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什么从“卷”的行业里突围

本报记者 杨沙沙 丁雅栀
编者的话：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这一话题引起很多年轻人的思考。《环球时报》记者对话多名年轻人，他们有的在传统赛道出其不意，开拓创新；有的跳出大厂，“从0到1”，探索新的可能。在长江商学院战略学教授、战略研究副院长滕斌圣看来，“从0到1”的突破最为艰难，也是这个社会最欠缺的，但从“1到10”的探索，年轻人现在做得非常多。未来，不管年轻人投身“从0到1”，还是“从1到10”的探索，社会都需要为他们提供更多支持，“就像松茸需要在特定的森林生态系统中生长一样，某些创新和价值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中才能孕育出来。”

示意图 （视觉中国）

“把眼光放在质量、服务和创新上”
浙江义乌市欧凯斯日用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吴祥炬，形容自己不仅从事着最“卷”的日用百货行业，而且又做了竞争最激烈的类目——袋。吴祥炬引用社交平台的数据称，在售商品数量为1000万到2500万，相当于有几十万商家在竞争。激烈竞争下，吴祥炬的公司多次面临破产，他也被迫进行了多项“革命”，在袋类目项下深耕。
此前，国内生产的袋都是点断式撕拉，吴祥炬花了很长时间，研发出一款免撕抽取式袋；在袋视觉上面做创新，打破过去市面上单纯的黑、白、红的颜色印刷；在袋功能上做创新，夏天推出具有驱蚊功能的艾草袋，中秋节推出带桂花香味的袋等。
吴祥炬告诉《环球时报》记者，今年春节期间，自己在美国市场上看产线，四处调研。此前借助美国亚马逊平台，公司也向美国市场供货。但亚马逊上的袋品类已经根深蒂固，要打开市场很难。当他发现美国的袋很少有印花后，就将在国内积累的经验应用在亚马逊平台，推出各种款式的袋，并很快打进美国市场，仅用1个月的时间就进入销量前一百名榜单。
从父母手中接管工厂、成为“厂二代”的浙江金驰包装有限公司负责人陈捷，也是在相对较“卷”的传统包装行业。2016年，陈捷在北京读研究生的时候，察觉到家里父母经营了20多年的包装厂资金链出了问题，当时父母经济压力比较大，虽然没有对他说，但他还是决定替父母去跑市场。工厂原本是给内蒙古酒厂生产酒盖，他在内蒙古跑完市场后，又顺势北下来到宁夏，一下机场就看到当地有很多枸杞产品，街面上也有很多枸杞专卖店。陈捷并没有在酒盖生意上停留太久，心想这种装枸杞的瓶子家里工厂也能做。
当时包括宁夏在内的西北地区包装产业还有市场空白，当地虽然产枸杞，但周边配套的包装厂很少，很多枸杞厂家也需要亲自跑去江浙沪采购包装。陈捷开始去宁夏的枸杞厂家，挨个上门推销，告诉人家“这种瓶子我能做，而且会做得更好”。有厂家就答应让他试一试，这一试，到今天依然在陈捷的工厂下单。陈捷年龄小，服务态度也比较好，靠着宁夏的枸杞包装生意，他在当年就收获满满。
随后，陈捷开始在大连等地复制宁夏的成功经验——“地毯式”拜访当地的目标客户。他给大连的海参企业、安徽亳州的中药饮片厂等生产亚克力包装盒。2018年年底，工厂产值已经上了3000万，在1688平台（阿里巴巴旗下源头厂货平台）的店铺生意也更活跃。
“我做生意的时候发现，市场虽然竞争激烈，但是靠质量、创新和服务，一样可以在传统赛道活得很好。”陈捷说，他看清了目前包装行业的思路，市场分存量市场和增量市场，存量市场上“我能做人家也能做”，没有创新或者技术壁垒的话，只能拼价格；开发市场上没有的产品叫增量，“如果你的增量有专利有技术，那么市场就在你这里”。
在陈捷的经营策略下，工厂从父母手里的2000平方米扩大到2万平方米，去年销售增长率达40%。今年，陈捷开始二次创业，涉足医疗器械、检测试剂等业务。“我们很少埋怨市场‘卷’，我的眼光放在质量、服务和创新上。”
从大厂出来，他们洞察新的市场需求
2018年，Erin进入互联网大厂工作，一干就是三年，这期间国内大厂基本处于比较稳定的增长期，因此工作很累很忙是显而易见的。Erin盘算过，在大厂工作，会有一个不错的收入，但它难以让生活发生一些跃迁性的变化。在这样的考量下，Erin于2021年选择自己出来创业，“其实就想探索一个天花板更高的选项。”
另一位创业者小红书博主“一粒大眼儿”（以下简称大眼儿）也有一段在大厂工作的经历。大眼儿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她的性格底色适合做事情，比较在意自己做的东西有没有价值，2023年从大厂离职后，转行到穿戴甲这一个带有“个性风”的女性饰品赛道。
Erin选择的创业赛道是跨境电商，针对海外市场的“独立站”。什么是“独立站”？Erin说，海外电商市场除了亚马逊之外，还有很多独立网站平台，各个品牌都会搭建自己的网站吸引用户消费。Erin目前有两个独立站，一个做家居，一个做珠宝。珠宝网站是个半定制网站，从用户下单到Erin找工厂加工，再到给用户寄产品，看起来是一个简单的生意流程，但她为此花费不少心血。
Erin告诉记者这一行的“潜规则”——做跨境电商生意的人，在外从来不会公开讲自己的品牌名，具体深耕的品类、定位更不会轻易分享。因为跨境电商的信息壁垒很强，是一个相对容易被取代的综合成本较低的领域。Erin表示，虽然做独立站比亚马逊等平台的稳定性会高一些，但竞争对手依然有非常多方法可以攻击你，“你的抗风险能力跟你做生意的能力几乎一样重要”。
和Erin相反，大眼儿主要在国内电商平台打拼，她会抓住一切机会，比如在很多公开场合分享自己创业经历，扩大自己产品的影响力。大眼儿说，虽然穿戴甲流行时间不长，但市场变得越来越“拥挤”。“一年多市场就有很多变化。穿戴甲制造的产业带是在江苏连云港东海，我在2023年去考察的时候，市场还算正常。2024年当地出现了很多次品、瑕疵品等，直播间里会卖一些便宜的次等货。今年情况又有新变化，我发现东海当地更强调穿戴甲的一些非遗元素、AI技术等，说明产业带的人也意识到‘卷’是没法持续下去的。”
大眼儿之所以能从这条竞争激烈的赛道里突围，得益于她的定制化服务。“以前经常有客户问我，能不能做定制穿戴甲，市面上的尺码都不合适。”她想到用泥膜做定制，但这是一个小众且不讨好的业务，工厂和传统美甲店都不愿意接这种订单。于是她先通过视频方式教客户怎么用泥膜复制指甲形状，后面又花了很长时间去找愿意做定制穿戴甲业务的工作室，打通上下业务链条后，她的生意逐渐迎来了回报。
Erin形容，前两年自己做的生意是从“0到1”，现在则是在做“从1到10”的工作，目前独立站每个月稳定销售额有几十万美元。Erin很明确自己的优势和能做的市场，团队核心工作人员有丰富的海外留学或工作经验，对当地用户的消费特点有更深度洞察和预判，在此基础上，团队可以设计出更独特的区别于市面上品牌的产品，“做一些市面上没有出现过的东西”。Erin未来计划继续做跨境电商生意，她认为，跨境电商一些模块已经接近饱和，但独立站的生意还有机会。
“创业过程中有很多挑战，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心中不会有太多内耗。”大眼儿去年经历了供货困难、员工离职、退货率上升等问题，但今年开始，各方面都逐渐理顺，在国内已经有比较稳定的一个小盘子。大眼儿形容，自己靠脑子和一小笔资金创业，穿戴甲只是一个开始，“我已经进入到了一片不一样的池子里了”。
“00后”用互联网思维重新定义家政行业
“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曾是网络热议的话题，许多人讨论高学历年轻人是否愿意从事传统意义上的“体力劳动”。然而，在广西南宁，一支由“00后”大学生组成的年轻家政团队正在用行动打破这种刻板印象。他们以灵活的就业方式、专业的服务标准和互联网思维，重新定义家政行业。
“95后”小琪原本和姐姐、姐夫一起经营装修公司。在为客户提供装修服务时，常常听到业主对后续保洁环节的不满。“一般的阿姨打扫得不够干净，但市场上又找不到更专业的团队。”这个市面上普遍存在的痛点让小琪看到了机会。
经过调研，小琪发现北上广等一线城市已出现年轻化的家政团队，而广西市场仍以传统阿姨为主。于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她迅速组建了一支“00后”团队，成员包括大学生、兼职研究生，甚至曾经跑外卖的年轻人。
这支年轻团队的工作方式颠覆了传统家政模式。据小琪介绍，他们不接小时单，而是采用“做到客户满意为止”的服务标准，团队通常1天只接1单，避免因时间限制影响服务质量。每次上门服务都由五六人组成小队，遇到别墅项目则会出动十几人协同作业。这种模式避免了传统小时工“赶工凑单”的疲惫，也让工作与生活更平衡。
上岗前，每位成员都要接受专业培训，学习清洁技巧、工具使用，甚至与客户沟通的话术。值得一提的是，团队成员被鼓励运营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通过内容展示服务过程来吸引客户。“我们90%的订单都来自线上。”小琪自豪地说。
传统观念中，家政行业常被视为“不体面的体力活”，但小琪注意到，现在的大学生不再像过去那样被动等待毕业后再找“体面的工作”，而是更积极主动地探索各种职业可能性。小琪的团队也吸引了大量高学历年轻人加入。谈及原因，她总结为两点：自由的工作模式和强烈的价值感。成员可以自主选择接单时间，不必打卡坐班。许多成员反馈，保洁工作看似体力劳动，实则也能带来成就感。
这种创新的运营模式带来了可观的收益。小琪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团队成员日薪在200—330元之间。“客户愿意为专业和体验感买单。”小琪解释说，他们通过精心制作的宣传视频向客户展示团队的专业形象和服务品质，让客户直观感受到他们与传统家政服务的区别，他们愿意为此支付更高的服务费用。这种“优质优价”的模式实现了双赢：客户获得了达到预期的服务体验，团队成员也获得了与其专业技能相匹配的合理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