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团长家喝醉，夜宿团长家与团长妹妹结缘

1977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周建国蹲在公社大院外的土墙根下，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高考成绩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落榜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耳边还回响着班主任的叹息："建国啊，就差三分..."

他是周家五兄弟中的老五，父亲周德海是红旗公社主任，母亲李秀英在公社小学教书。在这个重视教育的家庭里，大哥周建军和三哥周建民都参了军，四哥周建党和六弟周建业正在读高中，成绩优异。唯独他，在这个恢复高考的第一年，辜负了全家人的期望。

"五娃子，蹲这儿干啥？"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周建国慌忙把成绩单塞进裤兜，却还是被眼尖的父亲发现了。周德海展开皱巴巴的纸片，眉头拧成了疙瘩。良久，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回家吧，你妈蒸了红薯。"

灶台边的母亲什么也没问，只是往他碗里多夹了一筷子咸菜。夜里，周建国躺在炕上听见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让五娃再读一年吧，"父亲说，"我看他不是读书的料子，但总得给娃个机会。"母亲轻声啜泣："可家里哪还有钱……"

天蒙蒙亮时，周建国摸黑起床，把一封信压在搪瓷茶缸下，背着铺盖卷去了县城的复读班。信上只有一行字："爹、娘，我去县中复读，不用给我寄钱，我能扛活。"

县中学后面的煤场成了他每天放学后的去处。一百斤煤块五分钱，他一次能扛两袋。肩膀磨出血泡，晚上趴在煤油灯下做题时，汗水混着煤灰在试卷上留下黑乎乎的指印。

1978年7月，当邮递员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送来录取通知书时，周建国正在地里帮父亲收麦子。西安陆军学院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总分超出录取线整整52分。

离家那天，母亲把攒了半年的布票换成的确良衬衫塞进他的行李，父亲难得地喝了半盅白酒："到了部队上，别给你哥丢人。"

大哥特意请了假回来，把珍藏的《毛主席语录》送给他，扉页上写着："军装穿的是责任。"

军校四年像被按了快进键。每天五点半的起床号，冻得硬邦邦的军被，射击场上震耳欲聋的炮声，战术课上永远爬不完的泥坑。

1982年毕业分配时，成绩优异的周建国本可以去北京，却主动申请了南京军区。"三哥在苏州当汽车兵，"他心里的想法是，"兄弟离得近有个照应。"

初到部队任炮兵排长的日子并不轻松。连队驻扎在郊外的山坳里，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们个个都是刺头。

第一次实弹演习，三班长老王故意把标尺调错了两格，炮弹偏离靶心百米开外。

周建国没发火，当晚抱着铺盖住进了三班宿舍。

三个月后，这个排在全师比武中拿了迫击炮速射第一名，庆功宴上老王红着眼眶给他敬酒："排长，我服你。"

1983年春节前，指导员神秘兮兮地拉住他："周排长，明儿团长家请吃年饭，点名要你带上你们排的'神炮手'。"

团长赵志刚是山东汉子，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左腿里还留着弹片，阴雨天就疼得直咧嘴。周建国连夜让老家寄来腊肠、熏鱼，又用半个月津贴买了瓶洋河大曲。

赵团长家的小院张灯结彩，酒过三巡，山东人的豪爽遇上江苏人的酒量，很快喝空了五瓶白酒。

周建国记得喝得高兴的时候还拉上老王一起扯着嗓子唱《打靶归来》，赵团长拍着他肩膀说"小周啊，我妹妹在军医大学……"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头疼得像被炮轰过。

"喝点蜂蜜水。"清脆的女声传来。周建国眯着眼看见床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上，正用勺子轻轻搅动玻璃杯。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这就是赵雪梅，赵团长的三妹，军区总医院的实习医生。那天他在团长家客房一直躺到傍晚，出门时撞见买菜回来的赵家父母。

老爷子是退休的师政委，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小周啊，雪梅说你胃不好，以后少喝点。"他臊得耳朵发烫，却在门口收到了叠成方块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军区总医院的地址。

通信是从一场关于《高山下的花环》的争论开始的。周建国在信里说梁三喜牺牲得太突然，赵雪梅回信说这才是真实的战争。

三个月里，他们讨论了《战争与和平》里的炮兵战术，争论过白求恩到底该不该冒险手术，甚至在信纸上画过象棋残局。

1984年春天，当周建国在靶场收到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毛线手套时，指导员挤眉弄眼地说："咱们'神炮手'这回要改行当'情场炮手'了。"

命运在五月突然转折。边境冲突爆发的消息传来时，周建国正在给赵雪梅写信。紧急集合哨刺破夜空，全团官兵在雨中站成钢铁森林。

请战书像雪片般飞向政委办公室，周建国咬破手指按下的血印旁，写着"共产党员，义不容辞"。

出发前夜，赵雪梅请假跑来驻地。月光下，她往周建国手里塞了个绣着红五星的布袋："里面是云南白药和止痛片……还有我的一缕头发。"他笨拙地拥抱了这个总是伶牙俐齿的姑娘，发现她在发抖。

战场比想象中更残酷。热带雨林的蚂蟥、毒蛇都不及敌人的冷枪可怕。七月十二日那场阻击战，周建国带领炮班配合步兵连防守327高地。当观察哨报告敌军坦克纵队逼近时，他亲自操炮进行直瞄射击。第三发炮弹命中油箱的瞬间，敌方狙击手的子弹打穿了观察员小刘的胸膛。

"排长小心！"小刘倒下前的呼喊救了周建国一命。他扑过去抢救战友时，弹片削过了他的左臂。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阵地上此起彼伏的"为了祖国"的呐喊，和染红半边军装的鲜血。

军区医院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时，赵雪梅正背对着他整理输液瓶。听到动静转身的瞬间，她手里的镊子当啷掉在地上。周建国想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右臂打着石膏，左臂缠着绷带，活像个木乃伊。

"别哭……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他每说一个字都牵动肋骨的伤，却坚持把话说完，"就是……没法……给你……敬军礼了。"赵雪梅又哭又笑，轻轻捶了下床沿："谁要你敬礼！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战后总结会上，周建国被授予三等功。授奖仪式后，赵志刚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两杯茶和一份调令。

"军区炮兵司令部点名要你，"团长抿了口茶，"不过我觉得，你先解决个人问题比较好。"周建国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报告团长，我……我想娶雪梅。"

婚礼简朴而热闹。新房是部队分的筒子楼，十五平米的空间被赵雪梅用碎花布隔成卧室和客厅。

转业到地方检察院的老王送来一对印着"囍"字的搪瓷脸盆，三哥不知从哪搞来一台二手牡丹牌收音机。

最让周建国意外的是父亲的出现——老爷子揣着积蓄坐了两天硬座，就为给儿媳妇送块上海牌手表。

"你娘让我捎句话，"周德海趁着酒劲说，"当年你复读时往家寄的煤钱，她都给你存着呢。"周建国鼻子一酸，想起那些在煤场扛包的黄昏。

儿子周军的出生给这个小家增添了忙碌与欢笑。会走路的小家伙最喜欢戴父亲的军帽，摇摇晃晃地学正步走。

赵雪梅评上主治医师那天，周建国特意请假陪她去拍了张全家福。照相馆的布景是万里长城，三岁的周军严肃地对着镜头敬礼，把摄影师逗得前仰后合。

1998年抗洪抢险，已升任参谋长的周建国带队守在最危险的九江段。连续三天泡在齐腰深的水里扛沙袋，他的关节炎发作得像千万根针在扎。

当电视里播放战士用身体堵管涌的画面时，刚上初中的周军突然问："妈妈，爸爸会不会……""不会的，"赵雪梅斩钉截铁地说，"你爸答应过要看你考上国防大学。"

新世纪钟声敲响时，周建国选择了转业。镜子里两鬓斑白的男人让他恍然惊觉，自己已经穿了二十二年的军装。

地方检察院的工作节奏完全不同，但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雷厉风行，很快让他在反贪局站稳脚跟。有次查办某国企领导受贿案，对方嚣张地拍桌子："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周建国慢条斯理地翻开案卷："巧了，你姐夫昨晚已经被双规了。"

2015年退休那天，周建国把办公室收拾得一尘不染。回家路上经过军区大院，哨兵依然向他敬礼。阳台上，赵雪梅正给刚满月的小孙女织毛衣，金线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儿子周军已是某集团军副团长，儿媳陈敏在师范大学教书，小两口周末总会带着孩子回来吃饭。

某个寻常的傍晚，周建国抱着咿呀学语的孙女看新闻联播。当播到军校招生新闻时，小丫头突然抓住他的手指向屏幕，嘴里蹦出含糊不清的"军……军……"。

赵雪梅从厨房探出头笑道："这孩子，将来怕不是要当女兵哦。"周建国亲了亲孙女奶香的小脸，想起三十八年前那个背着铺盖走进县中的少年。命运像一发精确计算的炮弹，划过漫长的抛物线后，最终落在了最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