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冰莲 | 《聊斋·陆判》——人与判官的跨界友谊

作者：云冰莲

云冰莲，90后签约作家，爱好诗词文学、古筝、琵琶、刺绣等优秀传统文化。

著有个人成长文集《画了一半的句号》，百位古代才女故事集《中国女儿花》和散文集《藕花轩》。

引言.

《陆判》描写了书生朱尔旦和冥界判官的友情，86版《聊斋·陆判》除了结局不同，情节基本还原了故事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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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敬践达人之约

朱尔旦是一个性格狂放，胆大豪爽，胸怀坦荡的书生，读书很勤奋，却因为生性迟钝而功名未成。一天，他和几个同窗在一起喝酒，有人开玩笑问他敢不敢在深夜把十王殿里的判官背下来，如果有这胆量，第二天就请朱尔旦喝酒。

在神话传说中，判官是阎王手下掌管生死簿的阴司官员。在《陆判》中，蒲松龄描写朱尔旦的家乡陵阳有一座十王殿，里面供奉的鬼神塑像栩栩如生。蒲松龄写陆判的形象是“绿面赤须，貌尤狞恶。”绿脸庞，红胡须，相貌尤其狰狞凶恶。

紧接着，蒲松龄写在夜里能听到十王殿两廊传出审讯拷打的声音，进过十王殿的人无不毛骨悚然。同窗提出这样的要求是为了刁难朱尔旦，朱尔旦是“笑起，径去”，笑着起来去十王殿，不久就把判官背来了。他把判官放在酒桌上，连敬三杯酒。

其他人看到判官的模样，都很害怕，连忙让朱尔旦赶紧把判官再背回去。朱尔旦将酒祭奠在地上，祷告说：“门生狂率不文，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幸勿为畛（zhěn）畦。”（学生轻狂无礼，谅请大宗师不要见怪。我家离这里不远，您如果有兴致请来寒舍小酌，不必认为人神有别。）显然，朱尔旦比他的几位同窗有胆量。

蒲松龄写朱尔旦字小明，他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书生，在黑暗的封建社会，他的人格与胆识就像一小束光明。第二天，同窗果然请朱尔旦喝酒，一直喝到天黑，朱尔旦醉醺醺地回到家，又掌灯独饮，这时候陆判来了。

朱尔旦连忙向陆判道歉，表示自己昨晚冒犯了陆判，以为陆判来索命。陆判笑着说：“非也。昨蒙高义相订，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他并不是来要朱尔旦的命，而是应邀来喝酒。陆判是冥界官吏，却能冲破人神之别，和朱尔旦结为知己，把盏欢饮，品尝肴果，一起论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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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待人赤诚

陆判和朱尔旦的关系越来越融洽，经常同塌而眠。陆判还为朱尔旦批改文章，发现朱尔旦心窍不通，陆判就在冥界千万颗心中为朱尔旦换了一颗最聪明的心。陆判就像做换心脏手术一样，医术高明，不留一点血迹，朱尔旦的腹部伤口第二天就好了。

换心后，朱尔旦文思敏捷，过目不忘，文章大进。小说带有浓厚的宿命论，陆判预言朱尔旦福薄，不能做大官，只能中举人，今年一定考第一。朱尔旦在这一年秋天果然考中头名举人，一直瞧不起他的同窗们也对他另眼相待。

蒲松龄寥寥数笔就写出了人情冷暖，寄托了自己的理想，他也一心想中举。同窗们得知朱尔旦有陆判帮助，也想和陆判结交，陆判爽快答应。众人在酒席上一看见陆判，就面露惧色，一个个相继逃离。陆判和朱尔旦都是性格豪爽之人，待人赤诚，因此能结为挚友，其他同窗既势利，又无胆识，心地不纯。陆判目光炯炯，其他人吓得茫然失色，牙齿咯咯作响，是怕陆判的相貌，以貌取人，也怕他看穿自己的心思。

03.

曲直难辨

众人逃离酒席，朱尔旦便邀请陆判来自己家饮酒，感谢陆判为他洗肠换心，又请求陆判为妻子换头。朱夫人很贤惠，眉眼不是很漂亮，过了几天，陆判就为朱夫人在睡梦中换了一颗美人头。这一情节带有恐怖色彩，陆判用匕首切下朱夫人的头，将美人头接在她脖子上。

陆判对朱尔旦说：“君曩（nǎng）所嘱，向艰物色。适得一美人首，敬报君命。”由此可见，陆判非常看重朱尔旦的请求。妻子换头后的容貌是“长眉掩鬓，笑靥承颧（quán），画中人也。”两弯秀眉细而长，脸上有两个小酒窝，笑靥如花，仿佛画中人。

美人头是吴侍御的女儿，吴小姐上元节和婢女外出游玩，无赖杨大年见小姐美貌，晚上翻墙来到吴家，在小姐闺房的门上钻了个洞，先杀死小姐床边的丫鬟，又要玷污小姐，小姐奋力抗拒，大声呼救，杨大年一刀砍下小姐的头。

年方十九岁的吴小姐和贴身丫鬟就这样惨死，三个月也无法破案，双亲非常悲痛。吴家得知朱夫人换的头是吴小姐的，就把朱尔旦告到官府。陆判让吴小姐的冤魂给父亲托梦，为朱尔旦洗清冤屈，凶手杨大年被绳之以法，吴家将朱夫人的头安在吴小姐身体上埋葬了。

吴侍御夫妻认朱夫人做女儿，朱尔旦成了他们的女婿。吴小姐人虽死，头还是活的，朱尔旦如愿得到美丽善良的贤妻。电视剧改编了原著结局，现代观念认为朱尔旦嫌弃妻子不够美，要求给妻子换头不人道，太贪心，夫人换头后不认朱尔旦，一直耍大小姐脾气，拒绝与丈夫同房。

试想一个未出阁的少女不久前被无赖欺辱杀害，难免对异性有恐惧心理，还未拜堂成亲，就直接为人妇，她很容易对陌生人朱尔旦也产生抗拒。剧末有一首插曲《难辨》：“茫茫世间，曲直难辨。贪心不可生邪念，善良遭摧残。纵览世间，人鬼难辨。扶正压邪殂罪孽，忠善得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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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媸皮裹妍骨

《陆判》改编成的国风肢体剧《朱尔旦》也讽刺朱尔旦“人心不足蛇吞象”，将他作为反面形象。蒲松龄是封建社会的文人，难免有时代思想局限，朱夫人和吴小姐的命运都不由自主，被男权支配，然而，不可否认他在小说中写的换心、换头情节很奇妙。

小说中的吴小姐美貌善良，不幸死于非命。直到如今，很多人把女孩被污辱甚至遇害归结于美貌。对尤二姐、尤三姐、苔丝、吴小姐、崔艳娘等，同样抱有这种观念。有人说“美貌是贫穷女孩的灾难”，红楼二尤和苔丝都是穷人家的女儿，尤二姐和尤三姐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被诱骗，母亲没有正确教导她们，她们没能抵挡诱惑，做出没品行的事，相继丧命。

苔丝美丽勤劳，纯洁善良，不受诱惑，却被恶少强暴，被黑暗的社会绞杀。（英国作家哈代的代表作《德伯家的苔丝》）吴小姐是富家千金，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有勇敢刚烈的一面，尽管家里有钱有势，也没能改变她的悲剧命运。戏剧《金碗钗》中的大小姐崔艳娘被闯入闺房，意图不轨之徒掐死，她和吴小姐命运相似，并不能将这些女孩的不幸归罪于“都是美貌惹的祸”，让女孩们对自己的美产生质疑。

《陆判》中的朱尔旦并不是一个贪得无厌之人，也不是邪恶之人，他中举后并没有抛弃发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请求给妻子换一颗美丽的头其实不是很过分。他从来没有向陆判索取金钱和更高官位，三次考进士都未能如愿，也没有怨天尤人，不曾请陆判帮忙。陆判和他结交三十年后，告诉他阳寿将尽，还有五天生命，朱尔旦也坦然接受，五天后安然离世。

作为鬼魂的朱尔旦挂念妻儿，时常回家探望，像生前那样帮助妻子做家务，教儿子朱玮读书。后来朱尔旦被天帝任命为太华卿，和妻子永诀。妻子和儿子痛哭不舍，朱尔旦好言安慰他们，叮嘱儿子好好做人。

在文末，蒲松龄称赞陆判是“媸皮裹妍骨矣”（相貌丑陋内心善良美好），借异史氏之语表示如果陵阳陆判尚在，为他做仆人也愿意。《陆判》这个故事寄托了蒲松龄的美好理想，讴歌了真挚的友谊，也批判了不良的社会风气与科举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