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见《白居易传》（第3版）第一章  何计消化心头哀愁？

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十听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娥眉

任见《白居易传》（第3版）第一章 何计消化心头哀愁？

第一章 何计消化心头哀愁？

优美的湖光山色、精巧的建筑布局，对于少年白居易来说，非但不能填补他空虚的心灵，反而勾起了他无限的乡愁。

独自一人，漂泊江湖，四外虚空，无可凭寄，彷徨无助，仿佛置身于一片茫茫大海，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港湾。只有在与朋友相聚时，靠碰杯来暂时遣散心中的乡愁。

可是，每当深夜醒来，躺在床上，听着暂为栖身的山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不断地敲打梧桐的枝叶，仿佛在弹奏着一首无尽忧伤的曲子，浓深的乡愁又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01 风情诗星

在为数众多的唐代诗人中，白居易无疑是特殊的一位，他的诗歌和创作理论，深远地影响着后世的文学与思想。

时光流转，岁月长河中涌现出无数名笔大家，或是来自华夏大地的本土学者，怀揣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与敬仰，或是来自遥远国度的异域人士，带着对神秘东方文化的好奇与探索之意，投身于对白居易的研究。

无论是专注于白居易人生的某个细微侧面，试图从一粒沙中窥探整个世界，还是着眼于他总体的生活轨迹、笔耕不辍的写作生涯以及跌宕起伏的命运道路，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研究成果犹如累累硕果，挂满在学术大树的枝头。

《白居易传》应若一幅精心绘制的宏大画卷，以白居易完整的人生故事作为创作主体，呈现出全景式的、毫无遗漏的传记，将白居易的一生，从呱呱坠地的懵懂婴孩，到历经世事沧桑的垂暮老者，每一个阶段、每一段经历，都细致入微地铺展于读者眼前。

后山多年来写过诸多关涉元稹、白居易、刘禹锡这三位唐代大诗人的文字。那些篇章，是通往三位诗人内心世界的一扇扇窗扉。

《情圣元稹》 ，后山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元稹在情感世界里的热烈与执着；《宏才元稹》 ，从另一角度，展现元稹卓越的才华与非凡的智慧；《双面元稹》 ，深入挖掘元稹复杂的性格与多面的人生。

《香山居士》 描绘的是，白居易晚年闲适、淡然的身影；《少年刘禹锡》 ，揭示了刘禹锡年少时的朝气蓬勃与壮志豪情；《不死刘郎》 ，生动地描绘出刘禹锡面对人生挫折时的坚韧不拔；《超尘拔俗刘禹锡》 ，尽显其超脱世俗的高雅气质；《洛滨狂欢》 ，将那个时代文人墨客相聚的欢乐场景鲜活地呈现出来；《大唐情人》、《白氏履道宅园记》以及三人各自的年谱等，都饱含着后山对三位诗人的深刻理解与独特感悟。

后山很早就萌生了为这三位大诗人立传的想法，并且付诸行动，在充满挑战与探索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

这部《白居易传》 ，初创于二十世纪充满变革与希望的一九八零年代。一九九七年，后山再次与白居易、刘禹锡和元稹的文字相遇。在写作关于他们的一些文章时，对《白居易传》和《刘禹锡传》进行了一番精心的修订。

在北京大学宁静的书房中，案头堆满了书籍与文稿，时而沉思，时而奋笔，仿佛在与历史对话，与诗人们进行灵魂交流。

白居易是一位伟大的诗人，是一位以 “以诗纪事” 著称的现实主义诗人。后山最初创作的《白居易传》 ，重视探究其诗歌创作背景，书中对于白诗背景的描述繁多，引用白诗的篇幅也占据了相当大比重。

在一九九七年的修订中，后山经过深思熟虑，将直接引用的诗文删除大半，减少了约六万字。

阅读《白居易传》的朋友，喜好各不相同。有的或许早已沉醉于白诗的海洋，阅读过大量的白诗，对诗歌背后的故事与背景了然于心；有的阅读白诗数量不多，他们在翻阅《白居易传》时，或许更多地渴望了解白居易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生际遇，以及他丰富而细腻的情感历程。

当然，作为诗人之传记，白居易的重要诗文是断然不可忽略的。像充满生机与哲理的《原上草》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描绘底层民众疾苦的《卖炭翁》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诉说宫女悲惨命运的《上阳人》 ，以及动人心弦的《长恨歌》和《琵琶行》等。倘若没有这些经典，又如何能让读者真正领会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事而作” 的创作思想呢？

白氏佳作，如同夜空中最为明亮的星辰，照亮了白居易的诗歌世界，也照亮了后世无数读者的心灵。

由是，白居易的名篇，在《白居易传》中必然占据至关重要的位置。它们不仅是书中的文字，更是白居易灵魂的寄托，是当时社会风貌的生动写照。

白居易宛如中晚唐诗坛上的一座高山，影响极大。他是一位勇敢的创作革新者，强调诗歌的通俗性、写实性。在著名的《与元九书》中，言辞恳切地明确说道：“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他的声音，穿越千年，在我们的耳畔回响，清晰而有力。

在白居易自己所分的讽喻、闲适、感伤、杂律四类诗中，前两类体现着 “奉而始终之” 的兼济、独善之道，在他的心中，这两类诗最受重视。

在其初期所作的《策林》中，白居易就如同一位敏锐的观察者与思考者，表现出重写实、尚通俗、强调讽喻的倾向。

他写道：“今褒贬之文无核实，则惩劝之道缺矣；美刺之诗不稽政，则补察之义废矣…… 俾辞赋合炯戒讽喻者，虽质虽野，采而奖之。”诗歌的力量不仅在于其优美的文字，更在于它能够反映社会现实，起到惩恶劝善、补察时政的作用。

白居易反对 “嘲风月、弄花草” 的艳丽诗风，认为那是对诗歌价值的亵渎。他认为诗歌如同社稷卫士，其功能是惩恶劝善，补察时政；诗的手段则是美刺褒贬，警戒讽喻。

他渴望 “立采诗之官，开讽刺之道，察其得失之政，通其上下之情。”希望通过诗歌，让社会的黑暗与不公无所遁形，让统治者听到百姓的声音，让社会变得更加公平与美好。

在《新乐府序》中，白居易有如严谨的工匠，提出了诗的标准：“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其体顺而肆，可以播于乐章歌曲也。”

“质而径”，好比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强调语言的质朴通俗，让每一个读者都能轻松理解；“直而切”，则像一把锋利的宝剑，议论须直白显露，直击问题核心；“核而实”，仿若坚实的大地，须绝假求真，确实可信；“顺而肆”， 恰似流畅的乐章，形式流利畅达，具有歌谣色彩。

也就是说，诗歌必须既真实可信，如同亲眼所见，又浅显易懂，如同老友聊天，还得入乐，便于歌唱，能够流传，才算达到了极致。他坚定地说：“总而言之，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因而，他的诗歌，就是他对社会、对人生的深刻思考与真挚表达。

“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白居易一路走来，随着年龄增长，阅历丰富，越发深刻地认识到诗歌的使命。为时为事而作，首要的还是 “为君” 而作，总体指向是 “唯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他认为，只有将民情如实地上达天听，让皇帝能够开壅蔽、达人情，政治才会如同春日花朵，趋向清明。

白居易的优秀诗作，公认的有《琵琶行》、《长恨歌》等。此类诗作犹如精彩的舞台剧，在叙事的基础上强化了抒情因素。

以《琵琶行》和《长恨歌》为例，虽也用叙述、描写来表现事件，却巧妙地简化到了一个中心事件和两三个主要人物。

颇具戏剧性的马嵬事变，在《长恨歌》中，白居易寥寥数笔将之带过，在最便于抒情的人物心理描写和环境气氛渲染上，则如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泼墨如雨，务求尽情。白居易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出唐玄宗与杨贵妃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以及在命运面前的无奈与悲哀。

《琵琶行》 ，尽管在乐声摹写和人物遭遇叙述上着墨较多，但也是用情这条无形的丝线，把声和事紧紧联结在一起。声随情起，情随事迁，诗的进程始终伴随着动人的情感，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琵琶声中的哀怨与悲伤。

白居易的讽喻诗像一把把锐利的匕首，“一吟悲一事”，题旨非常集中。刻画人物颇能抓住特征，犹如技艺精湛的画家，用简洁而有力的白描勾勒，使人物形象鲜明生动。

他的辞采力求通俗，然而诗意决不浅显。他常以浅白之句寄托讽喻，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取得触目惊心的效果。

如《轻肥》一诗，描写内臣、大夫、将军们赴会的气概和酒食的丰盛，场面可谓奢华至极，“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结句笔锋一转，写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强烈的对比如同重锤一记，狠狠地敲击读者的心灵，让人愤恨社会的残酷与不公。

白居易看重自己的闲适诗和讽喻诗，这两类诗内容和情调截然不同，却都具有尚实尚俗的特点。闲适诗意在 “独善”，“知足保和，吟玩性情”，宛如悠然自得的隐者，淡泊平和、闲逸悠然；讽喻诗志在 “兼济”，如同勇敢的战士，与社会政治紧密相联，多数意激气烈，充满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对百姓疾苦的同情。

白居易的闲适诗，浅显平易、淡泊悠闲，为人称道，较为吻合文人心理。在喧嚣的尘世中，人们尤其是文化人常常渴望一份宁静与淡泊，白居易的闲适诗，就如山间清泉，汩汩流淌，滋润心性，所以影响深远。

白居易留下近三千首诗，还有一套完整而深刻的诗歌理论。

在《与元九书》中，他说道：“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他就像一位传承者，继承了《诗经》以来的比兴美刺传统，高度重视诗歌的现实内容和社会作用。他强调诗歌揭露、批评政治弊端的功能，如同一位战士，敢于直面黑暗。

正视现实、关心民瘼的诗歌理论，在白居易的时代，无疑是具有重大意义的。

白居易的诗，追求明白晓畅，宛如清澈的河流，让读者轻松地畅游其中。由于历史的沧桑变迁和文化演变，现代人在阅读时，难免仍有诘屈聱牙的情况。所以本《白居易传》中某些引用白诗，实际上经过了后山的再度创作。

出者如《卖炭翁》 ，白诗原以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做结，而本书中则有出自后山的 “卖炭翁，浊泪两行步难行。红绡白绫压仓久，虫蛀水渍不堪用。千余斤炭半月苦，冻寒饥馁相交并。布衣粗食终不得，涕泣重返南山中”诸句续貂。并非篡改原作，而是出于叙事文学的必要。

在悠悠岁月长河中，白居易的家世，一直是人们饶有兴趣的话题。

有些对白居易满怀热忱的朋友，甚至白居易的后人，都带着殷切的期盼，满是渴望地恳请后山：“先生对白居易的研究如此深入，在《白居易传》里，能否给我们一个关于白居易家世的明确说法呢？我们太想知道家族先辈更详尽的过往了。”

人物传记的撰写准则，并无硬性规定，但从传主出生写起，到人物逝世为止，以其一生为主体，是个正确的干法。书籍聚焦既在，不宜过多涉及。后山另有专文，像《白居易家世记》《白居易履道宅园考》《酒与白诗》《白居易茶文化漫议》等，考述较详，谨请阅览。

白居易与 “妓者” 的关系，宛如一座难以绕过的大山，亘立在白居易研究的道路上。本《白居易传》开章 “风情诗星”，既饱含着对白诗中风土人情特色的肯定，又兼顾了白居易生活中的风雅骚情。月下与友人浅酌，身旁有红袖添香，气氛悠然，格调市井。有“按下缓表”之意，也是个必要的说明。

华夏古代文人，向有 “骚客” 之称，在古老的时光里，“骚客” 其实是个美名。文人以骚为资格，亦如妓者以文为荣耀，他们和她们，分别在诗词唱和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在风情独特的唐朝，若一位诗人没有红颜知己，似乎就像在茫茫诗海中迷失了方向，算不上一个上趟的骚客，若一位官员没有红颜知己，似乎也是个被甩出时代大潮的干部。说大唐是个骚客时代，一点也不为过。

因青楼激发文思，由酥胸触动灵感的唐诗，多如繁星，一扫一簸箕，再一扫又一簸箕。

有些诗作粉香四溢，满是胴体娇声，笔端淋淋漓漓，诗人只在那里自得和显摆，仿佛要将所有的欢愉都宣泄在纸上；有的诗作则影影绰绰，闪闪烁烁，辞采在柔纱之下跃动，偏不急着触动要害。

白居易的此类作品属于后者，或许跟白先生的行政级别有关？

“幸无案牍何妨醉，纵有笙歌不废吟。十只画船何处宿，洞庭山脚太湖心”。

想象一下吧，惬意的小长假，无需办公，白居易大笑着对身旁的友人喊道：“兄弟们，放开喝吧！”

十艘画舫，挤满了花花绿绿服饰的妓者，众人玩得不亦乐乎。夜幕降临，有人发问：“晚上咋整？”白居易大手一挥，豪迈地说：“就在船上嘛，就在太湖心！船上舱间多着哩，随便谁，随便睡！”

这是曾经写出《卖炭翁》《琵琶行》的白太守吗？没错，就是他。

当时的苏州，系南方重郡，在江东诸州独占鳌头。户籍十万，府兵五千，人口稠密得如繁星密布，甚至超过扬州。坊间喧闹非凡，抵得上半个长安。放眼望去，不仅人烟树色无罅隙，十里一片青茫茫，而且处处楼前飘管吹，家家门外泊舟航。

苏州其风景秀美不亚于杭州，热闹繁华，却胜杭州一筹。白居易奉诏出刺苏州，初到之时，说实话，确乎想勤于政事，效忠朝廷，一心扑在工作上，曾十天没喝酒，半月没听歌。他并非忘记了糟香，也不是找不到恋歌坊，而是真心愿意繁忙。早起一头扎进文山，直到黑天儿才脱身会海，可怜朝朝暮暮的时光，都消磨在办公室里了。

终于迎来假期，白居易在游船上携群妓纵情宴乐，乐不思归，我们应该理解白先生。毕竟苏州贵领江南大郡之尊，风光绮丽，气象万千，自不必说，尤为当时最为著名的 “红灯区”。 在这样一个催人放达的地方，不玩出点风花雪月，似乎也说不过去。

有唐一朝，干部们公务之余若不召妓者，便觉生活少了几分浪漫。多数妓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全都接待，着实让人厌烦。那该如何解决呢？渐渐地，招妓和蓄妓便相习成风。反正皇上玩女人更多，更自由，又没有文件禁止，各地官吏左行右效，彼此彼此。

白居易刺守杭州的时候，正值春风得意，风流潇洒的年月，常常兴致勃勃地携妓十余，如容满、张志等名角儿，夜游西湖虎丘寺，兴致大发，赋诗纪游。

他也在家中蓄养了很多妓者，幼妓石竹、香钿、小蛮、樊素被他呼来唤去，颇得宠爱。后来，这些妓者被带回长安，又带回洛阳。当白先生年老时遣放她们，她们恐怕失去衣食无忧的生活，还哭哭啼啼，不愿离开呢。

白居易刺守杭州时，就结识了不少青楼知己，最让他看好的是一位艺名玲珑的官妓。他经常带着玲珑外出游玩，播下了一段段风流韵事。玲珑色艺过人，聪明伶俐，巧于应对，名声远播四方。地的文人骚客都以拜倒在玲珑的石榴裙下为豪迈，能请到玲珑作陪，是有面子的象征。

白居易贵为郡委长官，他若包养玲珑，日夜以之佐酒寄兴，何人还能染指呢？惟有元稹，心中痒痒，如同千万只蚂蚁在爬。遂暗修栈道，厚币相邀，最终玲珑被弄到越州，尽兴一个多月后，方才被送回杭州。

白居易望着胜利归来的玲珑，感慨地吟诵道：“余杭形胜四方无，州傍青山县枕湖。绕郭荷花，三十多里，拂城松树，一千余株。梦儿亭古传名谢，教妓楼新道姓苏。独有使君年太老，风光不称白髭须。”毕了哈哈一笑，自嘲“美中不足，只是刺史胡子花白了”。

风流太守爱魂销，到处春翘有旧游。朝廷没有条款约束，官贵队伍里以其为时髦，时常找由头聚一次，放纵一番。《三月三日祓禊洛滨》 ，就饶有兴味地记载了一次集体的粉色活动。

春色有时尽，公门终日忙。两衙但不阙，一醉亦何妨？

离休干部白居易看到春色迷人，百计千方撺掇东都的高干们趁机出来潇洒一盘。十五位德高望重的老干部，响应白居易，于三月初三日，带着大批艳丽的妓者，齐聚洛水画舫。老干部们身着华服，手持酒杯，摇头晃脑，尽情欢宴。妓者们罗裙轻薄，蕾丝透光，绕着嘉宾座席，婀娜起舞，婉转歌唱。

自晨及暮，簪钗交映，歌笑间发，前水嬉而后妓乐，左笔砚而右壶觞，尽风光之赏，极游泛之娱。现场一片 “春心荡”“醉眼迷”“红腰软”“翠黛低” 的动情景象。

洛滨狂欢，夜以继日，直达更深，不需烛火，抬头望去，月儿已高高挂在五凤楼西边的天空上，大放银辉了。

需要指出的是，后山在《白居易传》中对传主与妓者的关系，始终谨慎地把握了分寸。

二零零四年，后山的《老坑深处》在美国媒体连载，与之同时，他还应邀为美国《侨报》等媒体撰写文化评析文章，致力于向海外读者介绍一些重要的华夏古代诗人的诗文及人生经历。在他的笔下，元稹、刘禹锡、白居易等诗人的形象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在这个时期，后山再次将《白居易传》拿出来，开始了又一轮缓慢而细致的修订工作。如同一位精益求精的艺术家，不断地对作品进行打磨，力求让其更加完美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二零零六年，后山的《华夏姓氏文化考记》出版。这部著作六十万言，立意深远，以文化研究为核心，旨在雅俗并举，让不同层次的读者都能从中受益。在写作过程中，对华夏历代文化艺术名人给予了颇多重视。在忙碌的写作间隙，重新阅读《白居易传》《刘禹锡传》等作品，在阅读过程中，又对这些作品进行了一番小的删改与校订。

每一次的阅读与修订，都是与彪炳史册的古代文人的一次心灵对话，后山不断地从他们的作品中汲取灵感，让自己的作品更加贴近历史的真实，更加富有内涵。

这部以白居易的人生际遇和情感历程为主线的纪实性历史人物传记，经过多年精心打磨，终于在二零零七年修订完成。同年，由于杂志连载的需求，《白居易传》和《刘禹锡传》还各自推出了一个缩写本，以满足不同读者的阅读需求。这些缩写本在保留原著精华的基础上，以更加简洁明了的方式，向读者展现了白居易和刘禹锡的精彩人生。

二零一四年，许多读过后山《帝都传奇》十卷本和《西欧史传》六卷本的朋友，为写作风格和文化底蕴所吸引，希望能够读到后山的帝王演义系列和历史人物传记系列的电子版全书。于是，后山再次对这些作品进行了全面细致的修订。

每一次修订，都是对文学事业的一次执着坚守，也是对读者的一份深情回馈。通过不断地修订，后山希望能够为读者呈现出更加优质、更加精彩的作品，让更多的人了解华夏历史文化的博大精深，领略古代文人的独特魅力。

02 溱洧竞流

唐代宗李豫大历七年，早春时节，寒冬的坚冰渐渐消融，积雪也缓缓褪去。阳气如同沉睡许久后初醒的精灵，在天地间悄悄升腾。

轻柔的清风拂过，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仿佛在向世间宣告春的来临。

新郑县东郭村的一所小官僚宅第内，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传出，整个宅第瞬间沸腾起来，家人们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消息如同春日里的风，迅速在宅中奔走相传 —— 白家添了一位男丁。

没有奇异的金光映照着墙壁，也没有悠扬的仙乐绕梁盘旋。然而，这个诞生于平凡中的白家男孩，日后取名居易、字乐天，却在唐朝乃至此后的千百年间，成为了众人传颂、口碑载道的大诗人。

新郑并非白家的世居之地。白家祖上曾占籍韩城，而后又徙居下邽。白家高祖曾官至司空，为北齐立下赫赫功劳，皇上特诏赐两所庄宅，位于同州府韩城县。

白家上祖白志善，生下儿子白温，白温官至朝散大夫兼检校都官郎中，举家迁徙到了华州下邽县。故而，从司空往下，到都官郎中往上，白氏家族逝去之人皆安葬于韩城。

白居易的祖父白锽，在唐代宗大历八年五月三日，突然染病，多方医治无效，最终在长安与世长辞，享年六十八岁。因诸多事宜尚未妥善安排，只能暂且将其灵柩安放在故乡下邽县下邑里。

白锽生前曾任河南巩县令，退休之后，购置了一处宅第，位于荥阳郡新郑县北的临洧乡。

后来，白居易的父亲白季庚又带着全家，迁居到了新郑县西的东郭村。

白居易祖父去世后，按照当时的规矩，白季庚等五弟兄都需丁忧居丧，守孝三年。所以，在大历八年五月到大历十年五月这段时间，也就是白居易两岁到四岁的时候，跟随父亲在下邽生活。

守孝完毕，他们再度回到新郑县东郭村。在这里，白居易度过了天真无邪、宁静温馨的童年时光。

白季庚丁忧期满后出任宋州司户参军。唐德宗李适建中元年，又被授予彭城令一职。

白季庚长期在外为官，很少有时间回家，白家的子女都跟着母亲生活，教育和抚养子女的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白居易的外祖母和母亲陈女士的肩上。

白居易有兄弟四人，他上面有一个异母哥哥，下面有两个弟弟。

哥哥白幼文，曾担任符离主簿和浮梁主簿。弟弟白行简，字知退，小名阿怜，后来官至主客郎中。

还有一个小弟白幼美，小名金刚奴，不幸在九岁时夭折。

白居易和弟弟白行简，是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长大成人的，当然，还有慈爱的外祖母在一旁呵护着他们。

家中的日常饭食准备、宾客接待、邻里关系维护，以及精心操持女工、弹琴读书等诸多事务，都离不开母亲的身影。几个孩子年纪尚小，无法进入学堂读书，白母陈氏夫人毅然挑起了教育子女的重担。

白母曾经饱读诗书，见识不凡，她将自己全部的心血，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对孩子的教育和培养上。

母亲对白居易兄弟的爱，远超一般的骨肉亲情。白居易生性聪慧，自小便异于常人，在兄弟几个当中，尤其得到母亲的疼爱。

白居易三岁的时候，母亲便亲自拿起诗书，手把手地教他读书写字。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母亲总是耐心地教导，从未大声呵斥过他一句。在母亲的悉心教导下，白居易五六岁时便开始学习写诗，到了八九岁，已经能够熟练地谙识声韵。

白季庚后来担任徐州别驾和襄州别驾，白陈氏夫人始终如一地承担着教育儿子的责任，她对几个儿子的学业要求极为严格，但态度却总是和蔼可亲，让人如沐春风。

成年后的白居易，常常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光，母亲循循善诱的教导声依旧在耳边回响，那些美好的回忆，让他难以忘怀。

白居易十二岁那年，离开了东郭村，将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永远地留在了溱洧二水潺潺竞流的新郑。直到五十六岁，卸任苏州刺史，北还洛阳，途经东郭故里时，内心不禁涌起一阵怅然之感，感慨道：

“我这个出生在荥阳的旅人，在年少之时便辞别了故乡，远赴异地。漫长的四十载岁月匆匆而过，才有机会路过荥阳，再次留宿在这故乡之地。离开的时候只有十一二岁，归来时却已鬓发花白，已然五十六岁了。

“追忆起小时候玩过的游戏，仿佛还在眼前清晰地重现。然而，曾经的旧居早已易主，在这偌大的故里，也找不到宗族的后人了。世间岂止是朝代更迭、市景变迁，就连山川陵谷都已改变。唯有那溱洧水，依旧无情地流淌着，保持着那一抹翠绿……”

唐朝大历年间，爆发了一场持续长达八年之久的 “安史之乱”。这场战乱起始于唐玄宗李隆基的天宝年间，因此也被称作天宝之乱。它是节度使安禄山和史思明起兵反对唐王朝的一场内战，给社稷带来了沉重的灾难。

唐玄宗任用的宰相李林甫，极为聪明，对官场中的种种事务了如指掌。他有个为人所熟知的专利，叫做 “口蜜腹剑”。

平日里，李林甫与众多宦官、妃嫔交情深厚，因而对皇帝的一举一动总是最先知晓，对于宫内的动静，更是如同亲眼所见一般清楚。

他能够精准地揣摩出唐玄宗的心思，每当玄宗找他商量事情，他都能对答如流，恰是唐玄宗肚子里的蛔虫。所以，李林甫每次上奏，都能顺着皇帝的心意，从而获得唐玄宗的赏识。唐玄宗觉得李林甫既能力出众，又十分听话。

实际上，不过是李林甫善于玩弄权术罢了。受到朝廷信任的人，或是反对他的人，只要对他的权势地位形成阻碍，李林甫总会亲自前去结交。等到他大权在握之时，便会设计将此人除去。即便是那些老奸巨猾之人，往往也会败在李林甫的手中。

李林甫当上宰相，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将唐玄宗与百官隔绝开来，不允许大家在玄宗面前提意见。

他对朝中官员讲话说：“如今皇上圣明，做臣下的只需顺从皇上的旨意办事，哪还用得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呢？你们难道没见过立仗马吗？它们整日一声不吭，却能享用相当于三品官待遇的刍豆；可要是有哪一匹马叫了一声，就会被立刻拉出去不再使用，到那时，即便它想再保持沉默，还能行吗？”

李林甫的这番话，看似是在阐述道理，实则是对不顺从他的官员进行严苛的威胁。

此后，朝中的公卿大臣们，如果不通过李林甫的门路而得到晋升，必定会被治罪流放；而那些依附于他的人，即便是品行不端的小人，也能得到提拔重用。

在李林甫的威慑之下，朝中的干部们 “无敢正言者”，一个个都乖乖地做起了只知 “持禄养资” 的 “仪仗马”。李林甫借此为自己谋取了极大的权力空间，然而可叹的是，他既没有高尚的道德文章，也没有经邦治世的才能。史书中称他 “发言陋鄙，闻者窃笑”，可见他连做个“重要讲话” 的能力都没有。

小人得志之后，所思所想所行，无非都在围绕着如何巩固自己的权势和地位。李林甫自然也不例外。

原本，唐朝对于番将的任用是有所节制的，即便番将功劳再大，也不会让他们担任上将之职，而是由汉臣文官担任节度使。李林甫对汉臣心怀忌惮，向唐玄宗进谗言说：“夷狄之所以未能被彻底剿灭，原因就在于文臣为将时，往往贪生怕死，不如重用番将。”

唐玄宗李隆基听信了李林甫的谗言，将番人安禄山、哥舒翰等擢升为节度使，轻易地将边地的兵权拱手相让。

李隆基的另一位宰相是杨国忠。杨国忠乃是贵妃杨玉环的族兄。杨玉环天生丽质，容貌绝美，有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之美誉，堪称大唐第一美女，在此后的千余年间，似乎也无人能与之媲美。

杨玉环本是唐玄宗的儿媳妇，在唐玄宗的心腹宦官高力士的精心策划下，入宫成为了贵妃。她从不干涉朝廷政治，也不参与权力争斗，凭借自己的妩媚温顺以及过人的音乐才华，深受玄宗的百般宠爱。

杨国忠原本只是一个市井无赖，因为杨玉环的缘故得以入朝为官。安禄山为了讨好杨贵妃，拜她为 “干妈”，还以自己肥胖的身躯为杨贵妃跳起 “胡旋舞”，让杨贵妃笑得前仰后合。据说，后来安禄山与杨玉环之间还产生了不正当的关系。

安禄山讨厌杨国忠，杨国忠自然也对安禄山心怀忌恨，两人因此结下了仇怨。

久怀异心的安禄山，在兵力强盛到足以与唐廷抗衡之后，便以讨伐奸臣杨国忠为借口，公然举兵叛乱。

安禄山起兵的地点范阳，就是如今的北京。他不仅调动了自己所辖的三镇之兵，还纠集了契丹、突厥、同罗、奚、室韦等多个民族的力量，组成了联军。

在安禄山的强大攻势之下，河北的州县纷纷瓦解，地方官员们或是仓皇逃窜，或是无奈投降。河南的部分郡县也在这股势力面前望风而倒。

安禄山的军队长驱直入，仅仅用了三十五天的时间，便一举攻占了洛阳。随后，他又率兵西进，剑指长安，很快便破了潼关。

唐玄宗得知消息，吓得惊慌失措，整个人瘫软下来。天还未亮，便带着杨贵妃、杨国忠以及一批皇子皇孙，悄悄打开宫门，踏上了逃往蜀地的道路。

第三天，一行人匆匆逃到了一个名叫马嵬驿的地方，就是现今陕西兴平县西。

连日的奔波，随行将士们早已累得筋疲力尽，腹中饥如饿狼，心中的怒火也如熊熊烈焰般燃烧。

他们再也忍无可忍，瞬间爆发，手起刀落，砍死了杨国忠。紧接着，众人气势汹汹地包围了唐玄宗和杨贵妃所住的驿馆。

将士们齐声高呼口号，坚决要求处死杨贵妃。声音震天动地，回荡在驿馆的每个角落。

唐玄宗望着眼前失控的局面，心中胆怯。若不交出杨贵妃，自己的性命恐怕也将不保。在生死抉择面前，他终究还是狠下了心，逃到了一间空屋，让愤怒的将士们冲进来，抓走杨玉环，带至驿馆后面的树林里，用绳索结束了她那如花般的生命。

紧接着，兵卒们杀死了随行逃命的杨玉环的几个姐姐。

马嵬兵变的结果，使得唐玄宗李隆基变成了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急急忙忙地逃到了成都。太子李亨在混乱中收拾起残余队伍，一路向着北方，艰难行进。

天宝十五年七月，李亨在宁夏灵武自行即位，史称唐肃宗，遥尊唐玄宗为太上皇。唐玄宗无奈地默认了现实。

即位后的唐肃宗李亨，为了平定叛乱，重振大唐雄风，封将军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又上表推荐李光弼担任河东节度使。两个人奉诏，带领着军队，踏上了讨伐安禄山和史思明的征程。

安禄山在洛阳刚刚坐上皇位不久，因为权力争斗，被自己的儿子安庆绪残忍杀害。

安庆绪登上皇位后，始终忌惮着史思明，想要找机会除掉这个心腹大患。计划尚未实施，被史思明察觉到了。史思明先下手为强，反手杀掉安庆绪，接收了安庆绪的部队，大摇大摆地返回范阳，在范阳建起自己的朝廷，自称 “大燕皇帝”。

仅仅过了一年，史思明也未能逃脱命运的捉弄，被自己的儿子史朝义所杀。

史朝义率领军队南下，顺利掌握了洛阳。

又次年，唐代宗李豫继位。面对混乱的局势，唐朝无奈之下，派使者秘密联络西域的回纥军队，欲借外力夺回失地和失政。

在洛阳北邙山，唐朝和回纥联军与燕朝军队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硝烟弥漫，杀声震天，唐纥联军取得胜利，斩杀对方六万，捕获俘虏二万，收复了东都洛阳。

史朝义见大势已去，带着数百轻骑，仓皇向东逃窜。最后，走投无路，绝望地自缢而死。

安史之乱过后，朝野元气大伤。地方军阀纷纷拥兵自重，擅权割据。大唐中央政权早已力不从心，难以管控地方势力，混乱局势愈来愈严重。

高句丽人李正己，起初只是东北平卢军中的一名副将。平卢节度使王玄志死后，李正己的表兄侯希逸受众人推举接任节度使一职。李正己也跟随上司侯希逸南迁，来到了青州。

四年之后，李正己在青州积累了自己的势力，羽翼已然丰满。他不再满足居于人下的地位，果断地赶走侯希逸，自己当上了平卢淄青节度观察使。

令人讶异的是，唐朝皇上李豫竟然同意了李正己擅自的自我任命。

朝廷的软弱无疑进一步刺激了李正己的贪欲，他趁机率领军队，迅速占领了曹、濮、徐、兖、郓州，加上原有的淄青等十州，总共拥有十五州之地，麾下拥兵十余万，在众多藩镇中，势力最为强盛。

唐德宗李适建中年间，幽州节度使朱滔野心勃勃，联合恒冀都团练观察使王武俊等，公然起兵反对唐朝。朱滔自称冀王，妄图与唐廷分庭抗礼。

唐廷采取许愿等措施，招安了朱滔。此时的朱滔，已经占有了河北北部的幽、蓟、涿、营、瀛、莫、平、沩、檀等九州。

魏博节度使田悦，占据河北南部及河南北部的魏、博、贝、卫、相、磁、溟等七州；襄阳节度使梁崇义占有襄、邓、均、房、隋、郢、复等七州；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占据河北中部的恒、定、易、赵、深、冀等六州之地。

强藩剧镇，气焰嚣张，如同凶猛的巨兽。他们心间都藏着同样的想法，就是将自己占有的土地，像传家宝一样传给子孙后代。

在“家天下” 意识深入骨髓的时代和社会，哪个人掌握了一方权力，不想方设法地将这份权力 “传诸子孙” 呢？看那皇帝家，不就是在带头 “传诸子孙” 吗？

于是，这些强藩剧镇便如同比赛一般，纷纷招集亡命之徒，擅自扩充军队，私自封署将吏，对朝廷的号令置若罔闻，也不向朝廷缴纳粮贡赋。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俨然成了独立国王，有的还通过 “结为婚姻，互相表里” 的方式，相互协作，巩固势力。

唐德宗李适建中二年秋天，淮宁节度使李希烈奉朝廷之命，联合各路大军，浩浩荡荡地进讨襄阳节度使梁崇义。

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去世了，他的儿子李纳擅自领军，背弃李唐王朝，割据淄、青、齐、海、登等十五州之地。为了支援梁崇义，李纳派遣重兵，牢牢地扼守在徐州埔口，企图截断汴河航道的粮运，威胁唐廷的经济安全。

徐州刺史李洧本是李正己的堂弟，时任彭城令的白季庚得知此事后，心急如焚。他知晓徐州的重要性，若徐州被李纳控制，后果将不堪设想。

白季庚找到李洧，诚恳地劝说他：“李刺史，如今局势危急，李纳背叛朝廷，妄图截断粮运，徐州乃兵家必争之地，若您此时归顺朝廷，必能保徐州百姓平安，也能为朝廷立下大功啊。”

白季庚为人正直，言辞恳切，李洧听后，权衡再三，最终听从了他的建议。

李纳得知李洧归顺唐廷，更加忌恨，不顾族侄身份，恼羞成怒，派遣两万多劲兵，气势汹汹地围攻徐州，攻打李洧。

徐州城内，并无多少戍守兵卒，形势万分危急。在生死存亡关头，白季庚挺身而出，挨家挨户地走访，说服吏民坚守危城。

白季庚大声呼喊：“乡亲们，徐州是我们的家园，坚决不能让叛军得逞！大家一起奋起抗敌，保卫我们的家园！”

众人被他的话所鼓舞，拿起武器，准备与叛军决一死战。季庚更是亲自登上城头，手持矢石，与士兵们一同战斗。他目光坚定，毫不畏惧，激励着每一个人。

徐州军民艰苦守城四十二天。每一天，都是生死考验；每一刻，都充满艰辛与危险。

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各路救兵如神兵天降般赶到。援军与徐州军民里应外合，成功击退叛军，城池得以解围，航道也重新畅通。

徐州一郡七邑及重镇埔口，在众人的努力下，得以保全。

徐州守卫战后，白季庚因功受奖。朝廷对他破格升迁，从朝散郎超授为朝散大夫，从彭城令擢拜为徐州别驾，并赐给他绯鱼袋。

唐朝的高级官员将鱼袋佩挂在腰上，是出入朝堂的身份证。从唐高宗李治永徽二年开始，朝廷赐给五品以上官员鱼袋，并用金银装饰，里面装着鱼符，官员出入宫庭时，需要查验鱼符，以防止假冒身份的骗子。

武则天时期，短暂地将鱼袋改为龟袋，唐中宗李显很快又改了回来。三品以上穿紫衣的官员用金饰鱼袋，五品以上穿绯衣的官员用银鱼袋，这便是 “章服之制”。

白季庚升官不久，在唐德宗李适建中三年，白居易随着母亲，离开新郑，来到父亲的任所。

然而，白家在徐州并没有能够安稳地住下来。因为战事依旧频繁，百姓们的生活依旧艰难，战火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大地。

唐德宗建中三年冬天，李希烈和李纳等四五个节度使各自称王，他们四处攻城略地，徐州不断受到侵扰和威胁。白季庚看着家中的夫人和孩子，内心极是担忧。

为了家人的安全，无奈之下，白季庚决定转移家眷，将夫人孩子寄居在符离城北的埇桥村。

一年之后，也就是建中四年冬天，徐州的局势愈发危急，白季庚实在放心不下，又送白居易去投靠亲友，到越中避难。这一年，白居易年仅十四岁。

苏、杭二州，是东南地区的两个超级大郡。这里未经战乱，加上韦应物、房孺复两位刺史治理有方，所以呈现出繁华富庶、歌舞升平的景象。

“浓妆淡抹总相宜” 的西子湖，湖水清澈，波光粼粼，仿佛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周围的青山绿树；“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 的钱塘江，江水奔腾，气势磅礴，如万马奔腾般汹涌向前；“江南丘壑之表” 的虎丘山，景色秀丽，充满了神秘的气息。

还有许许多多巧夺天工的杰作 —— 楼台亭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各处，赢得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的美誉。

然而，这优美的湖光山色、精巧的建筑布局，对于少年白居易来说，非但不能填补他空虚的心灵，反而勾起了他无限的乡愁。

独自一人，漂泊江湖，四外虚空，无可凭寄，彷徨无助，仿佛置身于一片茫茫大海，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港湾。只有在与朋友相聚时，靠碰杯来暂时遣散心中的乡愁。

可是，每当深夜醒来，躺在床上，听着暂为栖身的山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不断地敲打梧桐的枝叶，仿佛在弹奏着一首无尽忧伤的曲子，浓深的乡愁又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白居易常常跻足引颈，遥望故园的方向，心中思念、无奈。

“一封家书，恐怕数月都不知能否送达。楚水吴山，万里相隔，何时才能回到家乡呢？”

忽然有一天，白居易得知有友人返回河南，心中涌起一股希望。赶忙找到友人，焦急地说：“兄台，拜托您回去后，一定要帮我看望一下家人和族中兄弟们。我对他们的思念，犹如滔滔江水，日夜不绝啊。”

说着，他拿出纸笔，匆匆写起家书。还没等家书修完，数行思乡的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白居易十五岁时，得知朝廷有进士试，心中燃起了一股斗志。

在越中游历期间，他发愤读书，一心准备应进士试。他日夜苦读，常常在烛光下熬到深夜，神情专注，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手中的书本了。

白居易的诗文成就，此时也已初现不凡。

他积极寻觅机会，参与文人士子的聚会。在聚会上，大家围坐成圈，谈论时政，指点社稷，各抒己见，气氛热烈。白居易毫不逊色，言辞犀利，见解独到，对局势有着深刻的认识。

韦应物、房孺复两位地方长官的文采风流，制事方略，也深深地为白居易所折服。他常在心中暗想：“坚持不辍，发愤苦读，来日若能像韦应物、房孺复一样，做个百姓称好的州郡刺史，也算不枉此生了。”

刻苦励志，自然收效显著。然而，白居易毕竟年少，又孤苦伶仃地身处远方，时常得不到妥善的调理。病魔时常光顾，让他痛苦不堪。

在寂寞的日子里，心中的忧愁难以排解。尤其是到了除夕之夜，本该是阖家团圆之时，小白却独自一人，感慨着时世的艰难，不惟思亲尤甚，更挂念着家族中的众位弟妹。

坐在书案前，看着如豆孤灯，光影摇曳，若同白居易的心情，充满了不安和孤独。他久久不能入睡，心中百忧千愁。

离家万里，一别经年，只能在寂静的夜晚，丝丝缕缕地梳理自己的思念。

早春之季，万物复苏，越中风暖水足，莺飞草长，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白居易心中想道，北方也该依次迎来久违的春色了吧。

斯时的北方，兵连祸结，灾难丛生，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这个身处异乡的游子，纵然日夜苦思，也无法回到家乡，只能收获一腔愁绪，满身疲惫。

无法如愿，白居易只好在明月当空之时，步出山馆，独登江楼，向北方怅望。望着那云水辽远、苍茫难辨的远方，遥托心事。

他的孤独和无助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心中的旅愁如同一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

入越避难，转眼经年。季节流逝如此之快，让人来不及追索。白居易总是在深夜梦归乡里，可醒来后，面对的依旧是陌生的异乡。

遥远的北方滚动着战尘，南北之间的通道上，早已满生荆棘，遍布榛莽。

兵荒马乱的岁月，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愁戚已极的白居易在心中发问：“这种藩镇混战、社稷遭难的苦痛，何日才是个尽头呢？”

03 青春鸳鸯

在离乱的岁月里，无助之感如影随形，却也意外地促使年轻人提早成熟。

年仅十六岁的白居易，已然开始为自己的前途忧心忡忡。那些豪门贵族的后裔，能够凭借祖上的荫庇，仰仗父兄的权势，轻而易举地过上富足无忧的生活。自己截然不同，没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惟有依靠勤学苦读，才有可能博取功名，改变命运。

京城长安，作为文化鼎盛之地，人才济济。在长安，有众多可以切磋学问的贤能之士，真正有真才实学的人，也更容易得到达官显贵的赏识。一旦受到他们的举荐，便能谋得一官半职，进而实现 “兼济天下” 的远大抱负。

这般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景象，让白居易毅然决然地做出了前往长安的决定。

恰在此时，传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背叛唐廷的淮宁节度使李希烈，被其部将陈仙奇下毒致死，豫南、淮西一带的战事就此停歇，使得从越中至长安的路途恢复了通畅，仿佛冥冥之中为白居易的行程扫除了障碍。

怀揣着满腹希望，唐德宗李适贞元三年的夏天，白居易踏入了都城长安的地面。

京师长安，繁华得令人目眩神迷。

房舍屋宇密密麻麻，像鱼鳞般紧紧排列；殿堂楼阁星罗棋布，错落有致地点缀其间。大街小巷纵横交错，宛如一张巨大的棋盘。红男绿女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街市上，店肆林立，商业活动繁忙异常。货架上摆满了时兴的刺绣、绫罗、锦缎，色泽艳丽，工艺精湛；精美的陶瓷、铁物、铜器，造型别致，质地优良；还有从西域远道而来的石榴、葡萄等水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甚至不乏夜明珠之类的稀奇珍宝，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光芒，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

白居易初来乍到，首善之都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无比新奇与兴奋。

街头巷尾的喧嚣，人们脸上洋溢的神情，都让他感受到都城京师的独特魅力。然而，白居易心中有着明确的目标，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并没有糊涂地沉落在飞光溢彩和灯红酒绿之中。

在驿站稍作休息后，白居易整理好衣装，将自己精心创作的诗文小心翼翼地袖在怀里，开始遍访京城中的大家。

长安有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便是颇负盛名的著作郎顾况。

顾况担任的著作郎一职，掌管着编纂国史和起草朝廷重要文件的重任，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民间，都极负人气。前来求见的人络绎不绝，他们从早到晚在门外等候，热闹若市。

顾况既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大诗人，又是当时宰相李泌的挚友，性格高傲，谱子极大。一般的普通后生想要求访，并非易事，更难以得到他的赞赏与认可。

白居易前往拜谒顾况，一方面是渴望得到这位前辈诗人的悉心指教，在诗歌创作的道路上获得宝贵的经验；另一方面，也和众多求取功名的年轻士子一样，暗自期盼能够获得名家的褒扬，借以提升自己的声誉。

初次见面，顾著作看到眼前初出茅庐、年纪尚未弱冠的陌生少年，眼目中闪过一丝疑惑，略带轻视地问道：“你是何人？”

白居易赶忙恭敬地拱手行礼，言辞恳切地答道：“晚生姓白名居易，从东都而来，冒昧拜见先生。”说罢，双手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帖和诗卷，毕恭毕敬地呈上。

顾著作接过诗卷，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书衣上的姓名 “白居易”，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调侃道：“近来长安的米价可是贵得很呐，只怕在这居住，大不容易啊。”

顾况的话语一出，白居易的脸涨得通红，只觉得一阵窘迫，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只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顾况的下一步举动，心中默默请求先生的指教。

戏言过后，顾况还是翻开诗卷，浏览起来。

过了一会儿，当他翻到《赋得古原草送别》一页时，手指突然停住了，眼睛紧紧地盯着诗行，情不自禁地轻轻吟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吟诵完毕，顾况大为赞赏，脸上顿时显露出兴奋的神色。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白居易面前，紧紧拉住他的手，热情洋溢地说道：“妙句啊！有如此才华的青年才俊，在长安居住又有何难！”

顾况对少年诗人的态度突变，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顿时在长安掀起了波澜。

消息迅速传开，白居易的诗名不胫而走，一时间声誉大噪，长安城广为人知。不久之后，白居易趁着为顾著作激发起来的创作热情，挥管写下了新诗《咏王昭君》。

《咏王昭君》一经问世，便在长安城被人们争相传抄：

“满面胡沙满鬓风，眉销残黛脸销红。愁苦辛勤憔悴尽，如今却似画图中。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

长安的夏天，酷热难耐，好似身在巨大的蒸笼，让人喘不过气来。达官贵人抢购冰块祛暑降温，以至于冰块供不应求，价格飙升，许多人即便出高价也难以如愿。

然而当白居易需要冰块时，售冰者得知是他，竟用筐子装满，送上门来，而且分文不收。民间对这位才华横溢的诗才满怀喜爱，愿意无偿为他赠送清凉。

白居易为之动容，不禁感叹：天下还是善良的百姓居多啊！在心中暗暗发誓，将来若有机会，定要好好为百姓服务。

经此一事，白居易越发刻苦攻读，丝毫不敢有片刻的懈怠。

每天，天还未亮，他便开始伴着晨曦诵读诗书；夜晚，万籁俱寂之时，仍在烛光下奋笔疾书。时光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日月交替，转瞬之间，夏天的炎热渐渐褪去，秋天也悄然离开了。

这年冬天，气候异常寒冷。白居易不小心染上了小恙，本以为并无大碍，却未曾料到，突如其来的低温，让他的病情愈发严重，最终酿成了长久连绵的沉疴。直到唐德宗贞元五年上元节，仍未痊愈。

上元佳节，本是帝王之都最为热闹的日子。大街小巷灯火辉煌，宛如白昼。整座京师，车水马龙，车马的铃铛声、人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喧喧如鼎沸。

白居易被病痛困于狭小的斗室之中。他听着窗外热闹非凡的市声，无奈而又落寞。

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春风沉醉，空气中弥漫着欢乐的气息，他却只能独自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唉！为何在这万家行乐之时，独我一人如此愁苦？在举城追逐的热闹之外，我却这般难过，谁知如何消解？

长时间的攻读劳碌，让白居易的身体不堪重负，他又不知晓养生之道，以至于在青少年时期，已被杂病缠身。

这样的身体状况，即便将来求得一官半职，又该如何尽心尽力地为百姓做事？到老来，又该如何调养身体呢？他的心中忧虑万分。

长安虽然繁华无比，但 “安史” 乱后，关中灾荒频繁发生，导致物价飞涨。都城的物价，更比其他地方上涨得厉害。像白居易这样的清贫书生，想要长久地在居在长安，变得日益艰难。

恰在此时，白居易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信中提到，家中生活日渐拮据，经济状况每况愈下，已经无法维持他在京师的开支。

看到家信，白居易真切地体会到了顾况当初所调侃的在长安 “居大不易” 的滋味。

更为重要的是，在长安的这段交游经历，让白居易深刻地认识到，像自己这样 “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 的书生，仅仅凭借诗文才华，没有功名在身，想要进入 “仕宦之途”，简直难如登天。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决定离开京师，回家养病。打算等病好之后，参加科举考试，通过考试求取一官半职。

出身寒门的读书人，大多都是凭借学问步入仕途的，自己又为何不能呢？

唐德宗李适贞元六年，夏秋之交，白居易告别在长安结识的友朋，踏上了归乡之路。离开长安，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回到了符离埇桥。

符离小城，地处水陆交通要冲，乃系一方名镇。物业繁华，风景秀丽，别具一番风情。汴河缓缓地从城南流过，河水清澈，波光粼粼；濉水从西北方向喧腾而来，浩浩荡荡，一路奔向洪泽。城内港汊纵横交错，清幽的陴湖碧波荡漾，水禽在湖面上欢快地飞舞，鸣声阵阵，让人心旷神怡。

白居易经过在越中、长安等地长达八年的漫游，阅历和见识都有了极大的提升，深知欲要博取功名，出人头地，惟有刻苦读书这一条路可走。因此，他并未被符离的山水风景所迷惑，而是一如既往地志存高远，每日埋头苦读。

白居易的父亲白季庚仍在徐州任职，哥哥白幼文已经长大成人，取得了功名成就，当上了浮梁县主簿。符离城北的家中，只剩下他的母亲、外祖母和两个弟弟。

弟弟白行简与白居易年龄相近，在诗文方面也颇具天赋，丝毫不输于白居易。平日里，兄弟俩常常聚在一起，切磋章句，研讨义理，在诗词世界里畅游，彼此都觉得乐趣无穷。

小弟白幼美，昵名金刚奴，尚处在天真烂漫、喜爱玩乐的年纪。整天活泼淘气地在家里跑来跑去，给一家人带来了许多欢乐，大家都将他视为家中的活宝。

谁知道命运害人，不幸悄然降临。在贞元七年春寒料峭的时节，小幼美不幸染上了疾病。家人心急如焚，四处寻医问药，全力救治。可是病魔无情，小幼美缠绵病榻许久，最终还是没能战胜病魔，不幸病殁。

金刚奴的离去，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给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投下了凄惨的阴影。这抹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去，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慢慢有所消散。

符离，隶属于徐州治下。任官徐州的白季庚，占尽天时地利之便，在符离城北埇桥一带精心置买了一处庄园。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座庄园逐渐被白居易视为一方仙境，成为他读书与交游的绝佳之所，他亲昵地称其为符离北苑。

在符离北苑，白居易结识了年长于自己的刘五、二张、二贾等友人，他们被合称为 “符离五子”。

这些人皆是符离的名流之士，志趣相投的他们，时常寻觅良机，一同登山临水，纵情于诗酒之间，相互唱和、彼此勉励。他们的交游活动，既有知识层面的激烈碰撞，又有情志上的相互激励，对于正在积极筹备科举应试的白居易而言，可谓大有助益。

文采斐然、举止俊逸且行事独立的刘五，与白居易的兄长白幼文一同担任符离主簿。白居易初与刘五在符离相识时，年仅二十，而刘五已然年过三十。但两人一见如故，心迹相通，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年龄的差距在他们深厚的情谊面前，早已被抛诸脑后。

尽管两人寓居之处相隔一段距离，可每日都能听闻对方的消息。每当刘五感到寂寞之时，总会在一大清早便迫不及待地前来寻找白居易；而当白居易觉得生活略显萧条乏味时，即便天色已晚，也会毫不犹豫地前往刘五处走访。

春雪初霁，阳光轻柔地洒在大地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挚友二人相对而坐，共暖一杯寒酒，酒香在空气中弥漫，伴随着他们的欢声笑语，为清冷的春日增添了几分暖意。

秋夜，月光如水，透过窗户洒在屋内，他们在摇曳的灯光下，沉醉于写诗联句，忘却了时间的流逝，不知疲倦地挥洒着才情。

白居易与刘五，每日相聚仍觉不够，携手同游时，愈加希望时光能够永驻。

他们聊天时，全然不顾时间飞逝，手攀树枝，不知不觉便站到日暮霞飞，天边被染成一片绚丽的彩色；共饮之际，也不计较酒的数量，相互搀扶着，醉意朦胧地踏在落花之上归来，身后留下一路的芬芳与诗意。

二张、二贾几位兄弟，居住之地离白居易更为相近。每逢闲暇时光，他们便会结伴前来拜访白居易、白行简兄弟。

在明月高悬的夜晚，柔和的月光倾洒在蜿蜒曲折的小路上，他们悠然自得地漫步其中，身影在月光下拉得长长的，轻声交谈着诗词、人生，静谧而美好。遇到落雨的日子，淅淅沥沥的雨声为草堂增添了几分宁静的氛围，他们连日同宿在草堂中，围坐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见闻与感悟，其乐融融。

晴天丽日，阳光明媚而温暖，他们一同吟啸而出，来到清冽的濉水之畔，静静地观赏红鲤在水中自在潜泳，灵动的身姿在波光粼粼的水中若隐若现；或是驻足于碧绿的陴湖岸边，目光追随着白鸥轻盈地翱翔天际，洁白的身影与湛蓝的天空、碧绿的湖水构成绝美的画卷。

如果说，与刘五的交游更多地助益白居易在诗文学问上的提升，那么和二张、二贾几位，再加上弟弟白行简，时常一同四出玩乐，虽过得洒脱自在，却也让白居易渐渐意识到，自己正不经意间浪费掉许多大好时光。

一日，白居易闲来无事，拿起铜镜自照，不经意间瞥见唇间已然悄悄生出了些许髭须，不禁大为震惊。暗自思忖，年岁在不知不觉中渐长，可自己却还只知道玩乐，长此以往，功名怕是要被耽误了。

这般念头闪过，白居易顿生畏惧，幡然醒悟。

他找到二张、二贾，神情严肃而诚恳地说道：“我们之间的友谊，犹如珍贵的树苗，的确需要我们施肥浇水，用心培护，方能使其常绿。但如今，你我都必须早日清醒过来，发愤立志，刻苦努力，各自博取功名，这才是我们应该走去的大道正途啊。”

二张、二贾听后，皆有触动，随即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白兄所言极是，是我们疏忽了。” 当下，大家郑重约定，往后各自埋头苦读，相聚也只围绕诗文展开交流。

应该说，自唐德宗贞元八年之后，白居易在符离的生活既充实又轻松愉快。

他和弟弟白行简减少了社交活动，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投入文化研习之中，诗文水平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在攻读之余，白居易也会给自己寻觅一些放松的时光。

有时，他会前往流沟寺前，在古老的松下徘徊，感受岁月沉淀下来的宁静与厚重；有时，他会去往横山头，欣赏漫山遍野绽放的桃花，如粉色云霞般绚烂，沉醉在美好的春光里；有时，他会跑到陴湖边上，静静地凝视碧绿的波涛，思绪随着湖水的起伏而飘荡；有时，他会坐在濉河边上，手持钓竿，悠然自得地垂钓鲜肥的河鱼，享受闲适与惬意。

这些出游，白居易都是小出即返，既放松了身心，又不耽误学业。

这年，与白居易青梅竹马的东邻农家女儿湘灵，正值十六岁的美好花季，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湘灵姑娘，美得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清莲，又似下凡的姮娥仙子，不仅容貌出众，还略通音律，嗓音婉转悦耳，仿佛山间清澈的溪流，灵动而美妙。

在秋菊金黄、熏香醉人的季节，白居易与湘灵的感情悄然萌芽，两人相互爱慕，很快便沉浸在热恋之中。

在白居易的眼中，湘灵胜过世间一切天仙，她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他的心弦。

白居易常常独自外出，或是袖中藏着新写的诗句，或是手里携着书卷，每次出门前，都会禀告母亲说是去拜访刘五，或是与张、贾等人相聚，而实际上，他是偷偷地去与湘灵赴约。

在约定的隐秘地方，白居易会深情地为湘灵吟诵自己新成的诗句，那些饱含着爱意与才情的诗句，如同温柔的春风，轻轻拂过湘灵的心头。湘灵也会为白居易轻唱刚刚学会的新词，婉转的歌声在空气中飘荡，仿佛带着魔力，让白居易沉醉其中。

在傍晚幽静的小路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两人情意绵绵，悱恻万端，沉浸在彼此的爱意之中，直到清月高挂，洒下银白的光辉，仍难舍难分。

明月高悬，见证着他们的深情；清风徐徐，传递着他们的爱意；草坪如茵，承载着他们的甜蜜；山花烂漫，点缀着他们的奇迹。

在大自然温暖的怀抱中，在微醺的浪漫气息里，白居易和湘灵一次次地相拥，心与身完全交融在一起。只是，这份美好的爱情，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瞒着双方大人。

暮色渐浓，朦胧如纱，月华如练般倾洒而下，花蕊仿佛被轻柔的薄烟笼罩，如梦如幻。

湘灵坐在窗前，思念着情郎，心中的愁绪如潮水般蔓延，终夜难以入眠。好不容易见面时，深情万分地为白居易咏唱：

轻抚着那雕饰凤凰的琴瑟，刚刚停下弹奏的手指，又忍不住想要再动蜀琴，可却又害怕触动那象征着美好爱情的鸳鸯弦。

她饱含情意地弹奏出的曲调，可惜无人能够传递给情郎，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愿，希望饱含深情的曲调随着春风，飘送到遥远的燕然，送到情郎的身边。

她在心中深情地呼唤：情郎啊，你迢迢隔在天那边，当年我们含情脉脉相互递送秋波的双眼，而今却成了我流泪的源泉。

您若不信贱妾因思念您而肝肠欲断，请归来看看明镜前我日渐憔悴的容颜……

白居易静静地聆听着湘灵姑娘深情的歌声，感动而又怜惜。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能够真正理解湘灵的九曲柔肠。他紧紧握住湘灵的手，郑重地起誓：“灵儿，你唱这《长相思》的心意我明白，我决不会忘记你。等我考取了功名，一定会回来娶你，让你成为我最美的新娘。”

湘灵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更深地依偎进白居易的怀中，轻声说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敢奢求你一定要娶我，只是能有一天在你身边做个下人，也就心满意足了。”

白居易听得心中刺痛，他用力地紧紧拥起湘灵，坚定地说道：“不，我们一定要结为夫妻，光明正大地成为众人皆知的夫妻，我要给你幸福。”

美好的爱情总是充满波折。白居易的母亲偶然间知晓了他们的恋情，顿时勃然大怒，立即表示强烈的反对。

母亲一脸严肃，言辞坚决地说道：

“白家三代皆为朝廷效力，你父亲如今做到别驾，咱家的门第也算比较高贵了。你诗文出众，地方考试对你来说不在话下，京考得中也在预料之中。等你博取名次之后就是朝廷的人了。而那湘灵，家中世代务农，住在穷巷寒舍，家中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只能靠着在黄土地里辛勤劳作讨生活，她如何能与我们家般配呢？”

尽管母亲的反对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白居易和湘灵的爱情之上，但真挚相爱的两人，岂是如此轻易就能被拆散的？

家庭的反对并未减少他们幽会的次数，反而让他们更加小心翼翼，愈发隐秘。隐秘的相处，让他们的爱情愈发醇美、愈发炽热。一日不见，便觉如隔三秋，哪怕只是一时不见，也会坐立不安，心中惟有对方的形影。

白居易与湘灵依旧难分难舍，使白家母亲心急如焚，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赶忙捎信与白父商量，恰好白季庚迁调衢州工作，两人来来往往权衡之后，决定全家移往衢州居住。

他们心想，如此一来，便能让白居易离开符离，离开湘灵，斩断这段在他们看来并不般配的感情。

时值冬日，寒风凛冽，天寒地冻。傍晚时分，暮色笼罩大地，白居易怀着沉重的心情，在湘灵家中与心爱的人儿悄然作别。

两人紧紧相拥，泪水交融在一起，仿佛时间都为他们停止了。他们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心中满是不舍与痛苦，却又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不知过了多久，湘灵颤抖着双手，拿出一个精心绣制的香荷包和一双崭新的绣花鞋，递给白居易，泣不成声地说：“这双鞋子是我新做的，还没舍得穿呢，本想着将来有一天穿上给你个惊喜，看来是无缘再穿了。你就带去吧，以后日日夜夜，就好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

白居易接过香荷包和绣花鞋，如同接过了他们爱情的全部寄托。

他望着湘灵满是泪痕的脸庞，心中如刀绞般疼痛。

泣别湘灵之后，白居易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家中。这一晚，他彻夜未眠，心痛如绞。可在自己家中，哭也不能哭，说也不能说，只能强忍着沉重的悲痛，一口口将泪水咽下，藏进肚底深处。

爱情的曲折与深沉，除了湘灵和白居易的两颗相爱的心，又有谁能够真正知晓呢？

无情的现实如同利剑，斩断了他们这对连理枝。从此之后，在孤寂的深夜，他们只能像两只孤独的鸟儿，各自独栖。

河水再浑浊，总有清澈的日子；满头的乌发，终有变白的时候。惟有这寒浸肺腑的别离，最是令人难忍，两人心中都明白，此去一别，彼此怕是再难有相见之日了。

在前往衢州的路上，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白居易坐在马车中，不时地回过头去，再望一眼，再望一眼那渐渐远去的符离。

放不下，对符离的眷恋，对湘灵的深深牵挂。

他的双眼饱盈着寒泪，却被冻得无法流淌。每经过一处高地，他都会匆忙地回头遥望，试图再多看一眼那熟悉的土地，那承载着他美好爱情的地方。

想到未来漫长的岁月，自己将成为音信难寄的异地孤旅，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遥望着相思之地，备受煎熬，心中的哀愁又该如何排解呢？

白居易传

任见 著

本书简介

白居易是一位现实主义诗人，在其“文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创作思想指导下，有《原上草》、《卖炭翁》、《上阳人》、《长恨歌》、《琵琶行》等千古名篇。

研究白居易的文字历代不绝，然而真正从生活经历的角度为他立传的，迄今基本没有。任见先生的《白居易传》 ，是以唐代历史为背景，以白居易的政治活动、文学创作为重点，以他的人生际遇、情感历程为主线，以大气魄、大制作为标的要求，创作出来的重量级作品。

任见《白居易传》文笔洗练，辞藻华贵，构思布局艺技独运，故事情节磅礴跌宕，文言与白话结合无隙，简约与饱满至于极致，既与白居易的大家名作地位般配，与中唐洛阳丰富多彩的诗文艺术气象相和谐，又将中国文字的魅力发挥到了新颖动人的特殊境界，一卷展读，不忍释手。

此书最初有1997年版本，2007年删节和缩写本是第二版，这个版本是2014年的第三个版本，篇幅长了很多，内容基本上恢复到了缩写之前丰富而细腻的状态。

此书最初有1997年版本，2007年删节和缩写本是第二版，这个版本是2014年的第三个版本，篇幅长了很多，内容基本上恢复到了缩写之前丰富而细腻的状态。

任见《白居易传》

目录

第一章 何计消化心头哀愁？

第二章 原来处处都有芳草照眼

第三章 马嵬爱情非大手笔不可触动

第四章 希望您像玉一样坚贞

第五章 且效陶公昏醉一场

第六章 色艺俱佳的琵琶女

第七章 美色曾难遮掩而今何在

第八章 风流太守爱魂销

第九章 脂粉簇拥阅尽人间声色

第十章 樊素小蛮领尽万端风骚

第十一章 洛水两岸的烂漫春光

第十二章 七十三翁的功德事

第十三章 白氏履道坊宅园考记

第十四章 红腰翠黛白居易

第十五章 传主年谱 · 对应年表

本书章节索引

著者任见简介

后山学派燕山小队（原京北燕山书屋）编辑

~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名家漫说”，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国家出版基金优秀项目《丝路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