧抱住门框，另一只胳膊则牢牢夹着妻子。此时，整个房间已经严重倾斜，倾斜角度“起码有15度，人根本站不稳”。趁着余震还未到来，阿航拉着妻子跑出了门外。

楼体已经裂开，不过两栋楼之间，连接着一个宽度近15公分的消防楼梯。这楼梯并不起眼，很多人都没留意到它的存在。一次服务员把纸巾和毛巾藏在楼梯间的门后面，楼梯这才被阿航发现。阿航带着他妻子，半路碰到了3个兄弟，阿航带着大家一起顺着消防楼梯来到了二楼。当他们准备继续前行时，却发现前方的楼梯倾斜角度极大，裂口距离接近3米，根本没办法直接跳过去。

就在他们有些犯难的时候，对面楼的兄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阿航他们5个人，稳住了身形。紧接着，他们顺着下一层楼梯，一路来到了大厅，然后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大概1分钟后，最右侧楼房坍塌，主楼大厅下沉。3天后，因紧张过度，阿航的背仍在隐隐作痛。

现在看到现场图片还害怕

死里逃生的，还有老家在浙江的玉石商人阿平。为扩宽销路，今年2月阿平买了手机支架，下定决心开启玉石直播。此后，每天上午9点，阿平都会准时出现在玉石市场的档口，开启一天的直播，一直持续到下午2点才结束。到了3月下旬，他的直播事业有了起色，档口的人流量也日益增多，可谁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打破了这刚刚好转的局面。

当天中午，原本住在7楼的阿平去6楼搭档房内点外卖，房间里还有3人正在理货，为客户拍戒面。地震发生后，房门外因坍塌赫然出现了一个约约3米✖5米的缺口。

有路人拍下视频显示，身着绿色上衣的阿平被困在裸露墙体的内侧，他不停摇手呼救，有人喊他跳下来，“那是我最绝望的时刻，向前是坍塌的废墟，根本无路可走，想跳下去又不敢，只能听天由命了。”望着割裂的墙体，阿平当时被吓得六神无主。

▲阿平（圈内）在垮塌的楼房里呼救

几十秒后，余震来临，阿平所在的那栋楼“轰”地一声直接折断倒地。阿平两眼一黑，周身被压住，没有了力气，很快陷入昏迷。朦胧中，他感觉自己被抬上了救护车。

站在楼外巷子的玉石商人老王，目睹了惊心动魄的一幕。据他回忆，楼房轰然倾倒，飞扬的灰尘还未完全腾起，酒店的几名工作人员与几名僧人冲了上去，徒手在废墟中奋力挖掘，一点点地刨出空隙。经过一番艰难的努力，成功地从废墟里拖出了几名被困人员，而阿平，就在这被救出的几人之中。

“从地震到现在，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阿平说，自己时常半夜惊醒，感觉房子在摇晃。他不能看到倒塌的房屋，哪怕是图片，“心里也会害怕”。此外，还让阿平放心不下的，他原本存放在温斯达酒店的上百万元货品，“或许拿不回来了”。

阿平目前在仰光一家医院免费接受治疗，4月7日，他的妻子已赶到仰光。现在阿平一只胳膊受伤严重，全身多处轻微骨折，计划回国休养3个月。还会不会回到曼德勒做玉石生意？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未知数。

开死亡证明帮同胞“回家”

众多玉石商人都是只身来曼德勒打拼，地震消息传来，交通阻断让国内的家属寸步难行，航班取消、铁路停运，陆路也危机四伏。无奈之下，很多家属只能在各个社交群里焦急求助，希望能帮忙寻找失联亲人，或者妥善处理后事。

据央视新闻报道，中国驻缅甸使馆工作人员表示，地震发生后，中国驻缅甸使领馆第一时间启动应急机制，全力开展应急处置和领事保护工作。至3月29日17时，共接收处置数百起中国公民求助，协助数十人找到失联亲友。截至北京时间4月9日11时，缅甸强震造成中国公民6死13伤。

当时和阿平同在一个房间的共有4人，一名男性以及另外两名女性在此次地震中受了伤。然而不幸的是，来自云南的阿龙却在这场地震中不幸遇难。

“你们有谁认识我弟弟的，帮忙辨认一下遗体。”3月29日下午，有家属在玉石商人群里发了这样一则消息，熊哥和来自广东汕尾的阿标看到了照片后，通过身型和衣着基本确认是在同一个档口共事的阿龙，他们没有多想，只希望能尽自己的力量帮助同胞“回家”。

▲震前的角湾市场一派繁忙景象

阿标和熊哥与家属取得联系后，便前往曼德勒的两家医院排查遗体所在地。医院却告知他们，遗体已经集体火化了。不过，他们在集体火化的照片里辨认出了阿龙。随后，阿标负责与领事馆对接，联系缅甸相关部门，奔波5天后，最终拿到了阿龙的死亡证明与火化证明。

阿龙是大理人，经熊哥妻子介绍来到曼德勒工作。在熊哥眼中，阿龙在档口工作时认真负责，为人也十分热心，每次见面都会热情地打招呼。3月20日左右，阿龙才从国内来到曼德勒。

3月29日早上，熊哥发给阿龙消息，询问他的情况，一直没等到回应的熊哥心里隐隐不安。他们二人的最后一次聊天，还停留在熊哥拍了几段阿龙直播卖玉石的视频，熊哥说“我给你拍的工作照”。阿龙回复“感谢你，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