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猛强：我和一个地主家儿子的故事

我和一个地主家儿子的故事

（根据中学课文艾青《大堰河——我的保姆》改写）

我的名字叫大堰河！！

更确切地说，

我其实没有名字！！

我出生在浙江金华的大叶荷村，

从小就被卖到五里远的畈田蒋村，

当童养媳！！！

我非常卑微！！

卑微到，

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人们只好用我的出生地，

大叶荷，

叫我！！！

由于在金华方言，

大叶荷，

跟大堰河，

谐音，

把土话，

直接音译过来，

就叫，

大堰河！！！

我的一生，

命运多舛，

与前夫生了三个孩子，

第一个合伙人很快就死掉，

又被迫改嫁，

进行重组，

跟第二个合伙人，

再生了两个！！！

（5）

不但如此，

我还生不逢时，

碰到大环境不好，

生活极度艰难，

苛捐杂税，

还有地主盘剥！！

家里又人口众多，

全是难上加难，

让我不堪重负，

四十多岁就夭折了！！！

（6）

不过，

我要感谢一个人，

他是一个地主家的儿子！！

此人，

出生时，

因为难产，

算命先生说他“克父母的命”，

被送到我这里抚养！！！

（7）

抚养到5岁的时候，

才回家读书，

不过仍然受到冷暴力，

只准称父母为叔叔婶婶！！

正如他自己所说，

是在“冷漠和歧视的空气里长大”！！！

像回去做了亲生父母家里的新客！！！

（8）

回到自己家里，

像回到别人的家，

摸着陌生的红漆雕花的家具，

摸着父母睡床上金色的花纹，

呆呆看着檐头的，

不认得的“天伦叙乐”的匾！！！

（9）

摸着新换的衣服的丝的和贝壳的纽扣，

看着母亲怀里的不熟识的妹妹，

坐着油漆过的安了火钵的炕凳，

吃着碾了三番的白米饭，

像一个外来的闯入者，

忸怩不安！！！

（10）

但我却要感谢这个扭捏不安的人！！！

感谢这个地主家的儿子！！！

首先！！

多亏他，

生下来，

像一个灾星，

让母亲难产，

被算命先生说是“克父母的命”！！！

（11）

让他的父母不得不，

把他送到我这里抚养，

让我可以有幸当他的保姆，

使我获得一份长达五年的，

稳定的长期兼职，

让我的家庭，

获得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来源，

解决了我的家庭的燃眉之急！！！

（12）

虽然这个地主家的儿子，

是吃我的奶长大的，

被我养育的，

像我的一个儿子一样，

但我们全家，

也都是靠他养育的！！！

就像我们全家的一个财神爷一样！！！

（13）

这个灾星，

可能在他父母看来，

是一颗灾星，

但在我看来，

却是一颗，

幸运星！！！

我看见他，

就像看见一个经济支柱！！！

（14）

我非常感谢，

这个地主家的儿子，

还有一个原因是，

我其实很喜欢小孩，

看到那种小宝宝，

就忍不住，

想去捏一捏！！！

（15）

我常常，

用我厚大的手掌，

把他抱在怀里，

这里摸摸，

那里摸摸！！！

（16）

在我搭好灶火之后，

在我拍去围裙上的炭灰之后，

在我尝到饭已煮熟之后，

在我把乌黑的酱碗，

放到乌黑的桌子上之后！！！

（17）

在我补好儿子们的，

为山腰的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

在我把小儿被柴刀砍伤的手，

包扎好之后，

在我把夫儿们的衬衣上的虱子，

一颗颗掐死之后，

在我拿起当天的第一颗鸡蛋之后！！！

只要一有空，

我就扑过去，

玩他，

用我厚大的手掌，

把他抱在怀里，

摸他，

玩半天！！！

一开始他还会哭，

像是害怕我这个妖怪，

渐渐地就不反抗了，

没有再哭，

仿佛心死了，

让我随便蹂躏，

有时还会配合我，

咯咯咯地笑！！！

这个地主家的儿子，

这个我的一家的财神爷，

这个我的人肉玩具，

在他吃光了我的奶之后，

被生他的父母，

领回去，

我还哭了，

像是已经有了割舍不断的孽缘！！！

（21）

不过！！

我要感谢这个，

地主家的儿子，

还有一个原因，

这个吃过我的奶水的，

非常有情有义，

很懂得感恩！！！

（22）

他后来到法国留学，

回来后，

在上海参加，

“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

后被国民党当局逮捕，

现定居在监狱！！！

（23）

像今天，

他在冰冷的牢房，

看到晓雪飞舞，

想到我已经死了，

坟头已经落满白雪，

就提笔一挥，

写下一首讴歌我的作品！！！

（24）

说，

他今天看到雪，

又思念起我，

想起我，

被雪压着的草盖的坟墓，

关闭了的故居的枯死的瓦菲，

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园地，

门前的长了青苔的石椅，

真是太想我了！！！

（25）

他在那个作品里说，

他要写一首，

呈给我的赞美诗，

呈给我黄土下紫色的灵魂，

呈给我拥抱过他的直伸着的手，

呈给我吻过他的唇！！！

（26）

呈给我泥黑的温柔的脸庞，

呈给我养育了他的乳房，

呈给我的儿子们，

他的那些大兄弟，

呈给大地上所有像我这种保姆，

和我们的儿子，

呈给千千万万个大堰河！！！

（27）

我真是谢谢你啊！！！

就是我实在太惭愧！！！

其实，

我跟他，

有一部分，

也是，

相互利用，

或者明码交易，

并没有很纯粹！！！

（28）

不过，

他还是把我写得非常好，

好像我对他的好，

都是不要钱的一样，

按他说的，

为他流尽了乳汁之后，

就开始用抱过他的双臂，

劳动！！！

（29）

说我含着笑，

洗着他们的衣服，

含着笑，

提着菜篮，

到村边的结冰的池塘去！！

（30）

含着笑，

切着冰屑悉索的萝卜，

含着笑，

用手掏着猪吃的麦糟，

含着笑，

扇着炖肉的炉子的火！！！

（31）

含着笑，

背了团箕到广场上去，

晒好那些大豆和小麦！！

为了生活，

流尽了乳液之后，

就用抱过他的双臂，

劳动！！！

（32）

他说，

我对他非常好，

非常爱他，

但也可能是，

我只是比较有职业道德，

甚至，

我对他非常好，

其实只是我想偷偷，

把他从他父母亲生，

变成像我亲生！！！

（33）

比如，

在过年过节的时候，

我会为他，

忙着切那糯米的糖，

或者为他，

悄悄跑去任何地方，

做任何事情，

只是为了他，

可以走到我的身边叫我一声“妈”！！！

（34）

我把他画的大红大绿的关云长，

贴在灶边的墙上，

还会对我的邻居，

猛夸他，

让他放松警惕，

真的变成我的儿子！！！

（35）

而且，

我还做了一个，

绝对不可以，

跟任何人说的，

会暴露我的野心的，

梦！！！

（36）

在梦里，

我吃着这个地主家儿子的婚酒，

坐在张灯结彩的堂上，

看他和他的娇美的媳妇，

一起跪在我的面前，

给我磕头，

叫我妈妈和婆婆，

（37）

就是，

我死得太早了，

四十多岁就夭折了！！！

在我的梦，

还没有做醒的时候，

就挂了！！！

（38）

用他的话说，

是同着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

同着数不尽的奴役的凄苦，

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

同着几尺长方的埋棺材的土地，

同着一把的纸钱烧成的灰，

含泪去的！！！

（39）

说我走的时候，

还一直呼唤他的名字，

只是他不在身边，

只有我自己的五个儿子，

在边上个个哭得伤痛欲绝，

平时打骂我的丈夫也为我流下，

魔鬼的眼泪！！！

（40）

他在给我写的，

那首诗里，

向我报告了一些，

他觉得，

我后来，

不知道的！！！

（41）

像我的醉酒的丈夫也已经噶了！！

我的大儿做了土匪！！！

老二死在炮火的烟里！！！

老三、老四、老五，

也混得很差，

在师傅和地主领导的叱骂声里，

过着苦日子！！！

（42）

而他，

这个不是我们正式在编的，

家庭成员，

现在也进了监狱，

主要工作是，

写些诅咒这个不公道的世界的东西！！！

（43）

不过，

等他，

经历长长的漂泊，

再回到故土，

在山腰里、田野上，

和我的其他几个儿子再碰见时，

还会比从前更亲密！！！

（44）

他说，

以上这些，

都是，

我这个，

已经在地下安眠的保姆，

不知道的！！！

（45）

好吧！！

那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也不敢非礼他！！！

既然他这么坦诚，

跟我分享了，

这么多，

我不知道的！！！

（46）

我也只能，

也跟他，

交换一点，

小秘密！！！

向他，

也报告一些，

他不知道的！！！

（47）

他说，

我死的时候，

一直呼唤，

他的名字，

但是我好像记不起来，

有这回事！！！！

我一点想不起来，

我有一直叫他！！！

（48）

实在非常不好意思，

虽然我是他的保姆，

哺乳他的，

但是我也做过很多人的保姆，

哺乳过很多人！！！

带得太多了，

我都常常忘记哪一个！！！

（49）

他跟我是，

多对一，

我对他却是，

一对多，

可能有不少，

其实是他自己，

在YY！！！

（50）

不过！！！

还是非常感谢他，

给我弄了一篇，

这么好的，

夸赞我的，

诗词！！！

（51）

想起，

以后，

我会被很多人看到，

我就觉得，

实在，

非常与有荣焉，

而且像是占了便宜！！！

（52）

就是，

未来，

要是有一位著名诗人见到他，

动情地跟他说，

德国有莱茵河，

法国有塞纳河，

埃及有尼罗河，

咱们中国有一条大堰河！！！！

（53）

不知道那位，

是不是，

也是一个地主家的儿子，

但务必记得提醒他一下：

不要搞错了，

大堰河，

不是一条河！！！

那是你的一个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