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樱花蒙住了眼

◎谢海涛（媒体人）

江南的三月，早樱开的时候，我喜欢在夜里漫游。

一些黑色的树，光秃秃的，像朽木一样，几天不见，忽然就像孔雀开屏一样，花开满枝。无数朵细小的花，在风中摇曳。

一条貌不惊人的路，忽然开了几树花，整条路都亮了。

一片绿荫的海，突然冒出一树花，像海里涌出了白浪花。

一条闪着波光的河，黑乎乎的河对岸，树影里有白色云雾浮动。白天去看时，那是一树花，开得正灿烂。

路边樱花，是春天给夜游者的福利。那些花，是一枝一枝的雪，映着路，映着我，映着我慢悠悠地走路，心醉神迷，不想回家，就想一路走下去，走到荼蘼花事了。

江南的三月，白天我在阳台上干活，读书敲字，樱花的消息在朋友圈里此起彼伏。

3月16日，一位网友晒出了樱花，红云一般。我问：这是哪里的樱？

网友说，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往前走差不多200米，沿江步道；又说，估计可以到下周末，今年比较晚。

我的脑海里就浮出画面：黄浦江边，樱花摇曳。

3月17日，一个影迷群里，有人问：不知道顾村公园的樱花怎么样了？

有群友说：迪斯尼的樱花开了三分之一了，旋转木马后面的那条路，非常适合拍照。

另一群友说，可以在小红书关注这个博主，每日更新。

那是一个叫“顾村樱花志”的博主，那天说：今天起，早樱实况改为樱花实况，为樱花季的主角预热啦。想看粉色早樱的下周一周二抓紧啦，马上要下樱花雨啦。

三月的江南，樱花让我相信，春天不是读书日。朋友圈的樱花，我看了一眼，就不想干活了。我时常放下电脑，把自己放空，去乡村路上，去公园里，狠狠地看春天。

想起那年夜游樱花大道。日间入樱花深处，乐不思归，遂成夜游。小路慢慢没入暮色，树木影影绰绰，四顾无人，水流无声，唯有樱花如雪铺天盖地。在花下走，随意东西，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在乎，便觉是个自由的人。

有时落雨，细雨如丝，落樱如雪。追忆那时的樱花，像在一场白日幻梦中。花在那里开着，热烈繁盛，无论多么阴郁的心情，多少内心的苦哀，在花香中都慢慢淡去了。

在樱花盛开的日子，我时常灵魂出窍，以为活在幸福里，想着不枉此生在江南。

我时常被樱花蒙住了眼，看什么花都是樱花。尤其是那种开得繁密，远看像绯红轻云的花，更觉得是樱花。

一个北京朋友在朋友圈晒出路边繁密的花，说，“随手拍上学路上，昨天与今天。”

我问，这是什么花？也是樱花吗？

朋友说，普普通通山桃花……

3月17日，我又去夜游，路过两排繁花，拍照发在朋友圈里：每天路过时，看她一回。

一位老师留言：请问是什么花？我说樱花。

老师又问：这不像山樱花，是不是某地的某种樱花？

我说，有可能，樱花品种很多，近几年上海马路边种植樱花多了起来。

但老师这么一问，我起了疑心，就上网找了两个识花小程序。小程序说我拍的是樱桃李。

我就蒙了。莫非我之前看到的樱花都是假的？我体会的幸福都是幻影？迷蒙了一阵子，我也就释然了：樱花李花，皆是虚名。让人快乐，即为真实。

后来，我看到小区附近一棵树，枝上冒出了花骨朵，就丢下小程序，拍了照，任性发在朋友圈：“家门口的樱，就要睁开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