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以宝玉记宝琴

一、雪径

腊月十七的寅时三刻，大观园的琉璃瓦上落了第一层雪屑。守夜的婆子提着羊角灯经过沁芳闸，瞥见有人影立在石矶旁。晨光未启的混沌里，绛云纹织金斗篷裹着个纤巧身量，怀里抱着的红梅枝丫上，宿雪正簌簌跌进水流。

这便是我初见薛宝琴的光景。后来听小丫头们嚼舌，说那日她原是跟着商船进京的，夜半泊在通州码头，偏要趁着雪色来看都中景致。邢岫烟裹着半旧的灰鼠斗篷缩在轿里打盹，她却解了系船的银红撒花帘子，非要往结了薄冰的河道上捞月亮。

贾母见到这姑娘时，她鬓角还沾着未化的雪珠。老太太摩挲着凫靥裘的金翠羽毛，忽然就想起四十年前史侯府那架十二扇的琉璃屏风——江南织造局用孔雀羽捻了金线绣的百子图，日头底下晃一晃，满屋子都是流动的虹彩。

"倒比画上走的还好些。"王熙凤把鎏金手炉递过去时，瞥见宝琴腕上笼着的伽楠香串。十八粒沉香木珠子中间嵌着颗鸽血红，像雪地里迸出粒朱砂痣。

二、诗痕

芦雪庵起社那日，湘云把鹿肉烤得滋滋作响。黛玉裹着大红羽纱面白狐狸皮鹤氅，笔尖悬在澄心堂纸上迟迟不落。宝琴却蹲在檐角下，用银簪子拨弄冰棱里的枯叶纹路。李纨后来同我说，那孩子袖中拢着个西洋珐琅盒子，里头收着撒马尔罕的胡杨叶、暹罗国的菩提籽。

"昨夜闲潭梦落花。"她接这句时正俯身拾起探春掉落的翡翠耳珰。暖阁里炭火太盛，湘云脱了外袍抢诗，宝钗忙着给宝玉斟姜茶，独她将耳坠子对着窗棂照了照，忽然念出"可怜春半不还家"。黛玉的帕子便在此刻落进了火盆，青烟窜起时，恍惚有个穿茜色衫子的影子在雪地里碎成齑粉。

十首怀古诗誊在薛涛笺上那夜，妙玉的梅花雪烹老了。宝琴倚着拢翠庵的老梅，看惜春在经卷上描白描花样。"这些谜底原不该道破的。"她指尖拂过"蒲东寺"三个字，梅影在字缝间游成细蛇。远处传来更鼓声时，一片花瓣正巧落在《西厢记》的残页上。

三、舟影

三月廿八，柳絮开始蒙纱帐。宝琴来辞行那日，宝玉正病着说胡话。她没进怡红院，只托莺儿送来个螺钿匣子。里头盛着晒干的海棠花瓣，底下压着张泛黄的航海图——马六甲海峡被朱砂笔圈了又圈，浪花状的墨迹里浮着句"明月梅花属异乡"。

我后来在老太太库房见过那件凫靥裘。金翠羽毛失了水气，倒显出几分萧疏气象。管事的周瑞家的说，南边船上来的货郎最近常唱支新曲，词里有"琉璃世界胭脂痕，冰雪人儿掌灯寻"。平儿打帘子进来插了句："前儿薛大奶奶托人捎信，说是在爪哇岛见着真真国的女子了，鬈发上别着十二支金雀钗。"

今日又落雪，我走过栊翠庵时，忽见那年宝琴站过的石矶旁，几株野梅开得正好。花瓣落进溪水，打着旋儿往东南方漂去。恍惚听见有女子在哼《梅花三弄》，调子却掺了异邦的胡琴声。待要细听，一阵风过，只剩雪粒子簌簌扑在竹笠上。（中央民族大学 戚睿雅 郑晓冉 张怡萌）

责任编辑：任芯仪(EN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