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这家医院开“家校医”联合门诊，医生发现“不少问题并不在孩子身上”

无缘无故发脾气，青少年的“情绪病”谁来关注？当家庭无法“兜底”时，学校、医院能否协力？在上海嘉会国际医院，“儿童青少年精神心理健康门诊”开设以来，“家-校-医”联合门诊形式试图为青少年“情绪病”找解药。参与医生发现，不少问题并不在孩子身上。

以童童为例，他是一名小学一年级学生，存在典型的注意力缺陷问题。在联合门诊中，嘉会医疗儿科医生张玲与心理咨询师朱杰分别对童童及其父母进行信息搜集，经讨论，双方对童童的情况达成共识：尽管孩子年幼，尚不能确诊为注意力缺陷（ADHD），也就是人们俗称的“多动症”，但在整个门诊过程中，父母显现出截然不同的教养方式，值得注意。

这个家庭里，父亲坚持“男孩需严厉管教”，母亲则坚定反驳：“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绝不认同这种做法。”

门诊结束后，母亲私下与医生交谈，透露出家庭内部的矛盾：“我觉得爸爸经常打骂孩子，似乎是在针对我，他似乎认为我溺爱孩子，而我却觉得他过于严苛，我们迫切需要心理咨询。或许问题根源在于我们父母，而非孩子。”

“从这一角度审视，孩子的多动行为或许可视为家庭三角化问题的反映，他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平息父母的争执，拯救家庭。”朱杰分析。

当医生、教师心理咨询师与母亲的思想达成一致时，却迎来新挑战，童童的父亲拒绝接受心理咨询，坚信自己没有问题。从与医生的聊天记录可见，这一家庭复杂至极，尽管全家上下都关心孩子，但家庭成员间的意见分歧严重。他们纷纷要求与医生单独电话沟通。至此，医生便开始了与父亲、母亲以及教师心理咨询师的逐一对话。经医生几轮沟通，这个家庭最终同意来到医院接受家庭治疗。

“首次心理治疗中，家庭矛盾逐渐浮出水面。父亲全程面无表情，双手交叉，对咨询话题回应寥寥。然而，透过他的到访，我们察觉到他内心的渴望，那是对孩子和家庭的改善的强烈愿望。”朱杰以孩子混乱无序的沙盘作品为切入点，引导夫妻双方洞悉孩子所处的复杂家庭环境。随着这一问题的深入，父亲的姿态逐渐放松，表情逐渐柔和，在咨询小结后，他主动提出：“请问你下周哪天有空，我们再约一次。”这个过程中，家庭关系在发生微妙变化。童童的母亲惊讶地望着医生，她的眼神中既有自我反思，也有对丈夫的理解。家庭这个“微小进展”却为童童的成长赢得了关键的环境支撑。

“孩子的情绪与行为往往折射出社会、家庭的多系统问题。因此，去年9月作为特色门诊的开诊仪式，我们开出《开学第一课：家长分享会》，邀30多位家长来到医院聊聊亲子沟通那些事。”上海嘉会国际医院儿科主任滕国良回忆，现场围绕分离焦虑、网络成瘾、学习拖延等常见亲子问题，通过案例解析、互动问答等方式，揭示孩子行为表象背后的情感需求，帮助家长了解如何有效回应孩子不同阶段的情绪与行为问题，破解亲子关系困境，构建爱的健康循环。

当前，由滕国良主任领衔，儿科团队携手共进，“家校医”联合门诊随访率达到80%，连续的治疗过程不仅是治疗周期的需要，也折射出家庭对这一门诊的需要。

在此期间，嘉会“家校医”门诊与一些学校建立了有效的转诊合作机制。同在一年级的飞飞尽管也面临与童童一样的注意力问题，但他的情况更复杂，他还伴有情绪失控、同伴冲突以及师生冲突等多重挑战。

针对飞飞的干预，仅靠医院门诊和心理治疗是不够的，学校的协同支持至关重要。因此，在首次门诊后的周一，朱杰征询了家长的意见，并与学校的心理教师分享了飞飞的门诊评估结果和学校干预工作的重点。

一周后，飞飞带着学校颁发的“超级英雄”称号兴高采烈地来到医院，向团队展示他本周的进步。父母激动地说，孩子在这短短一周内取得的显著进步。这种进步并非单纯依靠心理治疗的效果，而得益于学校为他营造的宽松环境，以及家庭心理压力的显著缓解。

嘉会医疗心理治疗师袁明说：“孩子出现的问题是表象。”袁明曾为一位游戏成瘾的初中生提供咨询，他的母亲为了避免他玩到半夜试过哀求，也试过砸手机，但孩子宁愿“跳窗”威胁也不听劝，父亲也总躲在卧室里。深入沟通才发现，孩子认为母亲情绪的起伏无迹可寻，而游戏奖惩分明的规则给了他家里缺失的安全感。袁明建议家长为孩子创造一个安全的小环境，比如当他们通过建立全家每天在白板上夸奖对方这个激励规则后，父亲的融入和家庭的鼓励就逐渐扭转了亲子间对抗的关系。

滕国良说，随着现代科技发展，孩子接触信息的渠道越来越多，但他们尚未具备判断和筛选信息能力，“我们发现儿科就诊患者中存在潜在心理障碍的比例在增加，年龄也呈现低龄化，未成年人的精神世界谁来关注与守护？需要帮助时该去儿科还是精神科？这些问题仍面临诸多挑战。基于此，我们成立跨学科门诊，联动家庭、学校、医院填补中间的缝隙地带，给孩子一张心灵守护网，我们希望希望继续探索下去。”（文中未成年人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