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微小说：蓬头垢面

吴富贵自幼爱好书法，但是，书法上却没有多少天赋，练了几十年，连个一般水平也谈不上。俗话说，东边不亮西边亮，书法迟迟没有进步，做官上却如芝麻开了花，身边的同龄人都到了退二线的年龄，他却独树一帜，稳坐钓鱼台。

事业的成功，并不代表吴富贵没有遗憾。有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幻想，如果能用自己降半级换来书法上的成功，他将毫不犹豫地同意，可是，这事儿只能想想，没有这样的交换。

最近，吴富贵参加了一个书画展，看着别人的书法都出成了书，他觉得，他们写的还不如自己呢，他也应该能出一本，哪怕薄薄的一本，也算是对自己书法的一个交代，至少，在朋友或者后代面前，有个展示的资本。从书画展回来，吴富贵着了魔似的，一心想出书。他拨通了出版社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小青椒出版社吗？”吴富贵故意把你说成您，以显示对对方的尊重。这个“您”字，吴富贵从来没用过，尤其对官职比自己低的人，现在，不用不行了，为了理想，还是可以牺牲一下的。

“你是哪位？”

电话那头冷冷地问了一句，语气和吴富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吴富贵心里的火气顿时冒了出来，不过，在开口前，理想消化了他的怒气，他又心平气和地回答道：“我是吴富贵。”

“吴富贵？什么吴富贵？你想做什么？”对方问。

“我想出本书！”吴富贵忍着怒火说。

对方听到误工费想出书，语气变得温和些，对方问道：“关于哪方面的？”

“书法！”吴富贵说。

“嗯，好，您是什么级别的书法会员？”对方问。

这个问题对吴富贵来说是个打击，自己努力一辈子，仅仅弄了个市书协会员，本来，他想弄个书协主席，或者副主席也行，可是，他的字拿出来后，大家一致摇头，书协主席也泡了汤。他气得要死，觉得大家不识货，一怒之下退了会员。后来，没有市会员的门号，他的字连个展出的机会都没有了，没办法，他又厚着脸皮找了找人，加入了市书协。

“市书协会员。”吴富贵说。

对方一听是市级会员，语气又冷淡起来。

“这个不好办啊，我们省会员的书还忙不过来呢，市会员，还是算了吧！”那人咽了一口水，接着说，“除非，你自费出书。”

“自费，多少钱？”吴富贵说。

“几万吧，算了，自费出书图什么呢，花钱买个乐？”

说完，没等吴富贵说话，那人挂断电话。

吴富贵气的把手机摔在地上。

“砰——”

绕着办公室转了几十圈后，吴富贵做了个决定，这本书，他必须出，而且要高质量出，免费出！这是书法家的尊严，绝不能丢。想到此，吴富贵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石栗砚，他记得这个人曾经说过，要帮他出本书。石栗砚是个包工头，托关系找后门，一直想攀上吴富贵，只是，吴富贵觉得他是个大老粗，不足以成大事。现在不同了，吴富贵不想再等，他只想马上出本书，正规的书。

吴富贵拾起来手机，屏幕也碎了，一块黑，一块白，他带着老花镜，勉强从手机里找到石栗砚的号码。

“石总，你好，我是吴富贵。”吴富贵挺直腰背，故意装作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石栗砚听到吴富贵的声音，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这可是他朝思暮想的贵人。石栗砚是这样认为的，攀上这个人，如同登到山顶，事业也会飞黄腾达。

“吴局长，听到您的声音真亲切，嘿嘿！”石栗砚兴奋到语无伦次。

吴富贵不想与这等粗人打交道，他想速战速决，直接说道：“听说你有出书的路子？”

“出书？”吴富贵顿了一下，这个事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接着说，“嗯，认识，认识。”石栗砚边说边在脑海中搜索，怎么出书，哪里能出书。

听到石栗砚肯定的回答，吴富贵悬着的心落了地。说话的语气也稍微亲切些。

“石总，那我的事儿就指望你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石栗砚拍着胸脯保证。

电话挂断，石栗砚将这个事儿当成了中心工作。他亲自联系了一家出版社，花大价钱买了一个刊物号，印书的事儿正式排上日程。

在石栗砚的重金轰炸下，出版社加班加点，一本古色古香的样书摆在吴富贵面前。

吴富贵看着自己人生第一本书，差点落了泪。他反复翻看，一页一页。

“吴局长，请您什么核一下！”石栗砚本来想说审核二字，他忘记了这两个词，自己临时拼凑了一个词。

吴富贵轻微抬头，看了石栗砚一眼，说：“审核！”

“对，就是审核，嘿嘿，我没上几天学，大老粗一个，搞不了高科技。”石栗砚傻笑着说。

吴富贵满脸不屑，由于低着头，石栗砚并没有觉察到吴富贵的蔑视。

吴富贵逐字逐句审核，石栗砚就坐在对面等着，不敢打扰。到了深夜，吴富贵审阅完毕，他猛然抬头，大吃一惊：“石总，你怎么还在这儿！”

石栗砚搓着手，回答：“我在这里陪着您呢！”

“呵呵”吴富贵笑了笑，说：“书，我看过了，好书，基本上没有错。”

得到吴富贵认可，石栗砚有些掩饰不住的兴奋。

“只要领导喜欢，我付出再多也值得。”

“嗯，好，好！”吴富贵表示赞赏。

“对了，这书印多少本？”石栗砚问。一本书一百多，石栗砚心里盼望着吴富贵多印几本，这样，他能给他提点大的要求，等价交换嘛。

吴富贵沉思一会儿，说：“怎么也不得一千本？”

“一千本，嗯，我觉得有点少，怎么也得两千本，出版社说，这样的作品实在难得，市场反映肯定不错，不够卖！”其实，出版社的意见是这样的，少印几本，就这字，没几个人看，别浪费钱了！石栗砚故意扭曲了出版社的建议，添油加醋地说道。

这个马屁拍得刚刚好，吴富贵很喜欢，关于书本数量，吴富贵同意了石栗砚的提议。

几天后，书印好了。正当石栗砚准备给吴富贵送书的时候，吴富贵接到了通知，他退二线了。

石栗砚的心郁闷至极，好不容易攀上了高枝儿，谁知道，树倒了！退了二线，还不如一般职员呢，啥事也办不成了。石栗砚看着三千本书，心哇凉哇凉的。本来定的是两千本，石栗砚觉得不够表达诚意，他私自增加了一千本。前前后后花了十一个数，这可咋办呢，不能白投资啊。石栗砚可不能做赔本买卖，他带着书找到吴富贵。

书本放在办公桌，吴富贵兴奋地翻阅。

石栗砚耐不住性子，他向前探了探身，问：“吴局长，我那个工程的事儿，什么时候能定啊？”

吴富贵有些尴尬，本来他正准备签字，谁知道一纸通知，他退了，所有手续全部冻结了。他没有了办法，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他冲着石栗砚笑了笑，说：“石总，这事儿，你别慌，我帮你找找新局长。”

“什么时候，给个准信吧！”石栗砚追问道。

“嗯，这——不好说啊！我只能帮你问问，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证！”吴富贵说。

“什么？吴局长，不敢保证，你的书，我印好了，我的事儿，黄了？这样合适吗？”石栗砚猛然起身，问。

吴富贵说的是时候，退了，说了不算了，只能问问，他知道，谁都有自己的打算，要是个小工程，他兴许能靠着老脸说成了，这个工程，大家都知道是香饽饽，哎，不用说，自己就觉得成不了。

“别慌，我问问，问问！”吴富贵仍旧没有个准话。

石栗砚收到一个信息，他的副总联系上新局长。他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打算收回成本，另找他路。

“吴局长，这个事儿我也不麻烦你了。”石栗砚说。

“什么意思？”吴富贵有些尴尬。

“你把书款给我吧，这是票据。”说着，石栗砚从包里掏出一张票据递过去。

吴富贵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他登时傻了眼。

“这是什么意思？”吴富贵再次问道。

“书款，你给我，一分钱不多要你的，书，我给你送过来。”石栗砚说。

吴富贵找了新局长，可是人家不给他面子，直接回绝了。没办法，吴富贵只好付了书款，石栗砚把三千本书送到了吴富贵家的车库里。吴富贵看着这三千本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妻子看到一堆书，气不打一处来，天天埋怨他打肿脸充胖子，太虚荣。吴富贵自知理亏，只好忍着，不敢吭声。

过了几天，吴富贵越想心里越气，不行，这不是花钱的事儿，而是尊严，人家出书还挣钱，自己一辈子就出了一本书，还得贴钱，不行，绝对不行，思来想去，吴富贵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之前工作时，他知道很多学校都有图书购买的需要，他想通过学校这个途径，把三千本图书消化掉。他翻开通讯录，找了一个校长的号码，这个校长有一面之缘，他准备找他试试。

“童校长，你好，我是吴富贵。”吴富贵自报家门。

接电话的是校长童友达，他是市里一所学校的校长。

童友达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极力思考电话对面到底是谁。“哦，吴局长，您有什么指示？”

童友达似乎还不知道吴富贵已经退二线，保持着之前的热情。至少，吴富贵是这样认为的。

“这样，你来一趟，我有点事儿和你沟通一下。”吴富贵心想，虽然我退了二线，但是级别在这呢，一个小校长，我还指挥不动吗？

“好的，时间您定，我准时到。”童友达说。

吴富贵想趁热打铁，他当即决定，下午见面。

到了约定时间，童友达准时到了指定地方。

“您好，吴局长，有什么指示，请讲！”童友达说。

“哎，退了，谈不上指示。”吴富贵说完，话题一转，说道，“退了，人就不中用了，话也没人听了！”

“不会的，放心，我时刻听从吴局长调遣。”童友达说。

吴富贵听到此，甚是激动，如同遇到了知己，双手紧握，颤抖的语言说：“童校长，放心，我虽然退了，但是还有余温，我的同学是市里领导，和我关系很好，以后你要进步，找我，我带你去找他！”

吴富贵说的话有两层意思，一是感激，而是画饼，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还是有用之人。童友达当然明白其中深意，他笑着说：“放心，您的指示，我立即执行。”

话已至此，吴富贵也不再藏着掖着，他从地上拿出一幅画，说：“我知道童校长要来，我专门为童校长创作了一幅。”

说着，吴富贵对另外一个人说：“你拍张照，纪念一下。”

字刚放下，吴富贵又递过来一本书，说：“我的第一本书，处女作，还是有收藏价值的，先免费送给童校长一本，如果觉得好的话，给图书馆配几百本，现在，书法进校园，这是主流！”

听到此，童友达终于明白吴富贵的真实意思，他假装拿着书看了几眼，然后递给随从人员，说：“吴局长佳作，你看看！”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童友达找了个理由，回去了。

吴富贵满心欢喜，等待着童友达笑话自己几百本书，可是，过了一天后，童友达派人送过来一百块钱，说是书款。吴富贵站在车库，脚下放着自己数好的书，五百本，一本不多，一本不少，等来等去，等到了一百块。吴富贵捏着这一百块钱，禁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一个小小的校长竟然敢如此放肆，想当年，你们谁也入不了我的眼睛……”吴富贵自言自语道。

“你们，狗眼看人低，你们……”

“我是退了，不是死了！”

越说，吴富贵越觉得悲哀，他看着堆积成山的书，那些书像是一张张大嘴巴，在疯狂地嘲笑自己，挖苦自己！

吴富贵发了疯似的，他一脚将堆放的书踢开，然后又一本一本撕碎，扬在空中……

从那以后，人们经常见到一个人，那人蓬头垢面，见到人后，就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碎纸屑，然后很神秘地问道：“著名书法家的字帖，买一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