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品金瓶梅第110篇：潘金莲娇痴刁蛮完胜哀兵李瓶儿 | 徐景洲

新婚第四夜，李瓶儿遭受屈辱后上吊未遂，西门庆进门便对其辱骂鞭打。然而，李瓶儿的 “柔情软语” 竟让西门庆 “回嗔作喜”，二人瞬间 “相搂相抱，极尽绸缪”，和好如初，沉浸在缠绵缱绻之中。次日清晨，李瓶儿为邀宠示好，拿出金银财宝。西门庆本就贪财重色，当下对李瓶儿恩爱更甚，一大早便兴冲冲出门，打算为她打造新首饰。

这边醋海翻波、一夜无眠的潘金莲，“鬅着头，站在东角门”，拦住正要出门的西门庆，强行将他拉进自己屋内。“妇人便坐在椅子上，把他两只手拉着”，质问西门庆为何从李瓶儿屋里出来后如此匆忙出门，袖子里又藏着什么东西。张竹坡曾盛赞这一段白描具有 “写影追魂” 之妙，生动鲜活地刻画出潘金莲作为妒妇的形象之 “影”，入木三分地追索出其妒妇之 “魂”。

潘金莲向来美貌，且极为注重打扮，爱出风头，每次出门都会精心梳妆，力求以惊艳形象吸引众人目光。但此刻，她却 “鬅着头”，全然不顾有失颜面，足见其内心痛苦已达极点，已然无心打扮、无所顾忌，这与她平日的香艳形象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从侧面凸显出西门庆与李瓶儿新婚首次同房一事，对她的打击之巨大，心灵遭受的煎熬之强烈。她满心都是向西门庆兴师问罪的念头，渴望将满腹怨气与一腔怒火尽情宣泄出来。

实际上，西门庆对待李瓶儿与潘金莲并非厚此薄彼。娶李瓶儿进门后的前两夜，他都留宿在潘金莲房中，旧情显然胜过新欢。第三夜，他住在孟玉楼处，直至第四夜，李瓶儿以自杀相逼，才换来与西门庆圆房的机会，其处境可怜屈辱至极。然而，潘金莲不仅毫无同情怜悯之心，反而得了便宜还卖乖，认定李瓶儿鸠占鹊巢、横刀夺爱，因而醋意大发，妒火中烧。更让她难以容忍的是，本以为西门庆会严惩李瓶儿，不会轻易饶恕，更不会与之和好如初，可现实却是两人甜蜜度过了消魂荡魄的一夜。这令潘金莲精神濒临崩溃，情绪近乎失控、陷入疯狂。她无法忍受别人 “霸拦汉子”，无法接受西门庆对他人施爱，尤其不能容忍西门庆宠爱他人超过自己。

“鬅着头” 这一形象，正是潘金莲一夜妒火煎熬的典型体现。她起得极早，无心梳妆打扮，只因生怕错过堵西门庆的时机。她如同守株待兔一般，一大早就痴痴地、痛苦地 “站在东角门”，牢牢把守着西门庆的必经之路，只为向他讨个说法。由此可见，妒忌这一情绪，既让她痛苦不堪，又让她费尽心力。潘金莲丝毫未考虑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会增添西门庆对她的反感，反而自以为是地将此当作一种哀兵必胜的争宠战术。 可气的是，西门庆此前还对潘金莲爱得死去活来，从李瓶儿屋里出来后，却好似变了个人。他不仅没来安慰潘金莲，反而目不斜视，“一直往外走”，若不是潘金莲大声呼喊，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她的存在。这怎能不让潘金莲恼羞成怒？于是，便有了西门庆被潘金莲拉进屋子，“妇人便坐在椅子上，把他两只手拉着” 的奇特场景 —— 男主人站着，妾却坐着，且妾双手紧紧拉住男主人的手，生怕他逃脱。一个急于离开，一个苦苦挽留，西门庆与潘金莲之间的这一幕，充满了吊诡与滑稽。

此时，内心五味杂陈的潘金莲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实在难以揣测。是哭笑不得？还是乞求与怨恨并存？亦或是爱恨交织？这种难以用笔墨形容的复杂情感，恰恰体现了小说不写之写的精妙所在。 潘金莲不仅怨恨西门庆，对李瓶儿更是嫉恨至极。她满心疑惑，西门庆为何一夜之间就变了心？为何对自己形同路人？在她看来，罪魁祸首就是李瓶儿，是李瓶儿的妖媚迷惑了西门庆的心。这一点最让潘金莲气恼与害怕。毕竟仅仅一夜之间，西门庆就从凶神恶煞变得温顺如小绵羊，李瓶儿的御夫争宠手段之强大，可想而知。潘金莲为此痛苦万分，彻夜难眠，这才有了蓬头垢面出门、久久守候，甚至厚着脸皮叫住西门庆的举动。

而西门庆极不情愿进她的屋，更没耐心听她倾诉衷肠，一心只想赶紧离开。无奈之下，潘金莲只能强拉着他的手，自顾自坐在椅子上，强硬地挽留他。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春日里突如其来的寒流，让潘金莲不寒而栗，她不得不绝地反击，于是便有了 “坐在椅子上，把他两只手拉着” 这般死缠烂打的无赖模样。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潘金莲的这一招数竟真的奏效了。被她 “两只手拉着” 的西门庆，乖乖听完了她的悲情倾诉，甚至还满足了她提出的用李瓶儿的金子打造一件重达二三两的首饰作为补偿的要求。占了大便宜的同时，潘金莲也由此确定西门庆心里仍有自己，于是转忧为喜，放西门庆离去。 潘金莲凭借娇痴刁蛮的泼辣野性，从西门庆对李瓶儿的宠幸中成功分得一杯羹。而这种独特的性格特质，正是其他妻妾所不具备，却为潘金莲所独有的争宠手段。这，或许也是西门庆无论潘金莲如何胡作非为、祸乱家中，都始终对她不离不弃的根本原因。

2012年8月4日星期六

2013年1月17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