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亿资产缩水9成，670亿债务压顶，谁撞沉了当代这艘资本巨轮

2024年11月，武汉南湖北岸，一声爆破的轰鸣撕裂了湖畔宁静。

停工两年之久，有着武昌豪宅天花板的当代天誉工地内，已经建到15层的8号楼被定向爆破拆除。

住在周边的卓刀泉居民还清楚地记得，半年前5号楼就已被爆破。

三年前当代天誉首次开盘，3.5万每平米的价格就曾刷新区域房价，更以44%的去化率领跑武汉楼市。

眼看它起高楼，眼看它楼炸了。

与钢筋混凝土残骸相对应的，是武汉知名公司当代集团被法院裁定破产重整的大败局。

而艾路明，这个曾一手缔造当代千亿资产的低调富豪，除了面对数百亿的债务，更被上交所公开谴责。

此刻长江的潮声依旧，但那个1981年孤身漂流的青年，早已消失在资本的漩涡中。

01

1981年，艾路明从武汉下水，用17天时间沿长江游到了上海崇明岛，当年仅24岁他归来后，立刻成了珞珈山下的风云人物。

到了1986年，已是武大研究生会主席的艾路明又干了一件大事。

当时长江漂流热点燃了无数热血青年，起因是35岁的西安交通大学职员尧茂书一人一艇，从长江源头姜古如冰川下水开漂。

他要抢在美国探险家之前，完成中国人对长江的首漂。

可30多天后，尧茂书的遗体却在1200公里外的金沙江通伽峡被发现。

尧茂书遇难之后，一篇长篇报道《长歌祭壮士》引发了上百家媒体转载。高唱着崔健《一无所有》的中国热血青年，纷纷要继承尧茂书的遗志漂完长江。

长江顿时热闹起来，国家队、民间队、青年队、个体户高喊着“长江万岁！”、“中国万岁！”然后一头冲进大河里。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漂流中，有11人不幸殉难，与他们相比，艾路明无疑是幸运的。

他从长江正源沱沱河出发，用了80多天的时间漂到了武汉。

迎接艾路明除了鲜花和掌声，还有一条让无数人羡慕的金光大道——硕士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湖北省委党校任教。

众人皆知艾路明的外公是民国上将、指挥过南京保卫战的唐生智。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艾路明很快就要从政进入官场。

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很快放弃了这个“金饭碗”，当时武汉洪山区科委决定效仿北京中关村，要搞一条科技创业街。

听到消息的艾路明辞掉工作，和六个武大研究生同学一起攒了2000块钱，就此下了海。

那时《公司法》还没有出台，2000块钱捐给洪山区科委后，一家叫“当代生物化学技术研究所”的集体所有制企业成立了，经营管理归艾路明等人，不过所有权归科委。

创业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大上”，一番尝试后他们做起“小便”生意。

当时国内有公司向日本提供一种叫“尿激酶”的医药原料，制成针剂后可以用来溶解血栓，因此供不应求。

搭上这条线的艾路明迅速行动，白天他们蹬着三轮车穿梭在武昌街头，挨个公厕收集尿液，晚上则在简陋的厂房里用搅拌机和真空机提纯原料。

到了保健品一浪高过一浪的90年代，艾路明没有踏足保健圈，而是与国家计生委合作，兼并了武汉扬子江制药厂，拿到了尿激酶临床针剂的生产资质。

作为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本土培养的企业，转型医药的当代科技无疑坐享天时地利人和。

1997年，当代科技登陆A股，成为湖北首家民营上市公司。而在更名“人福科技”后，手握麻醉药生产牌照的艾路明，正式站上了资本舞台。

02

人福医药上市的同时，艾路明的生意版图又拓展了一块。在与国家计生委合作期间，他拿到了一个全新的商机。

此前安全套作为计划生育药具，之前由国家定点的 7 家乳胶厂统一生产，各级计生委负责采购、分配和销售，而市场流通渠道被严格管控。

不过马上国家就要取消计生委的垄断资格，安全套在中国将会成为一门大生意。

闻风而来的英国巨头杜蕾斯率先行动，成立了青岛伦敦国际乳胶公司，随后艾路明在武汉成立了杰士邦。

杰士邦这个名字来自007电影中的詹姆斯邦德。众所周知，当时由皮尔斯布鲁斯南扮演的英国特工邦德，是出了名的多金多情。

为了打开市场，艾路明派出自己的得力门生——年仅24岁的王学海南下深圳。

很快广州的公交车上，出现了杰士邦的”直白”广告，这也是中国第一条安全套户外广告。

同时杰士邦还与各地计生委合作，在全国各地举办“安全套大派发”活动，光在2000年就花了500万。

在王学海的强势营销下，杰士邦在千禧年前后，成为了力压杜蕾斯的国产安全套第一品牌。杰士邦每年更为人福创造2000万元的净利润。

随着时间推移，杰士邦与杜蕾斯”之间打的越发不可开交。除了在零售渠道上比拼实力，市场推广上也是不遗余力，不过杜蕾斯很快就抓住了杰士邦的把柄。

2002年4月，杜蕾斯以一纸状书将杰士邦告上法庭，起因是杰士邦的网站运营直接照搬了杜蕾斯网页设计，甚至连品牌介绍与宣传文案都直接抄袭。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杰士邦不得不承认侵权事实，并对杜蕾斯予以赔偿。与此同时，杜蕾斯已经占据超市收银台，杰士邦的市场被一点点蚕食。

杰士邦逐渐在这场“安全套大战”中体力不支，王学海原本还想积攒力量卷土重来，但艾路明已无弹药支援。

原来除了安全套之外，艾路明还在1998年启动了房地产业务。

赶上了中国房地产的起步和东湖高新区更名中国光谷后的发展势头，当代地产从鲁磨路的当代花园开始，沿着民族大道一路向南开发。

2005年，当代首个大型项目当代国际花园在三环外亮相，一向顺风顺水的当代地产却第一次感受到了房地产调控的寒意。

市场热度的下滑带来的资金压力很快传导开来，权衡利弊之后，保地产成了艾路明的唯一选项。

杰士邦被摆上货架，并在2006年以1.37亿的价格卖给了澳洲安思尔集团，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洋品牌”。

渡过危机的人福和当代终于可以喘口气，而艾路明和杰士邦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03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2016年，这一年艾路明回到母校武汉大学并发表演讲，重点谈到了关于企业多元化的讨论。

他说：我觉得这种讨论没那么重要。因为在中国的发展过程中，实际上要面临各种各样的机会，企业如果保持着分享的文化，我们进驻任何一个领域，都有可能寻找到最好的可能。

在过去的七年，艾路明和当代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2010年，斥资 9 亿元竞得安徽华贸集团 36.77% 股份，间接持有上市公司华茂股份股权，进入纺织产业。
2013年，参与三特索道定向增发并成为第三大股东，
2014 年，当代在光洋股份上市时以 5976 万元认购 1000 万股（占总股本 10%），成为重要股东。
2015年，当代系公司在艾路明的指挥下，拿下华泰保险13.95%股权和道博股份的控制权。
2016年，道博股份改名为当代明诚，剥离传统矿石贸易，全面转型影视+体育。

此时的“当代系”聚集了100多家企业，旗下控股和参股6家上市公司，涉足医药、制药业、体育、环保、旅游、地产等多个产业。

有这样的成绩在手，艾路明自然有资格在母校学弟学妹面前大谈心得。

不过当代系并购的脚步并未放缓，就在艾路明的谈笑间，西班牙球队格拉纳达和中超球队重庆力帆先后被拿下。

国内领先的赛事版权运营商新英体育也在2017年成为当代明诚的子公司。

此时站在台前操盘当代明诚是艾路明的武大学弟——1981年出生的易仁涛，他也被新闻媒体称为“上市鄂企最年轻的董事长”。

而他另一个武大学长余磊，则早早被艾路明安排掌舵天风证券。

从2002年起，当代系逐步入股天风证券。2004年只有26岁的余磊当选天风证券董事长，是国内最年轻券商董事长。

在此之前，他担任人福科技董事会秘书，也是当时“国内最年轻董秘”。

作为最早受艾路明器重的年轻人，王学海在2017年迎回了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杰士邦。

2017年，人福医药花费1.2亿美元重新收购杰士邦54%股权。

经过安思尔的多年运作，消费者早已把杰士邦当成了和杜蕾斯一样的国际品牌，不仅拿下了超过25%的市场份额，并与杜蕾斯、冈本一同跻身高端避孕套品牌。

自己一手播下的种子怎么能在别人家越长越旺，在艾路明的授意下，杰士邦重新回到当代体系内。

“无论哪一个国家，有一半的避孕套都是我生产出来的。”这是艾路明最后一次关于公司业务的发言，骄傲和自豪满满当当。

这起收购完成后，60岁的艾路明辞去当代科技董事长一职，交由多年合作伙伴周汉生接掌。

2018年，艾路明成为阿拉善SEE生态协会第七任会长，从此奔走于荒漠，寄情于公益，往来无白丁，谈笑皆巨贾。

04

2022年3月，艾路明回归，重新出任当代集团董事长。

艾路明早早把年轻人提起来，为的就是可以安心退休。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他也绝不会出山坐镇。

倒不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无能，实在是当代这么些年家大业大窟窿也大。

在外人眼里，横跨多领域的当代早已是千亿商业帝国，各个参控股公司股权交叉、体系复杂，仅艾路明实控的公司就有450多家。

就在他回归后不久，一场当代系的金融风暴正席卷整个武汉。

4月，当代旗下企业通过武汉长众所向个人销售的理财产品暴雷，高达50亿的理财产品无法兑付。

同一时间，当代又在公开债券市场违约，这支规模5亿的企业债本应在4月全额兑付，但当代仅仅了兑付10%本金和利息。

坏消息还在不断传出，2022年5月，重庆力帆足球俱乐部宣布解散，从2016年收购算起，当代累计投入超过30亿，却一下子打了水漂。

6月，因新英体育未支付赛事保证金，当代文体辗转获得的西甲赛事版权也被取消，还要支付1.05亿欧元违约金。

当代地产位于成都和武汉两处的豪宅项目也先后陷入停工状态。

站在政府和监管层视角，当代的麻烦还远远不止这些。

当代集团存续的13支总额62.5亿元的债券中，已经有6支实质违约，违约债券余额29.74亿元。

当代系其他公司83亿元债权中，已经有20亿元违约。

最麻烦的是除了人福医药之外，当代旗下的其他上市公司不仅不赚钱，反而还个个血亏。

2022年三特索道营收2.56亿元，扣非净利润亏损1.65亿元。天风证券2022 年全年净亏损 15.09 亿元。

当代明诚从2019年~2023年合计亏损约91.52亿元，其中2022年的净利润、扣非净利润亏损都超过47亿元，因此早就戴上了ST帽子。

债务危机面前，留给艾路明的选择并不多。

在当代系的一众资产包中，最好卖的是金融资产股权。华泰保股权卖给了外资安达保险，三特索道和天风证券的实控权又回到了武汉当地国资手里，

2023年，ST明诚破产后进入司法重整，最终实际控制人变更为湖北省国资委，当代系则彻底退出。

一系列卖卖卖之后，当代集团寄希望瘦身自救的想法终究还是被重重的债务击得粉碎。

2024年9月，法院裁定当代集团进入重整程序。3个月后，重整草案出台。

曾经千亿资产规模的当代已经缩水到110亿，而债权人申报债权就超过了1500亿，最终审查确定的债权金额则是670亿。

最值钱的人福医药被国资招商局拿下，而其他普通债权几乎都打包进了信托计划，相当于当代集团通过司法程序把债务转移了，债权人的权益几乎也成了“空头支票”。

信托计划的底层资产主要包括两部分：一是当代集团剩余的地产、教育、金融等板块资产，价值不高且难以变现；另一是信托计划的普通份额，对应一部分人福医药未来的劣后收益。

正因如此，重整方案没有得到三分之二的赞成票而被延迟至2025年3月31日。最大的阻力来自于此前拿下天风证券的湖北国资。

天风证券及其目前的控股股东湖北宏泰集团有限公司持有当代集团近20%的债权，同意重整方案必然导致国有资本将做实重大损失。

试问谁又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05

66岁的艾路明仍在奔走。2025年3月的债权人会议上，他手持重整草案，试图说服各方接受方案。

他用35年搭建而成的商业帝国，最终同南湖北岸边的钢筋水泥一样，成了中国民营企业失败的又一个样本。

当烟尘逐渐散去，还未被拆除的两栋瞰湖高层，则像极了当代集团激进扩张后的时代墓碑。

这个用17天漂流长江的冒险家，曾经被多少人围绕，如今却要孤身面对更凶险的债务激流。

大江大湖大武汉，潮起潮落定浮沉。