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 | 死了都要“拜”？印度为何举国热衷崇拜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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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鹿林深

本期编辑|贾丽豪

本期审核|江怡

引发踩踏的“大神” 图源：amarujala.com

狂热的粉丝们经常为自家“哥哥姐姐”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与金钱。爱豆若是不幸塌房，由粉转黑，粉丝至多也就是破财，感叹一句“一切都错付了”。但在印度可就大不一样了。印度的粉丝们追星，破财、“失身”、伤感情往往只是小事，搞不好还得付出生命的代价。然而，粉丝们却并不因此而退缩，甚至往往还乐此不疲，前赴后继。因为他们的“爱豆”，是神。

一、为“神”献身的一百种方式

去年7月，印度北方邦哈特勒斯地区发生了严重踩踏事件，造成121人死亡。踩踏事件发生在“大神”纳拉扬·萨卡尔·哈里（又名“Bhole Baba”）的宗教集会期间。组织者事先已取得了活动举办批文，许可人数为8万人。

不过，粉丝的热情大大出乎了举办者的预料，实际来到这个偏远小村庄的信众高达约25万人。

“大神”曾经的一场活动，引来信徒云集 图源：amarujala.com

踩踏事件的起因是，这位“神人”的追随者争先恐后地去触摸他的脚，并收集他踩到的彩色粉末（即蓝果丽，Rangoli）。在随后的混战中，人们被踩踏在脚下，引发严重伤亡。

彩色粉末以及其间遗留的女性额饰 图源：路透社

活动现场并没有采取任何安全措施。悲剧发生时，“大神”早已翩然而去，离开现场。

活动现场遗留的玩具 图源：路透社

这位名叫萨卡尔的大神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够引得万人空巷？有媒体进行了调查，发现他在18年前曾是北方邦的一名警员。当时他的名字还叫作苏拉吉·帕尔，后来他因性骚扰一名女性而遭停职。体制内的铁饭碗没有了，帕尔只能另谋出路。不知自何时起，他以“萨卡尔”之名重出江湖，摇身一变成了一名神职人员。

他在家乡的村庄建起了富丽堂皇的静修精舍，出行时车队前赴后继。他身着白色西装、打着领带、戴着墨镜向他的“萨特桑”（信众）发表演讲。——俨然一副得道之人的模样。

《印度电讯报》记者在踩踏事件发生后走访了现场。有信众表示，这位“大神”已经年过六十，膝下无子，只收养了一个女孩。但这个女孩在大约十六七年前就死了。“大神”把女孩的尸体放在家中两天，希望她能复活。后来，警察不得不介入，将尸体火化。还有当地居民称，事发以后，“大神”的团队抢夺了不少信众的手机，以避免他们拍摄现场的情况。在信徒蜂拥向前时，“大神”手下那些身着黑衣的“保镖”纷纷出动，用警棍殴打信徒。

然而，“被打死”、“被踩死”，只是信众们的一种死法，但绝对不是唯一的。比如还有虐待女童的。泰米尔纳德邦一位名叫Siva Shankar Baba的人自封为印度教灵修“教父”，同时也是一所学校的创始人。然而，在他表面光鲜的“教育家”名头背后，隐藏的却是魔鬼般的心。

性侵女童的“教父” 图源：indiatimes.com

这位“教父”专以弱势女孩为目标，在他的学校里对女孩们进行性虐。这些受虐女孩的父母毫无戒心，他们根本不曾想到，这所学校实际上是罪恶与变态行为的温床。直到这些女孩向父母坦白了这名教父的罪行，警察才逮捕了他。

更骇人听闻的死法包括献祭活人。2017年，马哈拉施特拉邦的一名6岁小童在所住的村庄无故失踪。后经警察调查发现，凶手是小童40岁的姑姑——一名“神人”。

被害的六岁男童及其家人 图源：defence.pk

这位“神仙”姑姑在家附近绑架了男孩，将布团塞进他的嘴里，捆进麻袋中。几个小时过后，姑姑割断了他的喉咙。他的姑姑认为，杀死侄子可以用来献祭神，从而获得神的青睐。

原来，姑姑家中失和，其夫总是对自己施暴。为此倍感苦恼的她曾向一名路过村庄的密宗修士求助。修士于是建议她献祭一个小男孩，把他的血肉献给女神。这样做神就会高兴，就能护佑姑姑一家。

警方果然在距离男孩尸体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为献祭仪式准备的材料——包括人类头骨、骨头、印度教女神卡利的画像、檀香膏、香和酥油。他们还发现了一个在地上挖的坑，也就是小男孩后来的葬身之所。讽刺的是，在儿子失踪前，男孩的母亲已经注意到姑姑“挖那个坑挖了一个星期了。

可是，当我问她干什么时，她说她在建一座寺庙。我还去给她帮忙了。如果母亲当初知道她帮忙挖的竟然是自己亲生儿子的埋葬坑，一定会极力阻止。可惜一切都为之晚矣。

二、民间假神何其多

“我是秦始皇转世，现缺一百元经费。给我转一百元，我封你做宰相。”国人经常听到这种令人荒诞不经的“诈骗”消息。大多数人只会觉得可笑而已。但是在印度，信神可不是一件开玩笑的闹事。许多人对各路大神确乎极为虔诚。

印度传统文化中素有笃信“神人”（godmen，有时音译作“戈德曼”）的传统。“神人”指的是具有超凡魅力的大师或治疗师，他们经常被信徒追捧为半神般的人物。各路“神人”通常声称拥有超自然力量，例如治愈的能力、预见或影响未来事件的能力以及读心术的能力。“神人”们往往具有很高的知名度，能够吸引社会各阶层人物的关注和支持。

前文中提到的被信众称作Bhole Baba的大师萨卡尔，在中国人眼中可能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事实上的确如此），就如同骗钱的“转世秦始皇”。除了为生活增添点看傻子的情绪价值，甚至不值得让人正眼瞧上一眼。但在印度人的心中，这位大神可真不是什么普通人。

据CNN的探访，他是印度为数不多的数十位知名“精神导师”之一，他的信徒有数百万之众，受到印度各阶层的推崇，并因此赚取了巨额财富。

粉丝眼中的“大神” 图源：ins

萨卡尔仅仅是众“大神”中的一员。在过去几十年里，“神人”的传统已发展成为一个价值数百万美元的产业，其中最大牌的明星控制着印度庞大的慈善和商业帝国。而他们的大部分收入，来自信徒的捐款。换言之，正是粉丝们一块钱一块钱的“打投”，把他们的“神”送上了富豪之位。

荒诞大神遍地走，其实与印度国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印度学者表示，“种姓制度的僵化”是“神人”泛滥的重要原因。在印度教传统中，低种姓群体几乎难以参与宗教活动。由于“贱民”的所谓“不可接触”性，他们出现在宗教场所或是接近神灵被视为一种亵渎行为。

然而，在一个宗教氛围浓郁的国家，信教是一种刚需。广大低种姓教徒在宗教和精神需求无法获得满足的情况下，“替代形式”的宗教信仰便自然而然地占有了一席之地。

踩踏事件的幸存者贾塔夫表示，她所处的低种姓社区“非常相信他（指萨卡尔）”，会将他的画像挂在家里的墙上，甚至放在家里的小神龛中。贾塔夫说，她以前无法怀孕，但是在萨卡尔的精舍里待了两个月后就怀孕了。“这里有很多类似的故事，”她告诉CNN记者。“他说了很多好话，希望我们所有人都做好事。我们去那里感觉很平静。”贾塔夫并非信徒中的异类。除了“赚钱”，大神们还“赚心”。——他们在信众中享有崇高的地位。

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承诺为信徒提供一些奇奇怪怪但包治百病的治疗方法。信徒们由此蜂拥而至，向他们寻求解药：从健康问题到失业、不孕不育或者想生男孩。

这样的“大神”除萨卡尔外，还包括声称能创造奇迹的萨迪亚·赛·巴巴(Sathya Sai Baba)，以及瑜伽大师、广受欢迎的生活艺术基金会创始人斯里·斯里·拉维·香卡(Sri Sri Ravi Shankar)。他们都自称拥有神秘的知识和治病救人的能力，从而激发了数百万信徒的极大热情。

而精神组织 Dera Sacha Sauda 的负责人古尔米特·拉姆·拉希姆·辛格(Gurmeet Ram Rahim Singh)则是另一位自封的精神大师，他受到数百万人的崇敬。他的组织在印度10个邦和联邦属地设有修行所，并声称在全球拥有6000万信徒。

“上师”古尔米特·拉姆·拉希姆·辛格 图源：abc.net.au

可他还是一名被定罪的杀人犯和强奸犯。2017年，他因强奸两名追随者被判处20年监禁。两年后，他因谋杀一名揭露其团体内女性遭受性虐待的记者而被判处终身监禁。

然而，尽管辛格罪行严重，但他仍然拥有一批狂热的追随者。强奸罪判决甚至引发了其支持者的骚乱，导致印度北部地区36人死亡，数百人受伤。此后，辛格又多次获得假释，有一次甚至走出监狱参加自己的生日聚会，这引发了人们对这些“大神”有罪不罚的指控。

2015年，辛格在印度古尔冈举行的电影《MSG-2》首映式上致辞 图源：CNN

三、政界与“神界”的勾结

近几十年来，随着各种三教九流“大神”的崛起，人们也对他们所谓“神性”背后的真实意图提出了批评，他们奢华的生活方式和巨大的财富积累更是激化了这种批评。

然而，“大神”之所以能成为“大神”，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们的追随者可不单单只有社会边缘人或者低种姓群体。信奉他们的，还有各路政商名流，这其中包括外国人、旅居海外的印度人，以及社会最富裕阶层。

“大神”们从草根信众那里获得了人气，又从名流信徒的手中得到了数百万捐款。例如，萨迪亚·赛·巴巴的追随者包括美国著名演员戈尔迪·霍恩和硬石餐厅创始人艾萨克·蒂格雷特。这位大师于2011年去世时，印度板球传奇人物萨钦·滕杜尔卡在他的葬礼上公开哭泣，时任印度总理曼莫汉·辛格也出席了葬礼。

时任印度总理辛格出席萨迪亚·赛·巴巴葬礼 图源：维基

总理的出席并不令人震惊，因为大神们数量众多的信徒，在政客们的眼中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票仓”。政客们希望，借助大神的“威名”能够增加他们在选举中获得的选票，而神人也期待着，政界的人脉能够令他们在遇到麻烦时发挥作用。双方由此沆瀣一气，形成了“政神联盟”。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哈特勒斯踩踏事件发生后，活动的组织者、志愿者以及萨卡尔的助手等数人被捕。

然而，北方邦警方的登记立案中却根本未提及萨卡尔的名字。媒体普遍猜测，这位神人与该邦多个政党间的密切关系，可能帮助他过度了一劫。

另一个知名例子是前文提及的犯下杀人罪与强奸罪的“大神”拉希姆·辛格。自2017年以来，尽管面临终身监禁，他却已九次获得假释。此外，哈里亚纳邦的印度人民党高级领导人甚至毫不避讳地加入了他在假释期间发起的一项“清洁运动”。此举凸显了他这样的“伪神人”在权力走廊中享有的巨大影响力，也显示了政界与“神界”纠葛之深。

在政界与神界的合流进程中，媒体的炒作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主流印地语新闻频道和地区电视台在黄金时段无不频繁地报道这些邪教，因为它们吸引了大量观众，从而提高了电视收视率。

Sanskar TV节目截图，该频道在Youtube订阅数超千万 图源：Youtube

此外，Astha或 Sanskar TV等电视频道甚至专门播放“大神”们的布道，据印度媒体报道，后者在印度的收视群体中甚至比娱乐节目还受欢迎。

《马哈拉吉》剧照 图源：indiatimes.com

2024年，网飞推出的电影《马哈拉吉》（Maharaj）上线播出。该片讲述了19世纪古吉拉特邦臭名昭著的“神人”马哈拉吉对女性信徒的剥削与压迫。看起来，从那时至今，印度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印度通"2025年4月4日文章，原文标题为《死了都要“拜”？印度各界为何热衷拜假神》

本期编辑：贾丽豪

本期审核：江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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