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传》（第3版）第二章 如此意境岂是淫调野曲？

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任见《刘禹锡传》（第3版）第二章 如此意境岂是淫调野曲？

第二章 如此意境岂是淫调野曲？

淮海的夏天雨水太多了，难得有早晨放晴的时候。盼得一个长风吹拂的日子，却只看见一片孤云在折腾。卑湿久喧浊，搴开偶虚清。客游广陵郡，晚出临江城。郊外绿杨阴，江中沙屿明。归帆翳尽日，去櫂闻遗声。

乡国飘渺，路途漫长，怀一颗羁旅的心灵，茫然仰望高悬的旗旌。

我心总在悠然之中，京华的怀念不能消减，怅望西北，迢递千里路程。太远太远啊，薄暮时分的大山之上，惟看见一双巨大的鸟儿，在翩翩飞行……”

04 咀英撮华

在漫长而又细碎的日月里，处处留心、时时学习，已然如同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少年刘禹锡的生命，成为他根深蒂固的习惯。

彼时，刘禹锡的父亲刘绪为官之地，恰似一幅灵动的水乡画卷。

湖泊星罗棋布，恰似大地眼眸，澄澈而明亮；河港纵横交织，仿若脉络贯通，灵动而鲜活，且有驿道如丝线般蜿蜒其中，将各处紧密相连。

船只如灵动的鱼儿，在水面上穿梭往来；车马似奔腾的骏马，在驿道上疾驰而过，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那场景，仿佛一幅永不落幕的繁华市井图。

在这繁忙的水陆要道上，驾船的、赶车的贫苦百姓，在沉重的劳作中，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抒发着生活的情愫。他们一边或弓着身子拉纤，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他们黝黑的肩头，每一步都迈得艰难而坚定；或挥舞着鞭子，吆喝着牲口，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带着生活的力量。

贫苦百姓在劳作中，拉长了声腔，唱起了谣歌。他们的歌声，好像从岁月深处飘来，带着泥土的质朴与江水的灵动，悠悠扬扬，听得人不禁沉醉其中，魂儿都被勾了去。

小禹锡在玩耍时，只要一到河边、道旁，常常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听就是半个时辰。一句句歌词，就像一颗颗种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心里，牢牢地记在了脑海。

刘禹锡满心觉得那些拉纤的、驾车的贫苦民伕，实在是了不起。他们唱出的曲调，宛如山间清泉，叮叮咚咚，十分动听；有些词句，又似春日里绽放的花朵，清新自然，竟也非常鲜美有趣。

也难怪，每当他们歌声响起，岸上、路边总会响起一片叫好声，那是人们对这质朴艺术最真挚的回应。

“流水两岸花连花，春风吹浪正淘沙。哦哟耶正淘沙，正淘沙 —— 谁家女郎剪织锦，漂到中流比彩霞。哦哟耶比彩霞，比彩霞……”

悠扬的歌声，就像有魔力一般，钻进了小禹锡和伙伴们的耳朵里，他们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宝物，一遍又一遍地哼唱着。

歌声，从河岸边随着微风飘荡，飘进了热闹的集镇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又从集镇，唱进了宁静的塾馆里，打破了往日的静谧。

老塾师听闻小禹锡他们的歌声，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起了波澜。他没有理会别的孩子，而是径直把刘禹锡叫到了一边，满脸怒容，生气地说：

“禹锡呀，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平日里既知书达理，又聪慧过人，怎么如今也唱起这些淫调野曲呢？”

刘禹锡听了，心里不禁泛起一丝不服。

这歌如此悦耳动听，歌词中描绘的女郎织锦，在悠悠水流中与晚霞相互媲美，那意境，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美得令人心醉，怎么能被称作淫调野曲呢？

刘禹锡张了张嘴，正欲争辩，可老师见他一脸倔强，丝毫没有认错的样子，火气更盛了。

老师手指颤抖，严厉地指责道：

“你乃孔圣人的门徒啊！你且说说，孔圣人在哪篇文章中说过山野之氓能唱出好曲儿来？他老人家明明白白教导我们：郑声淫。你唱的那个曲儿，它正是‘郑声’啊，是咱们正经读书人万万碰不得的啊！”

老师见小禹锡依旧沉默不语，没有任何反应，便稍稍缓和了语气，进一步开导他，要去听那雅正的音乐。

“当然，雅正的音乐它不怎么好听，节奏缓慢，声音沉闷，迟迟然，哄哄然。可那是主旋律，是正统，咱们就得听啊！

“孔圣人当年就是捏着鼻子听先人传下的《韶》乐的。孔老师沉浸于其中，听得难受之时，三个月时间都尝不出肉味，但他硬是坚持，坚持，再坚持。因为他顽固地认为，这种音乐，才是正经的音乐。

“终于，孔夫子他老人家听出了门道，由衷赞叹《韶》乐‘尽美矣，又尽善也’。

“禹锡呀，孔圣人老人家的学说，就该在我们头脑中扎下深根，他老人家赞美的主旋律，也才是我们读书人应该欣赏的音乐啊。”

小禹锡静静地听着老师的教诲，心中并没有生出反感。毕竟，《论语》上确实如此记载，那些文字写在书本上，由塾师传授给众人，想来应当是对的。可是，那些山野俚曲，它们的魅力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那般优美动听，孔圣人为何就不喜欢呢？

小禹锡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越来越糊涂了。他站在老师面前，嘴巴微微张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整个人就像一尊雕塑，一动也不动地愣在了那里。

时光悄然流转，秋天的脚步轻盈而至。小禹锡随母亲去探视父亲，一路上，盘桓在心头好几个月的疑问，就像一只不安分的小鸟，在他心间扑腾个不停。终于，他忍不住向父亲提出了这个困惑许久的问题。

刘绪听罢，仰头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几乎要冲破天际，说道：

“喔，我们的孩儿遇到难题了！”

说罢，刘绪满脸慈爱地招呼道：

“来来来，坐在爹爹这里。”

刘绪轻轻拉过小禹锡，让他坐在膝前的小凳子上，耐心地解释道：

“你听到的那些，属于民间的文艺创作。你老师说的话有一定根据，儒家确实轻看这些鲜活的东西。儒家是讲究上下差别的学问，在他们眼中，这些来自民间底层的艺术，登不得大雅之堂。

“孩子，你没有高官显贵、名门望族的家庭背景，往后的路，惟有靠自己下苦功，发奋汲取知识。知识，它不仅仅存在于书本那泛黄的纸张间，更广泛地存在于广阔的社会上，存在于质朴的民间。

“你需要做的，是对‘九流’、‘百氏’各学派的思想和艺术，兼收并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等你知识学得多了，涉猎广泛了，就会发现，儒学其实也只是众多学问中的一部分，也有它自身的局限性。”

刘绪目光坚定，看着儿子，认真地告诉儿子，老师有他遵循的道理，你也可以有自己独立的主张。

“你觉得百姓的歌好听，就尽管去听好了。非但可听，还可以用心记下来，让它传播得更远，让更多的人聆听，让更多的人传唱。而且你写诗作文，也应当是为百姓写、为百姓作的。

“你要知道，你的诗文，若是天下百姓不喜欢，就好比树木失却了土地、肥料和水分，最终会干枯而死。可要是百姓喜欢了，它就好比种子，有了生根、发芽、长大的条件，能绽放出最绚烂的光彩。”

刘禹锡听了父亲这番话，眼睛惊讶地瞪大了，眼前犹似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感到父亲说的与书上所写的，简直是天壤之别，但又不得不敬佩父亲的胆识与远见。

父亲的教诲，如同一记重锤，深深地震撼了刘禹锡的心灵，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始终保持好学不倦的精神，同时，更加勤于思考。

也正是父亲的这番教诫，让他在攀登诗歌艺术高峰的道路上，不由自主地贴近下层民众的生活和情怀，用文字为百姓发声。

江东地区，繁荣的经济，如同肥沃的土壤，滋养着万物生长；发达的文化，恰似璀璨的星光，照亮了知识的天空。在这片土地上，刘禹锡的学识如春笋般茁壮成长。

然而江东毕竟不是当时的政治中心，作为一个中原衣冠之家的子弟，随着年龄的增长，刘禹锡心中渐渐涌起一股豪情壮志，他渴望到京师去，在更大的舞台上，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与多数有远大抱负的诗人一样，刘禹锡并不甘心仅仅当一个舞文弄墨的文士，“得志行道” 的思想，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年轻的心灵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怀揣着施道展志的强烈愿望，刘禹锡一头扎进书海，勤学苦读。

寒来暑往，岁月匆匆，十七岁那年，刘禹锡凭借着扎实的学识，考中了举人。他并未因此而满足，而是继续努力，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行者，在知识的道路上精进不辍，全身心地准备参加进士考试。

唐德宗李适贞元七年，地方官员开始选送举子。十九岁的刘禹锡，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因之离开江东，踏上了赴京师长安应进士试的征程。

母亲卢女士在江淮一带生活，始终不服当地水土，心中时常想念洛阳老家。刘禹锡便趁着这个机会，奉同母亲，一路迤逦北行。

秋风乍起，带着丝丝凉意，母子二人终于到了洛阳。

刘禹锡将母亲和侍子仆女妥善安置在洛阳都昌里旧宅中，而后，毅然决然地只身西赴京城长安。从这一刻起，他正式开启了交游和备考的日子。

一般士子，为了能在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都提前一到两年，手持地方长官的奏表和信件，踏入京师。他们在这繁华的京城中，努力熟悉情况，日夜刻苦复习备考。在攻读之余，还积极结识名流，期望能在这人才济济的地方站稳脚跟，逐步培植自己的声誉，为考试时能正常发挥，以及皇家录取增添几分胜算。

应当理解，举子们预备参加朝廷的考试，就像是被地方官精心挑选出来的特殊贡品，呈献给皇上。因此，他们也被称作乡贡。一旦乡贡受到皇上接见，便意味着朝廷把这 “贡品” 收下了。

皇上接见、勉励之后，应试者们便回到各自提前买定的驿馆，有的独自埋头苦读，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有的则结伴研讨，各抒己见，一同揣摩时事，精心立论设策，满心期待着能在科举考试中大放异彩，实现自己的抱负。

长安，这座繁华至极的都城，宛如一座宏大而精巧的棋盘，房舍屋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似是精心雕琢的棋子，鳞次栉比，错落有致。

殿堂楼阁则如繁星般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星罗棋布，每一座都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奢华。

大街小巷恰似纵横交错的脉络，贯穿于城市的躯体之中，将各个区域紧密相连。红男绿女们穿梭其中，似如涌动的潮水，把每一条街道都挤得满满当当，呈现出一片热闹非凡、人山人海的景象。

街道两旁，店肆一家挨着一家，罗列得整整齐齐。商业活动在长安呈现出忙碌而繁荣的景象。

店铺之中，陈列着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

时兴的刺绣，细腻的针脚，绣出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绣布上飞出来、游起来。

绫罗绸缎质地柔软，色彩斑斓，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泛着迷人的光泽。

精美的陶瓷，或洁白如玉，或色彩绚丽，造型各异，每一件都凝聚着工匠们的心血。

铁物与铜器，锻造得坚实而精美，散发着古朴的气息。

还有从西域远道而来的石榴、葡萄等水果，它们带着异域的风情，饱满多汁，色泽诱人。

甚至，在一些店铺的角落里，还摆放着夜明珠之类的稀奇珍宝，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神秘而迷人的光芒。

琳琅满目的商品，多得让人目不暇接，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尽的宝藏世界，多不胜收。

作为首善大都，长安城内笙箫歌舞之声喧闹不止，悠扬的旋律、欢快的节奏，似乎要将整个城市的空气都点燃了。轩车高乘络绎不绝地行驶在街道上，车轮滚滚，扬起阵阵尘土，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

对于初来乍到的刘禹锡而言，京师长安的一切，无疑都充满了新奇与诱惑，每一个角落都能勾起他的探索欲望，每一处景象都让他兴奋不已。

然而，他的心中始终牢记着自己此行的重要目的 —— 预备决定命运的进士大试。因此，即便眼前的浮华生活如飞光溢彩的梦幻画卷，他也只能强忍着内心的好奇，将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到备考之中，无暇去欣赏令人沉醉的都市繁华。

不过，长安作为全国中心所蕴含的隆盛文化以及荟萃的八方人才，却如同一股强大的力量，深深地激励着刘禹锡。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知识的海洋，随时都能汲取到丰富的养分；又似闯入了一个群英荟萃的舞台，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为梦想拼搏奋斗，这种浓厚的氛围让他热血沸腾，更加坚定了自己追求功名的决心。

唐朝这个时期的进士试，属于例试，如同每年按时绽放的花朵，每岁都会举行，除非遇到极为特殊的原因，否则绝不会中断。

正月，科场如同神秘的大门缓缓开启，迎接来自各地的莘莘学子；二月，放金榜的时刻就像一场盛大的仪式，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

“进士” 一科，在所有的大试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犹如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众多名臣皆由此出身，他们凭借着在进士试中的优异表现，踏上仕途，施展才华，为朝廷贡献力量。

正因如此，进士试实际上成了一场激烈的诗赋大赛，其对文人的吸引力之大，以及及第的难度之高，可想而知。

刘禹锡同多数前来应试的举子们一样，不敢忽视进士试的重要性，丝毫不敢有些微的懈怠。他寻得一处僻静之地，仿佛置身于喧嚣之外的世外桃源，每日勤学苦读，与书籍为伴，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

沉浸在经史子集的世界里，刘禹锡反复温习所学的知识，如同一位严谨的工匠，精心打磨自己的作品，不放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

进士试的竞争异常残酷，百里选一的及第率，犹如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横亘在每一位考生面前。而且，考生姓名亦不密封，这种方式虽然有利于公开评阅和公开比较，让优秀的作品能够脱颖而出，但同时也为权贵提供了舞弊之机。一些心怀不轨之人，企图通过不正当手段为自己或他人谋取功名，破坏了考试的公平公正。

考生们珍惜十年苦读的艰辛，害怕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于是纷纷竞相置办礼物，奔走于豪门之间。他们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希望能得到权贵的推荐与提携，从而增加自己及第的把握，这种行为被称为 “行卷”。

“行卷” 之风，起初只是小部分缺乏真才实干的考生在暗地里搞的小动作。当他们发现这种试外行为往往能得到援引，并且收到实效时，这种不良风气便如病毒般迅速蔓延开来。

渐渐地，就连那些真想通过自己的实力应试的举子，也无法再平心静气地潜心求知了。他们无奈之下，也只能加入到行卷的队伍中，到处寻访官贵，低声下气地行卷求助，期望能在这场残酷的竞争中为自己争取一丝机会。

对于才华横溢、诗文俊美的才子而言，参与行卷活动所产生的效果自是截然不同。他们凭借着自身的真才实学，在结交当世贤达的过程中，能够充分展示自己的优势。而且，在行卷的日子里，官宦们都格外关注那些有真本事的人，一旦发现当世诗文中的佼佼者，便会口口相传。

刘禹锡的行卷活动，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他所写的每一封书信，字里行间都流淌着他的才情与智慧；投送名刺时的简短附言，也都别具一格，充满了独特的韵味。这些都让他在众多举子中脱颖而出，一时间，京师四门之内，几乎无人不知刘禹锡的大名。

刘禹锡的新作佳句，如同春日里盛开的繁花，引得达官贵人竞相传抄，他们将这些诗句视为珍宝，在自己的圈子里传阅欣赏；社会名流们也对他的诗文赞不绝口，时常吟诵，仿佛通过吟诵他的诗句，便能触摸到文学的真谛。这些赞誉与认可，让刘禹锡信心倍增，依稀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

刘禹锡的行卷之举，还做出了超乎所有举子的大胆投献 —— 直接致书皇帝。

唐代宗李豫以来，朝廷遗留了一些弊政，如比较大的州府，每年都要大肆挑选美女，队伍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地送入皇宫，让这些女子从此失去自由，成为宫女、奴婢，在深宫中度过孤独的一生。

各地还得年年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四处搜寻珍禽异兽，源源不断地送入朝廷，以满足皇室的玩乐需求。至于珍贵器玩，更是不计其数，这种奢靡之风严重消耗了国家的资源，加重了百姓的负担。

德宗李适即位后，如同一位锐意改革的勇士，同许多新皇帝一样，上任便烧起了三把火。他果断下令，每岁进宫的奴婢停止送入，珍禽异兽禁止搜寻进贡，各地送进朝廷的器皿，以生活实用为准则，最多到银器为止，并且从严把关。若发现镏金的银器，相关责任人还要受到诫勉谈话。

除了发布节俭改革诏令之外，德宗还厉行实际举措，他放出宫女一百多人，让她们重获自由，回归民间；同时放生了一大批宫中的斗鹰和走犬，大幅度压缩了后宫的财政开支。

李适的诸多举措，犹如一阵清风，吹散了朝廷多年的奢靡之气，让百姓看到了新皇帝的决心与担当。

在科举取士方面，德宗朝较之以往，更加重视公开、公平的选拔。

李适知道选拔人才的重要性，因此在选择主持贡举的官员时慎之又慎。选出来的官员一般也都能秉持公正，不徇私情，将选拔贤才作为自己的首要任务。

前两年登第的裴度、令狐楚等优秀人才进入政界后，迅速崭露头角，业已成为弼辅朝政的新生力量，他们用自己的才学与智慧，为朝廷注入了新的活力。

裴延龄是德宗李适重用的大臣，他的儿子裴操参加博学鸿辞考试。考试结束后，裴延龄在吏部焦急地等候消息。当吏部快要下班的时候，他看到了主管此次铨试的杜黄裳和苗粲，心中虽焦急，但仍不失礼貌，赶忙上前打探情况。

按说杜黄裳和苗粲的职级没有裴延龄高，然而裴延龄并没有以权势压人，而是念出儿子文章开头的几句，很委婉地探问：“这个，取了吗？”

杜黄裳转头问苗粲：“你记得有这篇文章吗？”

苗粲思索片刻后回答：“好像没有啊。”

裴延龄一听，不禁拍着大腿，满脸失落，叹道：“完了完了！”

放榜之日，裴操果然榜上无名。

以裴延龄如此高的地位和权势，在关心儿子铨试结果时，都没有预先打招呼，而守正不阿的杜黄裳和苗粲更是秉公录取，从这件事便可看出当时科场风气之端正，纪律之严明，犹如朗朗乾坤，不容一丝舞弊的阴霾。

这是贞元七年的事情。到了贞元八年，皇帝诏令大臣陆贽负责贡举大试。

陆贽以其卓越的眼光和公正的态度，择优录取了韩愈、李绛、崔群等二十三人，这些人皆是名闻天下的诗文才俊。他们的才华在这场考试中得以展现，金榜题名的消息传出后，朝野上下一片欢欣鼓舞，人们喜称这年的金榜为 “龙虎榜”。

这一“择贤”盛事，不仅为朝廷选拔了一批优秀的人才，也为广大士子树立了榜样，激励着他们更加努力地追求学问。

进士试的革故鼎新，犹如一场及时雨，滋润了准备应试的举子们的心田，对他们的情绪产生了巨大的正面影响。

刘禹锡对唐德宗李适的善政，尤其是对德宗在科举考试方面力倡廉洁、严格选才的指示，给予了充分的赞赏。

游学京师准备应试的刘禹锡，在即将踏入科场之前，内心充满了对朝廷、对社稷的深深关切，乐于表达自己对时政的观点及看法。

在公正的环境下，自己的努力与才华更有可能得到认可。

“功名希自取，簪组俟扬历”。刘禹锡对自己即将参加的考试以及未来的仕途，也充满了必胜的信念，仿佛通往成功的大门已经为他敞开，只待他昂首阔步地走进去。

05 声实之辩

唐德宗李适贞元九年，春日的暖阳轻柔地洒向大地，为世间万物披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在这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时节，朝廷郑重任命顾少连为春闱主试官，全权主持贡举科场的各项事务。

顾少连原本任职户部侍郎，然而皇上李适独具慧眼，有意将其调任至礼部或吏部供职，故而先派遣他代行礼部侍郎的职责，此次主持进士考试，便是对他的一次重要考验。

这届大试的试题为《平权衡赋》和《风光草际浮诗》。

当试题公布的那一刻，举子们仿佛嗅到了战场的硝烟，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各展才华。他们或低头沉思，或奋笔疾书，在考场上尽情发表自己的见解，炫示着多年积累的文采。

刘禹锡凭借着扎实的学识基础，此刻更是胸有成竹，笔走龙蛇，流畅的笔触带着他的壮志豪情，在试卷上肆意挥洒，志在必得。

他写道：“惟天垂象，惟圣作程。播二气而是分晷度，立五则而在审权衡…… 得平则正，我之道兮允执厥中；益寡裒多，众所用兮不言而化。化之有孚，功莫可逾。方今百度惟贞，万邦承则，顺时设教兮靡不获所，同律和声兮尤臻其极。玉衡正而三阶以平，七政齐而庶政不忒矣……”

在《风光草际浮》一诗中，他又吟诵道：

“熙熙春景霁，草绿春光丽。的历乱相鲜，葳蕤互亏蔽。乍疑芊绵里，稍动丰茸际。影碎翻崇兰，浮香转丛蕙。含烟绚碧彩，带露如珠缀。幸因采掇日，况此临芳岁。”

细细品味，不难发现，《老子》中 “众人熙熙，如登春台，如享太牢” 的热闹景象，谢灵运《山居赋》里 “孤岸耸峙，长洲芊绵” 的悠远意境，司马相如《长门赋》中 “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 的精巧描绘，《楚辞・招魂》内 “光风转蕙，泛崇兰些” 的灵动韵味，以及陆云《芙蓉》中 “盈盈荷上露，灼灼如明珠” 的细腻刻画，显然都成为了刘禹锡创作此诗的丰富营养源泉。

从诗中的 “芳岁”“采掇” 等词汇，也能清晰地看出刘禹锡对生活中美好事物的肯定与赞美。

时光悄然流逝，不久之后，金榜如同一道绚丽的彩虹，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高高挂起。此次共取进士三十二人，刘禹锡的名字赫然在列。

多年的寒窗苦读，终于在这一刻获得了最高等级的认可，他心中喜悦，那是一种历经艰辛后收获成功的欣慰与自豪。

同期登第的还有柳宗元等人，柳宗元比刘禹锡小一岁，二人在日后的岁月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被世人誉作 “刘柳”，他们的名字也一同闪耀在文学的星空。

依照当时的礼俗，新科进士高中之后，一系列庄重而热闹的礼仪活动接踵而至。

他们要参拜座主，以表达对恩师的敬重；要谒见宰相，展示自己的风采与才华；还要前往慈恩寺题名，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历史的记忆中；在大雁塔留念，定格这人生的高光时刻；参与曲江宴游，享受成功的喜悦与荣耀；出席杏园探花宴，体验青春的活力与激情。

刘禹锡和同年们满怀欣喜地一一参与其中，沉浸在荣耀与欢乐的氛围之中。待这些活动结束后，大家便先后踏上还乡报喜的征程。

同科进士们有的归心似箭，急于将这喜讯告知家人；有的则因京城事务尚未处理完毕，只能暂缓一步。

于是，先期离京的，同年们纷纷设宴长亭，折柳相送，依依惜别的场景，充满了温情与难舍。众人一同唱起衣锦还乡曲，歌声中饱含着对彼此的祝福与对未来的憧憬。

刘禹锡的父亲居官江淮，山水远隔，路途遥远。况且，刘禹锡还要准备不久之后的博学鸿辞科试，时间紧迫。权衡之下，他只是寄了一封报喜书信给父亲，而他的省亲报喜行动则是回洛阳看望母亲。

卢女士回到洛阳后，这里干爽宜居的气候如同温柔的怀抱，让她的身体和心情都比在东南时好了许多。如今儿子金榜高中，这一消息在洛阳引起了热烈的反响。上至官府，下到黎民，无不对刘禹锡一家刮目相看，竞相前来贺请。

作为母亲，卢女士心中自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每天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刘禹锡在洛阳逗留期间，常常陪伴着母亲，走出都昌里私宅，一同畅游郊外。

他们漫步在田野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欣赏着大自然的美景，享受着这难得的亲子时光。

夏日的阳光炽热而明亮，刘禹锡在这个美好的季节里，拜辞母亲，再次踏上西行长安的道路。

同年秋天，刘禹锡在应考预备期间，又结识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李绛。两人在学术与文学上相互切磋，共同进步。在博学鸿辞大试中，他们凭借着卓越的才华，同登榜首。

成绩优异的李绛很快被任命为校书郎，开启了他的仕途之旅。而同样成绩优异的刘禹锡，利用待官的间隙，先是回洛阳拜望母亲，而后又前往父亲任职之地。此时，父亲已调任埇桥为盐铁专员。

在前往埇桥的途中，刘禹锡特意去拜访了权德舆先生。

权德舆先生是父辈中最器重刘禹锡的人之一，刘禹锡联登进士、宏辞两科，荣耀归来后，特意写了篇文章向先生报告喜讯。先生也深受感动，专门作诗予以祝贺，诗中是对刘禹锡的赞赏与期许。

随后，刘禹锡终于抵达了埇桥。

刘绪的同僚们听闻刘禹锡到来，纷纷前来祝贺，一时间，家中热闹非凡。

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前来祝贺的朋友，刘绪才终于有时间坐下来，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位新得了功名的儿子，眼中是慈爱与欣慰，轻声说道：“我儿辛苦了。”

刘禹锡连忙起身，恭敬地说道：“感激父亲每一封书信对孩儿的鼓励和教诲。若无父亲的悉心教导，孩儿难以取得今日的成绩。”

刘绪接着询问夫人在洛阳的生活情况，又关切地打听儿子在长安的应考交游事宜。

刘禹锡细细地向父亲告知，言语中充满了对生活的感悟与对未来的期待。最后，他坚定地说：

“孩儿决定陪伴父亲，度过这年冬天的时光，好好尽尽孝道。”

虽说已经在进士和博学鸿辞试中连连高中，但刘禹锡在父亲面前，依旧如同小时候那般乖巧。他乐意像小时候一样，坐在父亲膝前的小凳子上，静静地听父亲说话。

此刻，刘禹锡的思维不禁飘回小的时候，那时的他，总是坐在父亲膝前的小凳子上，听父亲辅导诗文，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如同点点星光，照亮了他求知的道路。

正是父亲鼓励他对 “九流”“百氏” 各学派的思想和艺术，兼收并蓄，咀英撮华；正是父亲鼓励他下苦功发奋读书，靠自己的才能立身处世。这些话语，如同深深扎根在他心中的种子，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他永远不会忘怀，尤其是父亲对文学艺术的独特见解。

在塾馆老师反对他学唱船歌的时候，是父亲坚定地鼓励他兼收并蓄，不但可以接触流传民间的文艺创作，而且应该看重那些鲜活的东西。

他永远记得父亲的话：“你觉得百姓的歌好听，就尽管去听好了。非但可听，还可以记下来，让它更远地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听，更多的人唱。你写诗作文，也是为百姓写、为百姓作的。”

这些话，父亲自己或许已经记不清了，但禹锡却如同珍宝一般，牢牢地珍藏在心底。

父亲的教诲，同书上说的大不一样，曾经让刘禹锡既惊讶又敬佩。

父亲还说过：“你的诗文，天下百姓不喜欢，就好比树木失却了土地、肥料和水分，最终会干枯而死。百姓喜欢了，它就好比种子，有了生根、长大的条件。”

父亲的教诲，父亲的指引，如同明亮的灯塔，照亮了刘禹锡前行的道路，使他在刻苦勤奋的同时，学会了深刻辨析；使他在为朝廷、为庙堂建言立策的时候，始终先注意贴近下层民众的生活和情怀，用自己的文字为穷苦百姓发声，为社会贡献自己的力量。

刘禹锡满心热忱，将自己精心创作的最新诗作毕恭毕敬地呈送到父亲面前，恳请父亲指教。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等待着父亲对自己作品的评判，那是一种对知识的敬畏与对进步的渴盼。

随后，他又与父亲促膝长谈，将自己对朝廷社稷的深刻看法娓娓道来。

尽管此时的刘禹锡已然拥有了丰富的学识，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观点，但在聆听父亲教诲时，他依旧像小时候那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每一个字从父亲口中说出，都带着一种特殊的魔力，让他沉浸其中，且收获颇丰。

父亲的见解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他思维的盲区，让他对许多问题有了更为透彻的认识。在这温馨的氛围中，刘禹锡越发觉得，能够多陪伴父亲一些时光，是多么正确且珍贵的决定。

刘绪在埇桥任职之后，又调任扬州为官。然而，岁月不饶人，毕竟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仅仅四年后，命运的阴霾便笼罩了他，在扬州，刘绪不幸染病，虽经多方医治，却仍无力回天，最终不治……

噩耗如晴天霹雳，让刘禹锡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翌年春上，刘禹锡怀着沉痛的心情，脚步沉重地离开埇桥，回到洛阳陪伴母亲。

此时的刘禹锡，心境已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经历了父亲的离世，他更加珍惜与母亲相处的时光。

此番在洛阳，刘禹锡凭借着自己的才学与声名，拥有了更广阔的交游空间，也更有资格参与各类社交活动。他与东都的一众官员频繁往来，组织起了充满文化气息的沙龙活动。

在这些活动中，他们或是围坐在一起，吟诗作文，相互切磋技艺；或是高谈阔论，探讨时政与文学。其中，东都官员张贾与刘禹锡来往尤为密切。

刘禹锡曾创作《春风引路入京城》一诗，以唱和张贾。诗云：

“又被时人写姓名，春风引路入京城。知君忆得前身事，分付莺花与后生。”

在唐朝，许多人热衷于编纂《进士登科记》，将进士的名字记录在册，以彰显荣耀。张贾中进士比刘禹锡早了七八年，在刘禹锡眼中，张贾是当之无愧的 “先达”，而自己则谦逊地自谓 “后生”。

在洛阳短暂逗留之后，刘禹锡再次踏上了西上长安的征程。

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巧的是，张贾恰好奉调华州为上佐，二人便结伴同行。一路上，山水如画，风景宜人，但他们的心思却更多地放在了交流与探讨上。

张贾对刘禹锡这位 “后生” 极为赏识，途中特意作诗 “诗赠梦得”：“夫子生知者，相期妙理中。”

言语之间，显着对刘禹锡的高度赞誉与殷切期许。

这次出行与以往不同，刘禹锡无需像从前那样匆匆忙忙赶赴京师赶考，时间相对充裕，心情也因此格外宽展。

到达华州后，刘禹锡的表舅舅卢徵正在此担任华州刺史，他便在华州小住了一段时间。

面对巍峨壮丽的华山，刘禹锡心中感慨不已，特地创作了一阕《华山歌》以寄托情怀：

“洪炉作高山，元气鼓其橐。俄然神功就，峻拔在寥廓。”

在刘禹锡的笔下，华山仿佛是由天地间的洪炉锻造而成，在元气的鼓荡下，骤然崛起，峻拔高耸于广袤的天地之间。隐隐约约的轮廓，仿佛现出灵异飘渺的形影，又透着骨气凛然的棱角。

在这样的高峰之上，庸常的树木根本不敢生长，只有超凡脱俗的神仙才可以在此依托。

“天资帝王宅，以我为关钥。能令下国人，一见换神骨。”

刘禹锡认为，华山是上天赐予帝王的居所，它以自己为关键门户，能够让天下之人一见之下，便仿佛换了一副神骨。

天下岭峦众多，数不胜数，然而惟有华山方可称为真正的山岳。

他由此联想到，人亦如此，若一个人没有高尚的品德和出众的才干，即便身居高位，成为高官显贵，也不过是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毫无值得称道之处。

刘禹锡渴望自己的品格与抱负，能够像华山一样，既高耸入云，直插云霄，又高洁美好，超凡脱俗。他内心深处的志向，并非追求一般人眼中的荣华富贵，而是希望能够为朝廷、为社稷、为天下百姓，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为他们谋求一份平安与福祉。

离开华州时，舅舅卢徵对刘禹锡勉励有加，眼神中满是期待与信任。

张贾更是情深意重，送了一程又一程，舍不得就此分别，脚步迟迟不愿停下。

在分袂之际，刘禹锡心中郁结难舒，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化作深情的诗句：

“束简下延阁，买符驱短辕。同人惜分袂，结念醉芳樽。切切别弦急，萧萧征骑烦。临岐无限意，相视却忘言。”

回到长安后，在预备吏部铨试的日子里，刘禹锡丝毫不敢懈怠。

他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行者，一边用功读书，其勤奋程度较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日孜孜矻矻，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一边继续写诗作文，通过这些作品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交流往来。

由于刘禹锡在童年时期便得到了大家权德舆的器重，中进士之后，他的声名更是如日中天，迅速隆起。权德舆的妻弟崔懿伯，自然成为了刘禹锡优先交游的吏友。

崔懿伯的父亲曾经担任过德宗的宰相，而崔懿伯本人当时则是禁卫军军官，其职责颇为重要，“凡千牛备身左右，执弓箭以宿卫，主仗守戎服器物。凡受朝之日，则领备身左右升殿，而侍列于御座之左右。” 地位相当显赫。

刘禹锡却毫不畏惧，甚至还大胆地写下 “戏赠” 之诗：

“学道深山许老人，留名万代不关身。劝君多买长安酒，南陌东城占取春。”

在他的诗中，既有对人生的深刻思考，又不乏诙谐幽默之意。

对于文人雅士们常常送归吟别的灞桥，在刘禹锡的笔下也别具一番滋味。他写道：

“前时送君去，挥手青门桥。路转不相见，犹闻马萧萧。今得出关书，行尘日已遥。春还迟君至，共结芳兰苕。”

这首诗通过对往昔送别场景的回忆，以及对当下友人离去的感慨，将灞桥的离别之情描绘得细腻而动人。

长安的风物也常常给刘禹锡这位连试告捷的青年诗人带来不同的灵感与感受，他将这些瞬间的触动融入到诗作中，写来轻灵有趣。

比如那首关于白鹭的诗：

“白鹭儿，最高格。毛衣新成雪不敌，众禽喧呼独凝寂。孤眠芊芊草，久立潺潺石。前山正无云，飞去入遥碧。”

诗中的白鹭宛如一位高洁的君子，独立于喧嚣尘世之外，其形象跃然纸上。

还有描写花卉的诗句：

“径尺千余朵，人间有此花。今朝见颜色，更不向诸家。” 寥寥数语，便将花卉的艳丽与独特展现得淋漓尽致。

京师长安，作为文化的中心，文豪众多，可谓是人才济济。然而，在繁华的表象之下，也不乏一些徒有虚名的文场混混，他们的存在，使得诗文界变得鱼龙混杂，热闹非凡。

刘禹锡作为新科进士，凭借着自身卓越的才学，自然属于阶层高卓的少数大家之列。他所结交的朋友，所参与的圈子，也都与众不同。

他们或是在书斋中，围坐在一起，纵横议论，从天文地理到诗词歌赋，从朝政得失到人生哲理，无所不谈，常常谈笑达旦，不知疲倦；或是一同出行郊外，走进枝叶扶疏的林木之中，在大自然的怀抱里赏析诗文，弹琴吟啸。

在清雅幽静的环境中，他们既能切磋学问，又能愉悦身心，真正做到了两不误事。

刘禹锡与柳宗元、李绛等好友，时常会晤，他们之间的友谊在一次次的交流与互动中愈发深厚。

在贞元十年春天的吏部铨试中，刘禹锡凭借着扎实的学识和出色的发挥，果然拔得胜筹，成功踏上仕途，被授于太子校书一职。

太子校书是东宫所属的官吏之一，其日常事务主要是编辑校勘崇文馆的书籍。虽然是个有职无权的闲散位子，看似只是一个空旷的名衔，但刘禹锡却并不这样认为。

他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大好机会，仿佛是上天赐予他的一座知识宝库。于是，如饥似渴地一头扑进崇文馆的书籍海洋中，尽情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

做太子校书，自然使刘禹锡有了更多机会接近太子李诵。

在东宫之中，有一个叫王叔文的人，经常陪着太子围棋。王叔文出身低微，属于寒门庶族，然而他却有着非凡的政治才识。

同在东宫，刘禹锡与王叔文接触的机会逐渐增多，随着彼此了解的加深，二人渐渐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在与王叔文的交往中，刘禹锡不仅拓宽了自己的政治视野，还对朝廷的局势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与此同时，崇文馆也进一步成全了刘禹锡。

在崇文馆，刘禹锡每天都沉浸在知识的熏陶之中，知识逐日增长，才华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发出众。他在京师的声名也因此愈加卓著，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然而，命运总是充满了无常。不幸的是，贞元十一年秋季，刘绪在扬州卧病在床，病情日益沉重，几将不治。

这一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刘禹锡悲痛欲绝。他匆匆离开长安，心急如焚地赶往扬州，希望能够见父亲最后一面。但命运弄人，他还是未能赶上。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后，刘禹锡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扶着父亲的棺柩，踏上了归乡之路，将父亲请回河南。

洛阳北邙山的刘氏家族墓地使用年载已久，变得狭窄拥挤，无法再容纳新的逝者，刘禹锡无奈之下，只好将父亲安葬在荥阳檀山原上的新墓地。

安葬父亲之后，依照礼俗，刘禹锡开始了丁忧居丧的日子。在这段时间里，他留在洛阳旧宅，全心全意地陪伴母亲。

父亲的过世，让家中的一座大山轰然倾倒，刘禹锡的内心充满了失落与悲哀。

从小到大，他一直领受着慈父的谆谆教诲，如今父亲的离去，让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失去亲人的痛苦与孤单。

在艰难的时刻，他惟有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侍奉母亲上，细心呵护，不敢有半点大意和闪失，希望能够以此慰藉母亲的心灵，同时也让自己在悲痛中找到一丝温暖与力量。

在丁忧的日子里，刘禹锡虽身处悲痛之中，却始终未曾忘怀自己身为臣子的责任与担当。他怀揣着一颗炽热的爱民之心，宛如一位忠诚的卫士，时刻守护着百姓的福祉。

除了在诗作中抒发自己的情感与思绪，他还潜心创作了若干篇时论。这些时论，篇篇皆是他心血的结晶，每一篇都引事有实，立论有据，犹如千钧之重的美文，蕴含着深刻的思想与智慧。

其中，《讯甿》一文，属于鉴药、叹牛、儆舟、原力、说骥、述病等社稷七论之一。

为了撰写这篇文章，刘禹锡付出了诸多心血。他多次亲自前往那些逃荒在外、忽然大群回归原籍的农民中间，与他们深入交流，倾听他们的故事，感受他们的心声。

每一次访问，他都如同一位求知若渴的学者，认真记录下农民们的经历与期望，为文章的创作积累了丰富而真实的素材。

回想起在扶父亲灵柩由江淮回河南的漫漫路途上，那一幕令人心酸的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刘禹锡亲眼看到了大批的流民，他们扶老携幼，面容憔悴，身上背着简单的行李，手中扛着破旧的农具，满怀着对未来的迷茫与希望，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艰难奔走。

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与关切，忍不住询问身旁的仆夫：

“路上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人？”

仆夫听闻，赶忙跑去打听，片刻后回来恭敬地禀告：

“这些都是宋州、梁州、亳州、颖州外出逃荒的人，如今他们正返回老家呢。”

刘禹锡心中愈发好奇，宋州、梁州、亳州、颖州外出逃荒的农民，为何会摩肩接踵地返回原籍呢？

经过一番打听，他得知原来是董晋到他们原籍一带做地方官了。

董晋，这位在朝堂上颇具影响力的人物，在贞元五年至九年间，曾担任过一任宰相。宰相任期满后，又出任东都洛阳留守。今年七月，他改授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时担任汴州刺史兼宋毫颖观察使和宣武军节度使。

董晋刚刚到达任所才一个月，外出逃荒的农民一听到这个消息，便争先恐后地踏上了返乡之路。

刘禹锡不禁思索，是董晋发布了奖励乡民恢复生产的文告，才引得百姓纷纷回归吗？经过多方了解，答案是否定的。

那是董晋推行了减轻赋税和免除劳役的条例，让百姓看到了生活的希望？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再问，是董晋实施了种粮补贴和流亡救济的方案，从而吸引了百姓返乡？可依旧不是。

百姓们纷纷回归，竟然没有具体的实际举措吸引他们。

原来，只是因为百姓们知道董晋做宰相的时候，大力推行减轻赋税、罢停徭役的政策，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过上了平安宁静的日子。如今董晋前来做地方官，百姓们凭着对他的信任，坚信他必然会让大家过上轻松富裕的日子。

而且，百姓们还听说董晋曾指示长安郊县的官员打击欺压乡邻的土豪，惩办祸害社会的恶霸。

基于这些原委，百姓们推断，这次董晋也必然会严格法令，保护农桑，让百姓过上和谐安宁的日子。

农民们甚至还没有看到这些美好愿景成为现实，仅仅是这两个 “必然会” 的推断，就如同强大的磁石一般，吸引着他们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回老家的路，推动了这股浩浩荡荡的老百姓还乡潮。

在洛阳一带，刘禹锡也目睹了类似的情形。

他心怀悲悯，主动走到路途上的百姓身边，亲手为他们递上一杯水，那一杯水，承载着他对百姓的关怀与尊重。

他耐心地跟他们交谈，眼神专注地倾听他们的言语，努力去感受他们内心深处的心声，用心地记录下他们的故事和对未来的期望。

每一次与百姓的交流，都让刘禹锡心生感慨。

这些事情，引发了刘禹锡关于 “声” 与 “实” 的深刻政治思考。

他发现，有的官员，人还未踏入新的任地，名声却已如疾风般先期响在那里，传播速度何其快速啊。

执政者的惠民行为或许仅仅实行在个别的地方，然而其声望的影响却如同涟漪一般，不断扩散，传播得很远很远。

真正的政绩还未完全展现，良好的名誉却早已先传扬开来，这无疑充分说明经邦济世的名望具有强大的感召力。

当然，在百姓中拥有声誉仅仅只是个开始，最为要紧的还在于看他能不能将惠民政策继续推行下去，切实把各项惠民措施落到实处。

百姓们看事情，眼睛是雪亮的，他们愿意奔赴到自己认可的地方生活。因此，执政者应当顺应这股民意，因势利导，使政令能够更好地得以贯彻执行。

于是，刘禹锡深入思考，精心论述 “声” 与 “实” 的辩证关系：

“民黠政颇，须理而后劝，斯实先声后也。民离政乱，须感而后化，斯声先实后也。立实以致声，则难在经始；由声以循实，则难在克终。操其柄者能审是理，傅先后终始之不失，斯诱民孔易也。”

这段话，字字珠玑，蕴含着深刻的哲理。

由是，我们可以更为清晰地阐述 “声” 与 “实”：

假若政令松驰，导致农民违法现象增多，那么就必须先加强法制建设，让社会秩序得以稳定，然后再对百姓进行耐心劝导，使他们走上正轨。

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先有实际行动，通过切实的治理措施来改善现状，而后方能得到百姓的认可与赞誉，收获良好的声誉。

倘使政令混乱，引发农民纷纷逃亡，社会陷入动荡不安，那么就必须先采取措施安定人心，让百姓感受到温暖与希望，然后再进行教化，引导他们回归正道。此时，就会先有声誉的传播，百姓听闻有贤能的官员前来治理，便会心生向往，之后再拿出实际行动，落实各项政策，就会收到良好的成效。

想要先做出政绩来，以此获得声誉，难就难在要有一个良好的开端，需要精心谋划，踏实行动；而已经有了声誉，要做到名副其实，让实际行动与声誉相符，难的是要始终如一地坚持下去，不能半途而废。

执政者如果能够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使得政治声誉和实际行动二者之间的先后关系有序不紊，妥善处理好 “声” 与 “实” 的关系，那么这样引导流亡的农民回乡生产，让他们服从政令，安居乐业，就不再是一件难事了。

刘禹锡的 “声先实后” 和 “实先声后” 论，犹如一把锐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析了华夏千年来复杂的官民关系。

他的论述深入浅出，从正反两个方面相互辩论，层层递进，将深刻的道理阐述得通俗易懂。这一理论，不失为身怀兼济之志的士人为官牧民的好教材，为后世官员提供了宝贵的借鉴与启示。

细细品味，“声” 与 “实” 的关系，实际上，也是华夏千年文化思辨中 “经” 与 “权” 的关系，“体” 与 “用” 的关系。它们相互关联，相互影响，共同构成了古代东方政治文化的重要内涵。

刘禹锡能够将这一复杂的关系剖析得如此透彻、有意思，难怪他一生无论在朝内辅政，为国家的繁荣出谋划策；还是在和州、苏州、同州等地任刺史时，深入基层，治理一方水土，都在百姓中有极高的声誉。

因为，他深刻明白其中的道理，并将其运用到实际的为官生涯中，真正做到了心系百姓，造福一方。

06 仕运开启

在刘禹锡为父丁忧期满之际，时任淮南节度使和徐泗濠节度使的杜佑，向他伸出了就职的橄榄枝。

杜佑与刘禹锡的父亲刘绪，乃是至交好友。

遥想当年，杜佑在苏州任副使之时，与寓居嘉兴的刘绪交往频繁，二人时常把酒言欢，谈古论今。正因这份情谊，刘禹锡自幼便尊称杜佑为叔叔。

刘禹锡年少成名，凭借自身卓越的才学高中进士，瞬间成为名噪一时的青年才俊。杜佑清楚刘禹锡的才华，遂邀请他担任徐泗濠节度幕府记室参军，这一职位，相当于机要秘书，秩级略高于七品，为刘禹锡开启仕途之路提供了绝佳契机。

杜佑身为当朝重臣，不仅在官场政绩斐然，更是一位造诣深厚的著名学者。他性格敦厚，为人宽和，与人相处时，总能让人如沐春风。然而，一旦投身政务，他便展现出非凡的魄力，在任期间推行诸多利民举措，政绩卓著，深受百姓爱戴。

杜佑还有一特殊嗜好，那便是嗜书如命。他常常沉浸于书海之中，边阅读边深入思考富国安民之法，从历代典籍中汲取智慧，为治国理政寻找灵感。

唐玄宗开元末年，曾担任阆州刺史的刘秩，耗费心血撰写了一部三十五卷的读书笔记，命名为《政典》。这部著作一经问世，便广受推崇，在学界与官场引起极大轰动。杜佑偶然得见这套笔记，如获至宝，悉心研读，反复品味其中精髓。

杜佑仍觉意犹未尽，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于是决定在《政典》的基础上进行扩充。

杜佑投入大量时间与精力，查阅海量资料，经过无数个日夜的辛勤笔耕，终于将其扩充为二百卷的鸿篇巨著，取名为《通典》。这部著作涵盖了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领域，堪称一部百科全书式的经典。

当刘禹锡到任之时，杜佑的《通典》已然大功告成，只是尚未进献朝廷。

刘禹锡作为年轻的幕僚，有幸在杜佑身边学习。杜佑渊博的学识如同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令刘禹锡深深着迷；其丰富的政治经验更是如同璀璨的明灯，照亮了刘禹锡前行的道路。

在杜佑的言传身教下，刘禹锡如海绵吸水般迅速成长，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通典》这部学术巨著最早的读者之一。

《通典》卷帙浩繁，多达二百余卷，阅读起来颇为不便。杜佑考虑到这一点，又精心编了一个缩写本，将其中要点精准辑录出来，自成一套《理道要诀》，极大地方便了阅读。

刘禹锡初入仕途，资历尚浅，也缺乏足够的经验教训。此时，研读杜佑的《通典》，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更具价值的是，他能时刻随侍杜佑左右，在日常相处中，细致观察杜佑的一言一行，体悟《通典》中所阐述的收发轻重之道和宽猛迭用的施政之法。

刘禹锡凭借自身的聪慧与勤奋，成功汲取《通典》中的精华，对这些治国理政的理念有了尤为深刻的认识。

在杜佑幕府任职期间，刘禹锡与好友柳宗元的书信往来从未间断。二人虽身处异地，却通过书信频繁交流思想、分享生活点滴。

柳宗元得到一方珍贵的一品宝砚，名为 “叠石砚”。此砚大有来头，乃是 “江南李氏后主砚山，径长逾尺，前耸三十六峰，皆大如手指，左右则引两阜坡陀，而中凿为砚”。

这方砚台长一尺有余，前端矗立着三十六座拇指般大小的山峰，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左右两侧宛如绵延的 “高原”，沉稳大气；中间则被技艺精湛的艺匠巧妙凿出一方砚池，设计精妙绝伦。

柳宗元对这方砚台珍爱有加，但念及与刘禹锡的深厚情谊，毅然将这件宝贝寄给了刘禹锡。

刘禹锡收到砚台后，欣喜若狂，内心感动。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之情，当即挥笔写下《谢柳子厚寄叠石砚》一诗：

“常时同砚席，寄砚感离群。清越敲寒玉，参差叠碧云。烟岚余斐亹，水墨两氛氲。好与陶贞白，松窗写紫文。”

诗作既表达了对柳宗元寄砚之举的感激，又生动描绘了砚台的美妙，字里行间尽显二人真挚的友情。

时光悄然流转，贞元十六年，风云突变。

徐泗壕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徐州刺史张建封突然病故，其部下推举其子张愔为留后。然而，德宗皇帝坚决不许，这一决定瞬间引发军乱。

朝廷紧急派出行军司马韦夏卿前往处理，却惨遭拒之门外，局势陷入极度紧张的状态。无奈之下，朝廷只得命令杜佑出兵讨伐徐州乱军。

在杜佑平乱期间，军中的重要文告和表章，大多出自刘禹锡之手。

刘禹锡凭借其深厚的文学功底与敏捷的才思，将每一份文告和表章都撰写得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充分展现了他的才华与能力。

杜佑命部将孟准渡过淮河，进击张愔。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孟准出兵却吃了个败仗。

杜佑治军严格，虽与孟准私交不错，但为严肃军纪，还是忍痛杖责了孟准。之后，杜佑怀着满腔的忠诚与担当，亲自上《请赴行营表》，言辞恳切地请求朝廷批准他亲赴行营，带兵作战。

渴望平定叛乱，恢复地方安宁的杜佑写道：

“今则幸遇殊奖，委之专征。以身率先，是臣素志。况闻徐州士众，本无叛心。苍卒之间，危疑至此。臣请自临疆场，亲领纪纲。”

杜佑马上投身于筹集粮饷的工作，不辞辛劳，四处奔波。

杜佑亲自统兵，精心增设营垒，加强军事防御。又命泗州刺史张伾率兵进攻埇桥，且动员蕲县的地方兵力助战，可谓想尽一切办法，竭尽全力平乱。

然而，朝廷却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缺乏坚定的决心，始终未下达进一步的明确命令。最终，这场战争因朝廷的态度消极而宣告失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朝廷不久后竟发布诏书，授予张愔右骁卫将军同正，兼徐州刺史、御史中丞，充本州团练使，知徐州留后等一系列头衔。

这一结果，让之前的战争仿若一场荒诞的闹剧，令众多将士心寒不已。

刘禹锡在这段短暂的戎马生涯中，始终紧紧跟随杜佑，无论白昼黑夜，都坚守在行营之中。他积极参与杜佑讨徐战事的重要军机，为军事决策出谋划策；负责起草各类文书公告，工作认真负责，细致入微。他的出色表现，深受杜佑的器重与赞赏。

杜佑讨伐徐州乱军失败后，内心深感愧疚，主动请求卸职。朝廷顺应他的请求，去掉了他徐泗濠节度使的兼职，让他专任淮南节度使。刘禹锡也随之改任淮南幕府机要秘书。

在杜佑幕府任职期间，刘禹锡始终坚守廉洁奉公的原则，对待工作兢兢业业，勤于职守。在繁忙的工作中，他不断积累经验，增长才干，自身的能力与水平得到了显著提高。

这一年，刘禹锡在工作之余，还与同僚段平仲及南游扬州的文士李益等人频繁交游唱和。他们相聚一堂，饮酒赋诗，畅谈人生理想与文学创作。

刘禹锡的诗文在这一过程中，影响力越来越大，逐渐在文坛崭露头角。

他写下诸多佳作，如 “寂寂独看金烬落，纷纷只见玉山颓。自羞不是高阳侣，一夜星星骑马回”，描绘了夜宴之后的独特情景，尽显内心的微妙情感；“飘飏南陌起东邻，漠漠蒙蒙暗度春。花巷暖随轻舞蝶，玉楼晴拂艳妆人。萦回谢女题诗笔，点缀陶公漉酒巾。何处好风偏似雪，隋河堤上古江津”，生动展现了春日的美好与灵动，充满诗意与情趣。

杜佑始终无法释怀战争失败的遗憾，内心惭愧，常常自责不已。

他认为，正是因为自己作战失败，才使得朝廷陷入无奈境地，迫不得已诏书张愔作了留后。怀着这份沉重的愧疚，杜佑让刘禹锡代为起草《请朝觐表》，在表中深刻地做自我批评，写道 “窃位时久，妨贤愧深”，言辞恳切地请求朝廷将自己召回长安，渴望 “退归旧里，沐浴皇风”。

杜佑请求提前离休，这一决定让刘禹锡深感在扬州已难有更大的作为。此时的他，内心也燃起了回到京师长安的渴望，期望能在京师的广阔天地中，另觅方向，施展远大抱负。

他在诗中述写道：

“淮海的夏天雨水太多了，难得有早晨放晴的时候。盼得一个长风吹拂的日子，却只看见一片孤云在折腾。卑湿久喧浊，搴开偶虚清。客游广陵郡，晚出临江城。郊外绿杨阴，江中沙屿明。归帆翳尽日，去櫂闻遗声。

“乡国飘渺，路途漫长，怀一颗羁旅的心灵，茫然仰望高悬的旗旌。

“我心总在悠然之中，京华的怀念不能消减，怅望西北，迢递千里路程。太远太远啊，薄暮时分的大山之上，惟看见一双巨大的鸟儿，在翩翩飞行……”

诗中是对故乡与京城的思念，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与期待。

世事难料，没想到杜佑后来却获得了提升。

唐德宗李适贞元十七年，岁末，在杜佑幕府潜心学习了几年文武之道的刘禹锡，突然接到了朝廷的调令。

这一年，刘禹锡刚好三十岁，人生即将开启新的篇章。

寒冬腊月，凛冽的寒风如刀刃般割着行人的面庞，扬州城被一片萧索的氛围所笼罩。刘禹锡就在这样的时节，毅然决然地告别了扬州，踏上了返回洛阳的路途。

一路上，他顶风冒雪，车马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前行，心中却是对母亲的牵挂。终于，他回到了洛阳，与母亲相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温馨的新年。

正月刚至，刘禹锡便不得不再次告别母亲，迎着尚未消散的年味，带着行囊，离开洛阳，向着西方，前去京师赴任。

刘禹锡此次的职位是京兆府渭南县主簿，自次年正月起，便正式开始履行职责。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刘禹锡抵达了渭南。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宛如鹅毛般轻盈，给整个渭南县城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盛装。

渭南县隶属于京兆府，在一众县份中属于中等规模。它距离长安并非近在咫尺，却又因特殊的地理位置，级别相较于普通州县要略高一些。正因如此，刘禹锡所担任的主簿一职，品级也高于一般主簿。

当时的京兆尹是韦夏卿。

时光回溯至前年，朝廷曾任命韦夏卿为徐州行军司马，期望他能接替亡故的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的职务。然而，张建封的部队却突发兵乱，士兵们一心拥戴张建封的儿子张愔接任其父之位，韦夏卿竟被无情地拒于城外。

无奈之下，朝廷只得将韦夏卿调回吏部，充任侍郎。

直至贞元十七年的秋天，韦夏卿在担任了一年吏部侍郎后，凭借自身的才能与政绩，升任京兆尹，成为了京师地方的首席长官。

韦夏卿此人，风度翩翩，气质十分潇洒，而且极具才干。他尤为爱才，平日里所交游的皆是当时声名远扬的名士，对于刘禹锡这样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更是喜爱有加。

刘禹锡甫一到任，韦夏卿便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一般，对他极为赏识。

此后，刘禹锡常常代韦夏卿撰写奏表、文状，每一篇文稿，韦夏卿都仔细阅读，从不挑剔，总是毫不犹豫地予以首肯，对刘禹锡的才华给予充分的肯定。

韦夏卿不仅自身热爱学习，不断追求知识的充实与进步，还独具慧眼，善于发掘身边人的文才。他积极鼓励手下的官员在职进修，或是通过自学来提升自己。

在偏远的晋陵，住着一位名叫窦群的处士。窦群虽身处僻壤，却始终勤学不辍，撰写了许多富有独到见解的史论。韦夏卿听闻后，立即派人将窦群的史论调来仔细阅读。

一读之下，韦夏卿不禁拍案叫绝，认定窦群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于是毫不犹豫地将其举荐给朝廷。窦群也因此得偿所愿，踏入仕途，开启了自己的为官生涯。

施士匄，堪称一位大博士、大学问家。韦夏卿听闻其才名后，特意将施士匄请到府中，为众人讲授《诗经》。消息一经传出，京中的士大夫们纷纷慕名而来，都渴望聆听施士匄的精彩讲解。

刘禹锡自然不会错过难得的学习机会，当时担任京兆府蓝田县县尉的柳宗元，也怀着对知识的渴望前来听讲。还有韩泰，他与刘禹锡有着些许亲戚关系，在刘禹锡的热情邀请下，也欣然赴会。

施士匄讲解《毛诗》的方式，与汉代那些因循守旧的酸儒截然不同。

汉代的经师们，大多是读死书、死读书，最终被书所困的角色，他们一味拘泥于师说，墨守古训，只知死记硬背章句，毫无创新与突破。而施士匄却独树一帜，他在讲解时，大胆地表达自己对《诗经》的理解，完全按照自己的思想自由发挥。

对于 “维鹈在梁” 一句，毛注存在诸多问题。施士匄则指出，“梁” 乃是人们捕鱼的地方，其含义在于鹈鹕应当自己去寻找食物，而不应在人们的鱼梁上获取，这是在譬喻人应当自己行善，而不应贪图他人之功……

韩愈曾评价道，施先生对毛《诗》、郑《诗》理解透彻，精通《春秋》、《左氏》，且善于讲解，朝中的贤士大夫们，纷纷跟随他执经考疑，往来不绝。

确实，施士匄的《诗经》课堂生动有趣，充满活力。他凭借丰富的学识和辩证的思维，纠正了毛注中的某些失误，让刘禹锡等人受益匪浅。

更为重要的是，在当时波谲云诡、较为险恶的朝局下，有志于政治革新的刘禹锡等人，从施士匄经以致用的学风和独立思考的精神中，汲取了强大的力量，这种影响如同星星之火，在他们心中逐渐燃起，其发酵作用可想而知。

刘禹锡与柳宗元，以及僚友韦执谊、王叔文、王伾，因为持有相同和相似的政见，彼此之间的友谊日益加深。他们时常聚在一起，忧心忡忡地探讨时政。

在他们看来，当时的朝政每况愈下，社稷动荡不宁。究其原因，其一在于宦官势力过于跋扈，肆意擅权，扰乱朝纲；其二在于藩镇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严重威胁国家的统一与稳定。

他们一致认为，若要恢复世间的正常秩序，必须从这两个要害之处着手，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贞元十八年，夏秋之交，刘禹锡告假回到洛阳拜望母亲。这一次，他在洛阳居住了较长一段时间。

远离了官场的劳碌与纷争，他如同一般人家的孩子，整日陪伴在母亲膝下，悉心侍奉。这样的时光，于刘禹锡而言，是最为温情、最为珍贵的。

自从父亲故去之后，刘禹锡心中最惦记的便是母亲的身体。所幸母亲居住在洛阳，水土适宜，再加上儿子官运亨通，母亲心情愉悦，身体一直十分硬朗。

每次刘禹锡回到家中，童仆们都满脸笑容，争先恐后地向他汇报老太太的种种安好，说老太太身子骨硬朗，为人善良，将家庭打理得和乐融融。

在陪伴母亲的日子里，刘禹锡偶尔也会陪着母亲外出散心，漫步在洛阳的大街小巷，感受着家乡的风土人情。

除此之外，他也免不了一些应酬和交游。友人杨处厚曾是进士出身，却因受他人株连，被贬至邛州做大邑县尉，一去便是八个春秋。多年来，他一直在基层默默耕耘，始终没有得到升迁的消息。

杨处厚途径洛阳，特意前来与刘禹锡相会。二人相见，感慨良多，言谈之间，杨处厚流露出希望刘禹锡能给予帮助的想法。

刘禹锡对杨处厚的为人和才学十分了解，心中暗自决定要帮他一把。他精心构思，以一首诗委婉地提请时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的韦皋对杨处厚予以提携。

诗云：“洛阳秋日正凄凄，君去西秦更向西。旧学三冬今转富，曾伤六翮养初齐。王城晓入窥丹凤，蜀路晴来见碧鸡。早识卧龙应有分，不妨从此蹑丹梯。”

刘禹锡的这首诗含蓄而委婉，表面上是在描绘杨处厚前往蜀地的路途以及对其的祝福，实则巧妙地暗示韦皋，杨处厚是可堪大用之人，希望能将其纳入幕府，助他青云直上。

时光匆匆，转眼间到了贞元十九年。

这一年，杜佑被唐德宗拜为检校司空、同平章事，获得了进一步的升迁。升职后的杜佑，依旧像从前一样器重刘禹锡，重要的奏章、文书仍然放心地委托刘禹锡代笔制作。

刘禹锡不负所望，每一篇文稿都精心撰写，尽显其卓越的才华。

不久之后，幸运悄然降临。御史中丞李汶向皇上举荐人才，刘禹锡和柳宗元凭借才学与能力，双双被任命为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这一官职，肩负着重大的职责，他们负责纠举百官的过错，巡按州县的政务，察视刑狱的公正，整肃朝仪的规范。虽然官阶仅为正八品上，权力和责任却都十分重大。正因如此，御史台威严逼人，就连京兆尹等官员在路上遇见监察御史，都要疾速让路，民间素有 “尹避台官” 的说法。故而，也有监察御史 “振举百司纲纪，实为八品宰相” 的赞誉。

刘禹锡自己也难掩兴奋之情，用文字生动地记载下当时的情状：

“望如何其望且惧！等灞岸兮见长安。纷扰扰兮红尘合，郁葱葱兮佳气盘。池象汉兮昭回，城依斗兮阑干。避御史之骢马，逐幸臣之金丸。”

随着刘禹锡仕途顺遂，他的诗文影响力也与日俱增。

许多年长的高官显贵，都对这位三十多岁的青年才俊青睐有加，纷纷愿意与他往来唱和。其中不乏舍人、阁老等重量级人物，如权德舆，如崔邠。他们不仅与刘禹锡以韵相酬，还时常邀请他出席各种活动。

在一次中秋佳节的聚会中，众人一同赏月赋诗。刘禹锡诗兴大发，吟曰：

“暮景中秋爽，阴灵既望圆。浮精离碧海，分照接虞渊。”

说也奇怪，忽然间，原本晴朗无云的碧空，一轮孤月悄然出现。它高悬于天际，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所倚者，是那圆如旋盖的苍穹。天地仿佛被月光洗净，晶莹澄澈，世间千般万象，在月光的照耀下，都显得格外皎鲜。

“整御当西陆，舒光丽上玄。从星变风雨，顺日助陶甄。远近同时望，晶荧此夜偏。运行调玉烛，洁白应金天。曲沼疑瑶镜，通衢若象筵。”

在这美妙的月色下，见到的人，个个都仿若冰雪仙姿，超凡脱俗；看到的景，处处都似神幻世界，如梦如幻。月光如水般流布，就连银汉都显得失色了，翠凝如洗的大地，轻烟都变得透亮起来。

“皋禽警露下，邻杵思风前。水是还珠浦，山成种玉田。剑沉三尺影，灯罢九枝然。象外形无迹，寰中影有迁。稍当云阙正，未映斗城悬。

“静对挥宸翰，闲临襞彩笺。境同牛渚上，宿在凤池边。兴掩寻安道，词胜命仲宣。从今纸贵后，不复咏陈篇……”

刘禹锡的诗作，将这美好的月夜描绘得淋漓尽致，也展现出他此时愉悦的心境。

幸运和幸福似乎总是接踵而至。富有眼力的京兆府水运使薛謇，看中了身为监察御史的刘禹锡，有意选他做女婿，还特意托人向刘禹锡介绍自家的女儿。

刘禹锡得知后，心中极是欣喜。经过一番了解与相处，他与薛家姑娘情投意合。

贞元十九年，金秋十月，在收获的季节里，仕途大顺的刘禹锡和薛家姑娘举行了隆重而盛大的婚礼。

婚礼当日，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婚后，刘禹锡夫妻买下了光福坊一处宅院作为新居，开启了全新的生活。

刘禹锡传

任见 著

本书简介

刘禹锡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等名句，早已为后世所传扬，但刘禹锡不仅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还是一位卓越的哲学家，政治家。

研究刘禹锡的文字历代不绝，然而真正从生活经历的角度为他立传的，迄今没有。任见先生的《刘禹锡传》是以唐代历史为背景，以刘禹锡的政治活动、文学创作为重点，以他的人生际遇、情感历程为主线，以大气魄、大制作为标的要求，创作出来的重量级作品。

任见《刘禹锡传》文笔洗练，辞藻华贵，构思布局艺技独运，故事情节磅礴跌宕，文言与白话结合无隙，简约与饱满至于极致，既与刘禹锡的大家名作地位般配，与中唐丰富多彩的诗文艺术气象相和谐，又将中国文字的魅力发挥到了新颖动人的特殊境界，一卷展读，不忍释手。

此书最初有1997年版本，2007年删节和缩写本是第二版，这个版本是2014年的第三个版本，篇幅长了很多，内容基本上恢复到了缩写之前丰富而细腻的状态。

任见《刘禹锡传》

目录

第一章 诗童灵悟名不虚传

第二章 如此意境岂是淫调野曲？

第三章 赤心官吏与社稷大业

第四章 死对头请客是不是鸿门宴？

第五章 桃红馆里柔媚的笑容

第六章 耀眼明灯照亮亘古长夜

第七章 玄都观桃花招祸殃

第八章 最宜红烛下偏称落花前

第九章 前度刘郎今又来

第十章 苏州乙姝儿二世

第十一章 受绁雄鹰仍欲展翅高飞

第十二章 经邦之志济世之道

第十三章 “诗豪”梦得

第十四章 超尘拔俗刘禹锡

第十五章 传主年谱·纪念联语·对应年表

本书章节索引

著者任见简介

后山学派燕山小队（原京北燕山书屋）编辑

~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名家漫说”，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国家出版基金优秀项目《丝路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