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写的一页—— 新二支队新三团一营突围始末(下)
作者:张 玉 辉
我们这一支队伍,以九挺机枪在前面开路,刚冲过石井坑,翻过一个山头,就遇到敌人重机枪的封锁,火舌象赤练蛇似的伸来。这里是交通要道;不冲垮这部分敌人,我们就会被全部歼灭。于是,我们集中火力压制敌人的重机枪,掩护部队往上冲。
前面的同志倒下来,后面的同志又立即赶上去,与敌人展开了殊死的搏斗。敌人被我们的机枪、冲锋枪、手榴弹打垮了,重机枪被我们打哑了,我们像一股铁的洪流, 一鼓作气冲到茂林镇,军直属短枪队一百多人,也迅速地跟着我们冲了出来。
这时,老三团七连鄢庆陵连长率一百多人,六连长肖恒辉率一百二十多人,因向凤村突围受阻,也在折回的路上与我们汇合。这时我们的力量更大了,总共有六百多人,随即向前方路旁的一座大院打去。那里是敌一四四师的师部。
敌人的司令部里没有太多的兵力,我们冲进去,打掉了电话总机和七、八部电台。有几个敌兵被打得从窗户里窜出去,边跑边喊:“格老子的,啥子!打!打!师长还没得出来!”
我们一听,师长还没有出来,便端起机关枪朝所有的门窗里扫射,手榴弹也往里丢,打得里面的人叽叽哇哇乱叫。不一会,我们就俘敌一百二十多人。我们清楚,前后左右都有敌人,不能恋战。我们来不及清查是不是打死了敌人的师长,便带上俘虏和缴获的武器,由敌电话兵带路,迅速向章家渡冲去。
(四 )
黎明前,我们来到了章家渡南岸,晨雾在山腰里、在江面上升腾起来, 一片迷蒙。我们走到水边,看到一条大船,便七手八脚地上去摆弄。对岸的敌人听到了动静,便向我们打了一枪。
我和巫希权同志商量了一下,决定部队改由灰沙洲过江。
正当我们快要来到渡江地点时,突然从冷雾里传来一声叫喊: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原来是敌新七师的士兵正在出操。“
老子是一四四师的!”我命令那个带路的电话兵这样回答。对方不再追问,大概信以为真了。
这时候,大家一起闯进水里,也不管有多大的声响了。江水寒冷刺骨。我们已经六七天没吃过饱饭了。这几天,我只吃过几把生米, 一块马肉,两块油豆腐,二十几个红枣,肚子瘪得只剩层皮。这会子,除了一颗心还在跳动以外,浑身上下都已麻木。
但是顽强的意志,支持着这麻木的身子, 一步步地朝前走去。水越来越深,最后竟灌进耳朵里,我们把枪横顶在头上,踮着脚向沙洲走去。我们隐约地看到几个敌兵在那里走来走去,我们没有理会他,继续在将要没顶的水里前进。
当巫希权率领不足三百人上岸时,敌人仍未发现我们这支部队。接着,老三团六、七连也过了江。
上岸后,我们占领了南山岭背后的三九六高地,和敌人激战了 一 整天。
(五)
十五日早上,我们到了中村对面山下的一个村子里。
中村,原是我们教导总队部所在地。几天以前,这里有多少亲人流着眼泪舍不得让我们离开。
一进村,老乡见我们是新四军,便都迎上来。几位老乡亲切地对我们说: “同志,你们吃苦了!这是什么世道,无缘无故的要打你们这些好人!"说着,老人递过来一罐子又一罐子锅粑粉,要我们吃。显然,这不是一两家所能拿得出来的。
“老大爷,老大娘,你们拿来这么多,可你们自己吃什么呢?”老鄢十分不过意地问道。
老人说: “这是我们的心意,天亮听到枪声,你们在山顶上打了一天仗,我早就烧好几锅开水等你们了。”
我十分感激地紧紧握住老人家的手,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乡亲们,新四军是打不垮、杀不绝的,我们一定还会回来!”
我叫大家围拢来,吃锅粑粉。同志们边吃边赞叹地说:顽固派的屠刀永远也割不断我们与群众的联系!
为了防止敌人偷袭,我们立即转移到黄土山脚下,在梅村的一个竹林里宿营。
夜里,我们睡在长满了苔藓、阴湿冰冷的地上,全身浸透了寒气。没办法,我们就抓些枯竹叶垫在地上,再抓些盖在身上。
可是山风吹来,把竹叶刮得团团转,我冻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三团三营一个特派员,见此情况,便用刀把自己的毛毯割下一半,送给我盖,这样我才勉强入了睡。
第二天,趁天没亮,我们又朝正北方向前进。天亮时,到了北贡里的岭下,暂时隐蔽在林子里。
北贡里在云岭北面二十余里处,军部在云岭时我们对这里的情况略略知道一些。这个村的伪保长,是个很反动的家伙,常搜集我们的情况报告敌人。现在,我们一到这里,马上就想到这个坏蛋。几个干部提出:干掉这坏家伙,为民除害,还可以征收他的粮食充军粮!我当即表示同意。
天黑了,几个壮实的侦察员,带着驳壳枪朝北贡里走去。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背回来许多生米和炊具。他们说,村里没有敌人,保长听到风声已经逃跑了,米和炊具都是从保长家搞来的。
有了米和炊具,大家高兴地在松林里生火做饭。几天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吃上了香喷喷的热饭。
这一夜,我们绕到北贡里岭北,翻过去,转向何家湾。部队还未到何家湾,就听到前面一阵枪声。我猜想,可能是我们的同志和敌人遭遇了,便叫部队跑步向前接应。我们赶到时,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敌人的尸体,不见我们的同志。我估计他们可能隐蔽在附近的山上,忙叫司号员吹号联络。听到号音,山上的同志们高兴地叫着、笑着,涌下山来,原来是巫希权等同志,我们这支分散了几天的队伍又会合了。
打扫完战场,我和老巫商量,决定部队立即向水龙山前进。
在水龙山北的森林里整编了部队,把五百多人编成三个步兵连,一个短枪队(有短枪一百二十余支),全营成立营总支,大家选我为总支书记,各连成立支部,巫希权为营长,我为政委,鄢庆陵为副营长。
在水龙山下,我们遇到了一位在军政治部工作的日本同志。
他说他在突围中掉了队,现在要跟我们一起去江北。这位同志长得十分结实,矮矮的个子,宽宽的肩膀,胳膊长得象棒槌一样结实有力。一路上,他津津有味地向我们叙述他脱险的经过。
他说:他冲出章家渡后,跟大家失去联系,便冒充福建人,路上被两个敌兵逮住了,左右开弓, 一人给了一拳,把两个敌兵揍得仰面朝天,又顺手拣起一支枪,干掉了这两个家伙,乘机朝水龙山跑来,在这里碰上了自己的队伍。
(六 )
狮子山气势雄伟,青翠的山峰直插云霄,山上古树参天,雾气缭绕,的确是个隐蔽的好地方。这里离长江很近,能迅速北渡无为。部队驻下后,就迅速派出七个侦察员到沙洲找游击队叶为枯连长,请他们派船,协助我们过江。
正当我们准备过江的时候,顽繁昌县政府突然派人上山劝降来了。
原来,我们的文书、事务长到赤沙镇上买盐、买雨伞,因为买得太多,引起了顽县政府人员的怀疑而被捕了。敌人审问他,他机智地与敌人周旋,未露真情。
他告诉顽县长说:我们只有一百余人,机枪三挺,只有一个连长,叫郑连长,住在狮子山庙里。
他所以只报一百多人,是因为县保安队也只有一百多人,怕报多了,保安队会去报告国民党的主力部队,报少了保安队会满不在乎直接来攻打我们。只报一百人,就使敌人既不愿上报又不敢直接对我们动手。
顽县长认为这是劝降、请赏的好机会,就派了两个狗腿子,由文书和事务长带路来同我们谈判,并送来两条老刀牌香烟和一封劝降信。
文书、事务长两同志先到清凉寺里把事情的始末向领导上汇报,并把自己的主张说了出来。见此情况,我们决定利用敌人,见机而行。
文书把敌人带来的信件和香烟拿出来。那信上写着:
前有大江,日军封锁;后有重兵,随处扼守;贵军长已经投降,你们大势已去,当此之际,君等去路唯有降耳!
我们看完了信,冷笑一声,把信撕得粉碎。随后,便把两个狗腿子带上来,由支队的副官主任李森同志出面同他们谈话。
为了拖延时间和充实我们的经济力量,李森同志向他们提出两个条件:
一、每人发给二十五元;二、不得上报国军。
狗腿子当场就接受第二条,答应缓议第一条,并狡猾地向我们提出,造个花名册,以便批准后按人发钱。李森同志听说要造花名册,朗然一笑,同意照办。于是便和文书很快胡诌了一些象“张德标”、“李德奎”之类的假名字,交给狗腿子带走了。
为了讨论下一步如何应付劝降问题,第二天上午,我专门召开了一次党总支扩大会议。在我们研究怎样做有利、怎样做不利的时候,三名侦察员回来了,他们一见我就高兴地说:好消息,成功了!
叶连长用一百五十块银元,雇好了两条大木船,今晚我们还能赶到无为过个团圆年哩!同志们一听,个个兴高彩烈,喜气洋洋。
这天中午,劝降的两个狗腿子和一个“秘书”又来了。没让他们说几句话,我便命令几个同志把他们拉到山下杀掉了。
(七)
旧历腊月二十八的夜晚,朔风怒号,大雪纷飞。狮子山上的万壑松柏,象奔腾澎湃的海涛似的呼啸着。
我们下了狮子山,飞快来到了江边,两只渡船早已停在岸边等候我们了。
按计划,巫希权营长率领两百多人上了第一条木船,
我和鄢副营长率两百多人上了第二条木船。
我们约好在对岸堤坝上碰头,便升起风帆向江北驰去。
船在雪夜里航行着。风狂雪大,船身颠簸得很厉害,浪打在船身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过了一会儿,船颠得更加厉害起来,
船老大好心地告诉我和鄙庆陵: “过大溜了,不要动, 一动就会吐。”
我问船老大,船走的方向准不准,他咂咂嘴,说:“难说呢,我也说不准走到哪里了。”
激流顺风,船飞速地前进。我坐在后面,时时注视着江面上的情况。江面上雪花乱舞,什么也看不见,我的心不由得沉了下来。
突然听到船老大说:到了!
我精神一振,立即站起来凝望前方。
船老大把锚抛了出去。“咣当”一声,惊呆了船老大,原来,船锚碰上了日本鬼子的军舰。要是鬼子发现了我们,问题可就严重了。
我马上和鄢副营长小声商定,如果敌人发现我们,他就带短枪队爬上军舰与敌人拼命,我来掩护。
我摸过一挺机枪,船老大吓得直打哆嗦。我叫船老大别慌,想办法把锚链弄断。多紧张的时刻!
几分钟过去了,周围仍然一片寂静。大概是因为天气冷,鬼子都在底舱里睡觉,没有发现我们。这时,我叫几个战士用枪管撬断铁锚链,拨转船头,急驶而去,安全脱险。
天渐渐地亮了,我们的木船进入了泥汊。又见老巫他们已在岸上迎接我们了。队伍整整齐齐走在泥泞的江岸上。
这时敌人的军舰才发现我们。炮弹呼啸着向我们飞来。可是,我们早已下了江堤。听到这震耳的炮声,同志们风趣地说:“古历二十九,敌人欢送我们胜利过长江,为我们放爆竹呢!”
到了泥汉镇,我们结束了这次艰辛的历程。我们这支在皖南事变中冲杀出来的队伍,正象叶军长说的那样——新四军是消灭不了的,革命不会失败的。
小小的火种,又燃起了熊熊的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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