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傅承砚亡故的消息传来时,我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婆母怜惜我无依无靠,自作主张想让夫君的孪生兄长兼祧两房。
还不等我拒绝,对方抬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男人冷声斥责:“沈溪棠你这个水性杨花,不知羞耻的荡妇,竟然能提出这种要求!是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了吗?”
“我心中只有沫璃,你就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他搂着大嫂转身离开。
后来,我想独自离开养大孩子,却意外听到婆母和他的对话。
“你当真确定以后要假扮你兄长?那棠棠怎么办?”
“嫂嫂还怀着孩子,哪里受得了丧夫的打击,至于沈溪棠……”
“当时娶她本就是怕陛下将她赐婚给大哥,坏了嫂嫂和大哥的婚事。她嫁过来后,我给了她足够好的生活,若是以后她留在侯府,我也定锦衣玉食地养着她。”
“我不欠她什么。至于孩子……”
“她把孩子看得比命还重要,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这才明白,原来死的不是傅承砚,而是他的哥哥。
原来当时他赶走我的那些爱慕者,连夜请旨求陛下赐婚,只是怕我坏了苏沫璃的婚事。
我再也听不下去,浑浑噩噩地来到医馆,“陈大夫,我要一碗打胎药。”
“沈娘子可想好了?”
陈大夫为难地看着我:“这孩子是你好不容易才怀上的,若是打了……他这一脉香火就要断了。”
傅承砚身体有恙,本难有后,为了这个孩子,我尝试了无数土方、吃遍百草,险些折腾掉了自己的半条命才怀上孩子。
我沉默不语,陈大夫轻叹端来一碗黝黑的药。
“直接落了孩子伤身体,这药你每隔两天服用一次,七日后孩子便会流掉。”
说完,他又拿出一副药包给我:“若是你后悔了,便将这副保胎药服下,也算是留给你的‘后悔药’。”
我怔怔地看着那药出神。
只要喝下它,我就能彻底和傅承砚做个了断。
一想到这个名字,我的心便隐隐作痛。
得知他亡故时,我心痛不已,最后的那点念想便是肚子里的孩子。
我想将他最后这点骨血养大成人,告诉孩子,他的父亲是很好的人,诚实,温柔,对家人很好。
却不想今日我听了他和婆母的对话,才知道原来一切不过是一场算计。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大嫂。
他怕大嫂受不了夫君离世的打击,没了孩子,怕大嫂以后是孤儿寡母被人欺负。
可他全然忘了,我也怀了身孕。
我强压下心中的苦涩,
将那碗苦涩、腥臭的药汁一饮而尽。
小腹微微顿痛,恍惚间腹中的孩子似乎重重踢了我一脚,随后慢慢归为沉寂。
我知道,还有七天,这孩子便会彻底死去。
我唤来丫鬟,低声嘱咐道:“你回去同我父亲说,我会劝傅家写一封放妻书,七日后让父亲来接我回去。”
我捏着那帖“后悔药”怔怔出神。
这药我最终还是带了回来。
就在刚才,我的小腹阵阵刺痛,我知是那三个月的孩子在苦苦挣扎求生。
一时间我思绪万千,可还不等我理清,
房门便被人粗暴地推开。
“沈溪棠!你知不知道今日你差点害沫璃小产!”
看着男人那张熟悉又陌生满是怒意的脸,我不由有些恍惚。
刚成婚那会,我们夫妻恩爱,他待我极好,知我喜欢京中有名的糕点,他便早早去排队,他陪我去逛胭脂水粉店,替我挑新衣。
他说会一辈子护着我,只要我一人。
京城中人人都羡慕我嫁了个良人。
可第二年,大嫂苏沫璃嫁入府后一切都变了。
我成了他眼中不懂事,善妒的妻子,无论我多么伏低做小,委曲求全,他始终觉得我做得不够好。
还记得有一次,远在江南的爹爹给我寄来新衣裳,苏沫璃一眼看中,只因我犹豫了一秒,他将直接将衣服抢走。
“一件衣裳而已,你也要犹豫?我侯府还缺你东西吗?”
他拂袖而去,徒留一地狼藉给我,当时他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可现在我已经不会心痛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道:“男女授受不亲,大公子以后若有事还是让丫鬟来吧。”
他一怔,立刻恼道:“你嫂嫂她动了胎气,娘让我来找你拿一贴安胎药。”
我手一颤,下意识抓紧手中的药包。
傅承砚以为我不愿,抬手抢了过去:“一副药你也不愿意给,你是真的小肚鸡肠还是巴不得她小产?”
他的动作太快,我只觉手背刺痛,低头去看,才发现他的指甲在我的手背上划出长长的血痕。
傅承砚也愣住,脸上有些不自然:“你、你没事吧?”
他下意识来牵我的手,却被我不动声色地避开,我平静地开口:“拿了药,就回去吧。”
他见我这幅淡淡的模样反而犹豫起来,半晌才道:“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沫璃畏寒,你这间屋子向阳,我想你同她换一换。”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这间屋子是我刚入府时傅承砚亲自给我挑的。
五年前他因顶撞陛下被罚,是我在雪地里跪了两天两夜,才换来陛下松口。
我的腿因此落了病根,每到寒冬便疼痛不已,因着这件事傅承砚求着老侯爷将全府阳光最好,最暖和的屋子给了我。
可如今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我换。
我只觉得那一颗心被人紧紧捏在手中,又闷又痛。
“好,不过,我想请大公子给我落个字据,以后侯府绝不干涉我的任何决定。”
我将纸笔放在傅承砚面前,他蹙眉看我表情有些踟蹰。
可还不等他细想,门外便传来丫鬟的声音:“大少爷!夫人她说肚子不舒服。”
傅承砚闻言立刻不再犹豫写下字据,他握着毛笔站在昏黄的烛火旁,那模样和从前写诗逗我的样子慢慢重合。
只是那个许诺要护我一生一世的人,如今却早已背弃誓言,成了伤害我的罪魁祸首。
第二日,我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找了出来,一件件丢进火盆里。
这些东西大多都是傅承砚曾经送我的东西,还有一些我提前为孩子准备的衣物。
看着大火将那些东西一点点吞噬,我只觉得心痛得不能呼吸。
傅承砚带着苏沫璃过来时,看着盆中的灰烬问:“你在烧什么?”
我抬眸道:“一些故人的旧物。”
苏沫璃闻言笑道:“烧了也好,人死不能复生,妹妹也要向前看才好。”
说完,她推了推出神傅承砚:“是吧,夫君?”
苏沫璃微微偏头,露出雪白的脖颈,只扫一眼我便看见她颈侧暧昧的红痕。
“是……”傅承砚淡淡地开口。
手心一痛,原是我下意识握紧拳头,尖锐的指甲扎进了肉里。
刺痛唤醒了我的神智,
于是我也笑笑:“是啊,我定会忘了他。”
我看着他们将东西搬进曾经属于的房间,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傅承砚却少见地一直站在我身旁。
丫鬟端着药上前道:“夫人,该喝药了。”
是第二碗打胎药。
还不等我动作,傅承砚问:“你给她喝什么?”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放在鼻尖轻嗅。
随后傅承砚沉着脸问:“这药怎么一股腥臭味?和之前的安胎药气味不一样?”
他死死盯着那丫鬟,只把人看得冷汗直冒,我淡定地接过那药一饮而尽道:“最近有些不舒服,换了药。”
傅承砚一怔,目光落在我微微凸起的小腹上:“你、你也要保证身体,这孩子……”
关切的话还没说话,便听不远处传来刺耳的尖叫声。
傅承砚下意识回头,只见苏沫璃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而她的贴身丫鬟手中正抓着一个扎满银针的稻草娃娃。
丫鬟道:“大少爷!这娃娃上写着大夫人的名字和八字!”
苏沫璃红着眼盯着我:“沈溪棠,你这是什么意思!巴不得我死是吗?”
傅承砚扶着情绪激动的苏沫璃道:“你先冷静一下,莫要动了胎气。此事怕是另有隐情,弟媳她没有理由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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