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里的神灵体系

《西游记》可以说是中国神仙文化的集大成之作，上到玉皇大帝，下到土地阎王，几乎世界的所有角落都布满了神灵。

有人会想：能不能给这些神灵画一张图表，标明相互之间的隶属关系呢？其实是很难做到的，这是因为：这个庞大的神仙体系，不是某一个人一时兴起的创意，而是经历了长期的发展、融合，是历史的产物。

这就造成了这个体系存在两个问题：第一，在不同的历史阶段，神灵谱系是不同的，譬如汉代、魏晋、唐宋和明清，这四个阶段，民间流行的神灵谱系就很不一样，例如地位尊崇的玉皇大帝，他在《西游记》里的身份类似人间的皇帝，这其实是宋代之后才慢慢确立起来的。

第二，有人会说，既然《西游记》产生于明代，那么我们以明代的神灵谱系为标准行不行呢？这个标准也是很模糊的。因为这个谱系在明代也并没有一个完全的共识。佛教有佛教的说法，道教有道教的说法，民间信仰有民间信仰的说法。而且《西游记》毕竟是一部文学作品，文学作品注定有自己的说法。例如须菩提祖师和镇元大仙，这两位就是《西游记》的原创。此外还有一部《封神演义》，这部书给老子（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安排了一个师父鸿钧道人、一个师弟通天教主，这也是这部书的原创，道教人士是不承认的。

此外，明代还活跃着许多民间宗教，这些教派也都各有各的说法。佛教、道教、民间信仰、文人、民间教派，这五个方面的因素，都对《西游记》中的神仙体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更不要说佛道二教中还有许许多多的派别，不同的派别分歧也相当大；假如再考虑南方和北方，汉地和其他民族，那就更加混乱了。

所以，我们只能对这个体系作一些定性的描述；像绘制行政机关组织架构图一样，绘出神仙体系图来，是很难的事情。现在网络上也流传着许多神仙谱系图，但那都无一例外地加入了许多想象和假设，几乎成了再创作了。

不过，总的来说，《西游记》里的神谱还是有一定的共性的，它主要表现在：

一、以汉文化圈为主，且更侧重南方汉文化圈。例如华北地区香火极盛的碧霞元君，在《西游记》里就没有地位；而海神妈祖的两个侍从千里眼、顺风耳，竟然堂而皇之地成了玉帝的属下。

二、相对于宗教神灵，《西游记》里的神灵更倾向于世俗性，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民间俗神，如佛教的帝释天等诸天天主，道教位列“四御”的勾陈大帝，虽然地位尊崇，但在民间没有什么影响，所以也没有戏份。玉帝、太乙救苦天尊、如来、观音……虽然来自不同的教派，但已经在民间广泛扎根，就从宗教神变成了俗神。至于太白金星、二十八宿、风雨雷电众神，本来来自更早的自然崇拜，只是被道教吸纳了而已，所以在民间自然有更深厚的土壤。

三、有广泛的接受度，也就是香火旺盛。民间俗神多如牛毛，像运河水神金龙大王、鄱阳湖水神大姑小姑，以及杭州地方俗神草野三郎、宋九六相公、张六五相公等，其影响范围或仅在一地，或仅在某个行业，就很难在《西游记》里获得戏份。

基于这些特点，以及《西游记》原文里的描述，我们可以简单介绍一下《西游记》里的神灵谱系。

《西游记》里的神灵，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大板块：神、佛、仙。

一、神

神是世界的主宰者，是秩序的维护者。神一定有职务，无论是玉帝、雷公、土地、阎王，乃至阴兵鬼卒，他们都有一定的职守，可以类比人间的官员。有无职守，是确定一个人物是否属于神的唯一标志。

神的世界，按管理领域又可以分为四大部分：天、人、地、水。

（一）“天”是指天宫众神，最高神为玉皇大帝，可以比拟为人间的皇帝，拥有最高的权力。天宫也可以类比于人间王朝的首都，人间、地府、水府众神，都要来这里汇报请示。玉帝的身份已经超越了道教，而具有了世俗意义上最高统治者的功能。

在玉帝周围，围绕着不同体系的神灵：

1.道教众神（宗教意味浓厚，基本上属于道教徒的创造）：

·三清（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太上老君）。

三清在道教中的地位，实际位于玉帝之上。但因为在《西游记》的逻辑里，玉帝的职权早已超越了道教，类比人间皇帝。所以三清虽然在道教序列里地位最高，但仍然需要尊奉玉帝，类似人间朝廷的“国师”。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以及其下的众雷将）

·真武大帝（以及天蓬元帅、天猷元帅、王灵官）

·太乙救苦天尊

·四大天师（历史上的道教宗师被尊为神灵）

·王母娘娘（以及七衣仙女）

2.源于远古的自然崇拜：

·太白金星

·二十八宿

·九曜

·文曲星君

·武曲星君

·火德星君

·水德星君

·太阳星

·太阴星（以及嫦娥）

·风雷云雨众神（书中实际上归雷声普化天尊调遣）

·十二元辰

3.吸纳的佛教神：

·托塔天王

·哪吒太子

·四大天王

此外还有大量的底层支持者，负责各种服务工作：

1.卷帘大将、金童玉女（类比人间帝王的卫士、内侍）

2.六丁六甲、四值功曹、五方揭谛、一十八位护教伽蓝（揭谛、伽蓝也源于佛教，以上类比人间胥吏）

（二）“人”指人间众神，主要以遍及各地的城隍、土地、山神为主，他们和人类有交集，甚至直接管理人类事务。城隍、土地、山神等可以视为各地基层官吏，与天庭的关系可以视为地方和中央朝廷的关系。四川地方崇奉的俗神二郎神也在其内。

（三）“地”指地府众神，包括地藏菩萨、十殿阎王、判官、鬼卒等。地府众神呈现出典型的佛教本土化特征。地藏菩萨和阎王都源于印度神话，但在《西游记》里却向玉帝负责。

（四）“水”指水中众神，以四海龙王为首，以及天下江河湖海井泉的龙王、水神。

二、佛

佛这个系统，以如来佛（即释迦牟尼）为首，包括其下的八大菩萨、四大金刚、十八罗汉、五百罗汉、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等圣众。

这个系统的核心就是位于天竺国的灵山，各大菩萨都有自己的道场，例如文殊在五台山，普贤在峨眉山，观音在普陀山；灵吉菩萨是《西游记》的原创，在小须弥山。

以如来为首的灵山系统，虽然不受天宫统属，但也并不能视为西牛贺洲的统治者和管理者。因为玉帝名义上是最高统治者，有权管理四大洲，此外并不应存在第二个统治者。

灵山系统在玉帝眼里，只是一个较为遥远的、拥有强大力量的教派；其地位和以三清为首的道教基本上是对等的。只不过道教和天庭的关系更为紧密。而灵山系统因为地处遥远的西方，有一定的独立性，但也名义上尊奉玉帝的统治，有诏即来——这与明代中原人看待藏传佛教的眼光是很相似的。

在这个系统里，观音菩萨是比较特殊的存在。她归如来统辖，但实际上和玉帝保持着非常密切的关系，颇像灵山系统的派驻机构。

佛教人物不能像神界人物那样强分“天、人、地、水”，因为他们本来也不担任行政职能（除了极特殊的如地藏菩萨）。

三、仙

《西游记》里所谓的仙，实际上指有超能力的个体。他们和神的区别，在于神一定有职守，而仙没有（以仙人身份接受天庭任命的称为“仙官”）。如果说职守是神的标志，那么技术（或能力）则是仙的标志。他们当然也尊奉玉帝的管辖，但是实际上住在仙山古洞，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只关心修炼法术或法宝，并不张官置吏，开府视事，这些人主要包括：

须菩提祖师，住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是《西游记》的原创。须菩提祖师只修炼道法，开门授徒，并没有天庭的行政职务，甚至也不接受人间的香火供奉。

镇元大仙，地仙之祖，住在万寿山五庄观，也是《西游记》的原创。注意镇元大仙虽然是地仙之祖，但和五庄观的土地神并没有隶属关系。因为“地仙”在仙人里是一个单独的序列，镇元大仙只是居住在五庄观这块土地上而已，只关心种植人参果树，并不管理这块土地的行政事务。这些地仙只有接受了天庭的“聘用”（这时候就叫“仙官”），才和土地神成为同僚或上下级。

蓬莱三岛仙人，包括福禄寿三星、东华大帝君、九老。这个序列有一定的职守，地位介于神、仙之间。如三星负责给人间降下好运；东华大帝君也有一定的权柄，但是他只管天下修道之人的升降。所以书里说他们“丹诏无闻，仙符有籍”“周天甲子难拘管，大地乾坤只自由”。

实际上，孙悟空也可以归入仙的序列。因为他受业于须菩提祖师，自行修炼成仙。当他受职弼马温的时候，才会成为“仙官”，虽然官位卑小，却进入天宫诸神的行列了。但他不久又造反，天庭二次册封他“齐天大圣”，也没有给他实际的职务，所以一直被称为“太乙散仙”。

《西游记》的神灵体系，基本就如上所述，可以看出：它既不出于某个人或某个教派的设计，也很难画出严密的隶属架构图，因为它毕竟是文学作品中所体现出来的神灵体系。

然而也正是这种大杂烩性质的体系，随着《西游记》的广为流传，反过来影响了国人的心理和信仰，至今的影视、文学，只要涉及到神仙世界的，无不在这个框架上加以增减，这不得不说是伟大文学作品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