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利：《人类简史》2025版后记

2014年《人类简史》出版以来，智人一直相当忙碌。考古学家与遗传学家持续为人类的过去找出新的线索，比如发现了2014年时还不为人知的纳莱迪人（Homo naledi ）与吕宋人（Homo luzonensis）的存在。但与此同时，全球生态危机的步调也逐渐加速。过去10年间，多达495种动植物正式宣布灭绝，而这不过占真正消失的物种数量的一小部分。就连人类文明本身，也越来越受到气候变化的威胁。在所有由工业燃烧化石燃料而排放至大气的碳中，高达20% 都是在我写完《人类简史》之后的这些年所排放的。至于要是有谁还在怀疑人类算不算整个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一场全球性的新冠肺炎疫情就提醒了我们，人类也是一种动物，不可能独立于整个生物世界之外。

遗憾的是，自2014年以来，疫情与气候变化等全球威胁非但没有让人类团结一心、共同应对，反而让国际局势变得更加紧张。我当初在《人类简史》提到国际暴力局势已经变得相对和平时，曾写下“未来情况也可能有所改变，到时候回头来看，就会觉得现在（2014年）这个想法天真得难以想象。”我又谈道：“回顾过往就会发现，自己对于过去历史的看法总是受到近几年事件的左右。如果这一章是写在1945年或是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可能看法就会偏向悲观。但正因为已经来到了21世纪，整个看待现代历史的观点，也就相对比较乐观了。为了让乐观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都能满意，或许可以说我们正在天堂和地狱的岔路口，而我们还不知道自己会向哪一个方向走。历史还没告诉我们该挑哪边，而只要发生某些巧合，往哪一边走都不算意外。”

而2024年来了，形势更让人忧虑。过去10年间，人类不知道往地狱之门的方向走了多少步。俄乌冲突，美中紧张局势持续升温，忽然让第三次世界大战成为可能。当然，在未来几年还是会持续出现我们意想不到的发展，希望人类能做出更明智的决定，远离万丈深渊。我在2014年也提到，我们就是无法确实掌握未来，“许多以为必然发生的事，常常无法成真，而某些难以想象的情节，最后却成为事实”。

但要说到2014 年以后的发展，最重要的一件或许就是AI的革命。我在《人类简史》中也有几处提到AI，但还不认为这是个多重要的主题。等到2016年我出版《未来简史》时，AI已经突然站到了舞台的中心。写着人类遥远的未来，我担心的是AI最后对待人类的方式，有可能正与智人过去对待其他动物如出一辙。《未来简史》最后是用疑问结尾：“等到无意识但具备高度智能的算法比我们更了解我们自己时，社会、政治和日常生活将会有什么变化？”而书中也曾警告，随着AI 力量不断增强，我们智人“就有可能从设计者降级成芯片，再降成数据，最后在数据的洪流中溶解分散，如同滚滚洪流中的一块泥土”。

写《未来简史》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警告的可能是几个世纪，或者至少几十年后才会发生的事。但时至2024年，未来已然来到。具备高度智能的算法已经比我们更了解我们，资料数据的洪流令我们不知所措，社会可能因此溶化崩解。

目前AI还在婴儿学步的阶段，但即使是2024年的这种婴儿AI，也已经与人类历史上任何发明有根本的不同。石刀与原子弹让人类变得强大，原因在于人类依旧掌握着如何用刀或投弹的权力。石刀自己无法决定是要被用来杀人或挑刺，核弹自己也无法决定要炸向何方。但相较之下，AI是史上第一个能够自行做出决策的工具，也就有可能夺走人类的权力。

AI也是史上第一个能够创造新想法，甚至发明整套全新故事的工具。我在《人类简史》中强调了故事在历史中的关键作用，智人一直是靠着“发明故事”这种超能力，才得以大规模合作。无论是像标致这样的公司、《汉穆拉比法典》这样的法律，又或者是人权、金钱、神明或国家的概念，都是我们为了让数十亿人合作才发明出来的虚构故事。正是由于这些故事，才是我们智人，而不是尼安德特人或黑猩猩统治了地球。在当时，除了我们智人，还没有其他生物能够发明虚构的故事。但现在，AI已经能够做到。谁知道AI 将会发明怎样的故事，又会如何改变这个世界？AI会不会创造出新的公司、新的金融工具、新的法律权利，或是全新的神明？

靠着说故事的技艺，AI已经“黑”进了人类文明的作业系统，而这很可能会导致人类历史的终结。这里终结的当然不是整体的历史，而只是人类主导的那一部分。所谓历史，是生物性与文化之间的互动：一边是我们对食物与性这些事物的生理需求及渴望，另一边则是像宗教与法律这些文化上的创造。宗教与法律如何塑造我们的食物与性，这段过程就是历史。

而等到AI接管文化，开始制造故事、旋律、图像、法律与宗教，历史的进程又会如何发展？只要短短几年，AI就可能吞食整个人类文化（从史前狮子人雕像与肖维洞穴艺术以来创造的一切），彻底消化，并开始吐出大量新的文化艺术。在一开始，AI 大概还是会模仿人类的文化原型。但慢慢地，AI 就会大胆走向人类未曾踏足之境，特别是因为计算机不同于人类，其想象力并不受到进化与生化的限制影响。几千年来，人类一直活在人类所打造的梦想之中。我们崇拜诸神，追求对美的理想，将毕生奉献给某些先知、诗人或政治家想象出来的志业。但在接下来的几十年，我们可能会发现自己被困在某种非人智能（alien intelligence）所打造的梦想之中。

当然这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在接下来几年里，我们智人依然大权在握。目前的种种故事仍然由智人来讲述，我们也就仍然能够发挥这种超能力，影响未来章节的发展。每种技术都能用于多种不同的目的，而且我们也还能塑造我们正在创造的技术。一两个世纪后控制地球的实体，与我们智人应该将会大大不同，而且差异程度不小于我们与尼安德特人或黑猩猩的差异。但我们这些智人现在还有时间，还能好好思考我在2014年本书结尾所提的问题：我们究竟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