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盒孕妇事件：网暴是个回旋镖

3月12日，韩国娱乐明星张元英参加巴黎时装周，韩娱营销号上称她“当天往返，魔鬼行程”，号称“张元英极限24小时”，有人在底下说了一句：“12小时的飞行又不是她自己开飞机……头等舱睡觉不要太舒服啊，还魔鬼行程，真是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恐怕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句无伤大雅的话，引爆了一场大规模网暴。

巡逻的粉丝们轮番攻击这位留言者，翻出其网上记录，发现她是孕妇后又诅咒她孩子，继而还“开盒”了她，将其个人信息和工作单位挂到网上，乃至挖出其丈夫的微信，扭曲她在微博上对婚姻生活的私下吐槽，有意去挑拨、刺痛。

到这一步，事态已经失控了。问题的重点已经不是孕妇这一方的反应，而是“开盒孕妇”这一行为本身挑战了社会规则的底线，很快就有人意识到，那个孕妇的处境，随时都可能轮到你我头上。

操作“开盒”的人似乎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被“开盒”：很快就有人爆出，这个13岁的女孩来头不小，是百度副总裁谢广军的女儿，正在加拿大读初中。

虽然这只是个孩子，但要论网暴他人可是老手了，她有很多微博小号，仅去年就对不少意见不合的网友开盒过，甚至托人线下蹲点威胁：“你们报警也没用，我在加拿大！”

要查出她的个人信息并不难，因为她对此并不隐瞒，似乎没想过“开盒”的回旋镖会反过来击中自己，就在3月10日还大剌剌地公开其父的在职证明，包括最近一年的税后月薪（219382元），以炫富的口吻说：“说我穷，我就带着一个月二十二万的爹儿住进贫民窟。”

她这回可真是“实力坑爹”，没几天，其父谢广军不得不表态道歉：

这份道歉声明，显然是不真诚的。首先，它只是泛泛地说“向所有受影响的朋友郑重道歉”，但却没有向那位被伤害最严重的孕妇道歉，对方能不能看到这份声明都难说——这是他发在自己微信朋友圈的，你如果没有这位高管的微信，哪能第一时间看到？这与其说是真心致歉，不如说是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更关键的是，他在解释原因时，说这是女儿“情绪失控”（之前那么多次开盒也都是“情绪失控”吗），在轻描淡写道歉之后，随即把重点放在护犊上，说她“因这场风波承受了远超年龄的压力与伤害”，仿佛他女儿才是那个受害者，而此事无须交给公共讨论，只需让他这位父亲关起门来督促改正就行了。

当然，我也理解，这是中国家长在熊孩子闯祸之后的典型态度，无非是“孩子还小，不懂事，各位高抬贵手”，但这种家长制风格的危机公关回避了这一事件的核心问题：网暴究竟是个人家教的私事，还是一个公共事件？

由于事主的特殊身份，网上一度传闻这位高管女儿开盒的信息是从她爸那儿取得的，3月19日，百度发表声明否认了此事：

百度坚决谴责这种窃取和公开他人隐私的网络暴力行为。百度对于任何侵犯用户隐私的行为都是零容忍。 实际上，百度内部实施了数据的匿名化、假名化处理;数据存储和管理实行严格隔离和权限分离，任何职级的员工及高管均无权限触碰用户数据。百度安全部门反复调取了相关日志，并查验当事人权限。结果表明，开盒信息并非源自百度。

即便如此，这位百度高管的家教至少表明，他并没有把这种注重隐私的理念言传身教给孩子，这很难不让人想到百度创始人李彦宏在2018年说的那番引起轩然大波的话：“中国人愿意用隐私换取便捷。”既然如此，那么隐私只是工具，是可以出卖来换取利益的，那为什么不能为了实现自己利益而攻击人？

有一点是肯定的：开盒的人没把他人隐私当回事，那只不过是整人的材料。屡次以开盒挂人为乐，这可远不只是“情绪失控”和“冲动”，而有着更为深刻的心理动因。这需要我们回头来想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他人一句很平常的话，竟能引发明星粉丝如此巨大的恶意，必欲彻底打倒为乐？

答案或许是：他们内心空洞，将明星视为完美的投射，狂热认同，因而无法容忍任何一点不同意见。虽然乍看是在维护明星，但更深一层来看，这其实是全能自恋，因为他们认定自己的感受必须得到完全满足，为此不惜践踏他人。

这是一种原始的权力欲，因为这些巨婴只能在权力维度上理解社会关系：他们就像争夺一群争夺山头的猴子，最爽的就是让自己的意志得到完全贯彻，而这就是自发的专制意志。

因此，在那狂热背后潜藏的暴力绝不是由于什么“情绪失控”和“冲动”，仿佛只是一时误伤，而恰是强烈的内在动力驱使下的施虐：他们的乐子就来源于欺负那些弱小者的快感。

13岁，确实还只是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人，但孩子其实往往很残忍，因为他们还没能充分发育出对他人的共情能力，而完全以自我的感受为中心，下手也没有轻重。像这样的开盒事件之所以会频频发生，正折射出我们这个社会的症结：疏离感使人们对他人的共情严重缺失，以至于一些内心空洞的人，竟可以为了从折磨他人中获得快感而毫无节制地滥用暴力。

从某种意义上说，此事出现在一个高管子女身上，并非偶然，因为可想而知，如果一个孩子出生在优渥的精英家庭，自视为人上人，又在孤独中长大，就更容易滋长一种对弱者的痛苦无动于衷的残酷。

然而，施暴者的权力快感，其实是一种致命的幻觉，因为他们居然以为可以不受惩罚地滥用权力，却忘了自己也只是普通人，网暴的回旋镖也反击回来，那其实是她承受不住的，因为此后人生几十年，她都将无法洗掉“开盒孕妇的恶人”这一标签。

现在出了这事，有人提议最好严惩开盒者，将之列为犯罪行为，吓阻潜在的犯事者。提议一出，有的是人为之叫好，但这真的能奏效吗？

我对此是很怀疑的。中国社会有太多人迷信严刑峻法，但严酷的惩罚并不总能约束人的行为，这不仅是因为人们常常无法预料到行为的严重后果，也因为惩罚往轻里说也是治标不治本的，只要根源不消除，暴力就还会以其它形式出现。

那个开盒的女孩子当然是加害者，但她真正需要的不是惩罚，而是帮助和救治：对明星的狂热认同、以开盒他人为乐、公然炫富，都可见到这孩子内心的空洞，她并不幸福，在物质满足的同时又遭忽视，所以才会沉溺在这样肤浅、病态的活动中释放自己的攻击性。但这只是她个人的悲剧吗？不，这是无数孩子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